《重新告白》一壶老茶

1、第 1 章 同桌同桌

　　李姳姝七岁之时，向她爸问过妈妈的存在。

　　她爸正坐在矮凳上叼着烟折菜，听完狠狠用眼睛剐她，破口大骂，说像你这样的丧门星，还好意思问！你就当她死了吧！

　　她站在原地，被亲生父亲毫不怜爱扔过来的的烟头烫到皮肤，不敢动。

　　自记事起，李姳姝的一言一行都落不到一点好颜色，她选择闭嘴，第二天很诚实回答问她的同学们，说她妈已死。那样小的孩子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因为这一句，直到小学毕业，甚至初中碰到原来的同学时，她的身边都充盈着嘲讽与取笑。

　　“哎呦，没妈的孩子。”这是李姳姝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她也没办法回怼，她很怕与别人冲突争吵，要是再惹出打架，不说别人有父母到学校护短，首先她爸便不会放过她。

　　因而，李姳姝就这么任由别人讥笑、欺负，本本分分成为众人皆知的“乖乖女”，钝感超绝度过了很多年。

　　初中快结束的那一学期，李姳姝突然从远超常人的迟钝中回过神，注意到她自己的着装。起因是学校要求强制穿校服，每次只制作发放一套，但会在学期初统计需要补买的人数，李姳姝的袖口已经被磨得破烂，同学都如是，所以班级中要补买的人很多。

　　她回去后跟她爸说了情况，对方骂骂咧咧扔给她两百块钱，又骂了好几次丧门星。

　　李姳姝是有些难过的，这种难过不是因为拿到钱的愧疚，而是她爸看她时带着憎恨的神色，那种锐利、厌弃的眼神像一把刀似的戳开她的心脏。

　　她收下钱，还按照原本尺码报了名额，没成想，衣服发下来她回来试穿，她这才发现尺码已经小了，那件不合尺寸的衣服如塑身衣一样裹着她的身躯，限制她的动作，让她的一言一行更难过了。

　　衣服发下来，校服这环节就宣告结束，班主任不会在意一件不起眼的衣服，他挺着大大的啤酒肚，让学生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要中考了，谁胆敢在这关节掉链子，他要人好瞧！

　　至于她爸，是从来不过问这些细枝末节的，李姳姝也不敢再和他爸说这些事，于是她开始每天穿着紧身的新校服，难受地在校园和家之间穿梭。

　　到了学期中途，有一天，班主任突然领着一个女生进来，说新同学转校过来，大家欢迎。

　　班级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李姳姝从死气沉沉的做题氛围中抬头，看到了新同学的长相。

　　那女生穿着白衬衫，套了件粉色西服马甲，脸蛋白净细嫩，五官清秀，狭长的眸里隐隐有倨傲之态，乌黑长发扎成顺滑的马尾，女生不在意潦草的欢迎，也很有过客的意味。

　　李姳姝撑着下巴，看着女生漂亮的着装和面容，呆了呆，她后知后觉想起今晨做操时，右脚穿的那只老旧布鞋面上，已经针头脱落，用力拉扯的话就能看到内里。

　　她从前不在乎衣着的，也不敢在意，但此时此刻，却突然生出一丝窘迫感。

　　班主任还在说：“她叫何清玉，就坐在——”他指了下李姳姝这里，继续说：“你先和李姳姝做同桌吧。”

　　李姳姝愣住了，紧身校服勒出的不自在席卷全身，又全部向她脚上涌去，她咽了下，右脚抬起勾住了左脚，用腿面盖住了她的鞋面。

　　她所在的位置，在教室后排，靠近垃圾桶。李姳姝天生长着一副老实人模样，刘海遮到眉眼，做事一板一眼。班主任有教室卫生的考核，所以他最喜欢把倒垃圾这项任务交给李姳姝，座位嘛，因地制宜了。

　　何清玉走过来了，长眸冷冷向李姳姝扫过，她坐下时，李姳姝闻到了对方身上如开在朝雾中的花香。

　　下一节课是英语课，英语老师习惯让学生自主购买课外资料，替换掉学校统一购买的作业册，她一进来就让人把昨天作业拿出来，要讲课。

　　李姳姝翻开书本，发现何清玉的桌面空空如也。

　　哦，她是转校来的，可能并没有这种资料。李姳姝抿唇，慢慢将书推了一半过去，打破了楚河汉界，“我们一起看吧。”

　　何清玉说了句“谢谢”，她的声音轻柔得让李姳姝心中起了涟漪。

　　“你的成绩很好？”何清玉看到了满页的红勾。

　　虽然老师们也经常说李姳姝的成绩优秀，可她爸却总是沉着一张脸，说读书有什么用，光出不进的拖累。李姳姝回答这种问题便有些无感，只是点点头，说：“我是班级第一。”

　　何清玉睁大了眼，不可置信似的重新打量她，将心中众星捧月的班级第一和面前这个堪称潦草的女生联系起来。

　　李姳姝没再说话，放学之后，她倒完垃圾，背着书包走在校内绿荫道，四周已经没什么人了，所以离老远就能看到何清玉。

　　女生套了件宽大的校服，衬得身躯清瘦，她没有拉上拉链，那件艳红的校服像是电视剧里那种古装妇人华贵的外袍。何清玉正站在绿荫边，俯身轻嗅着什么……她发现了李姳姝，偏头一笑。

　　李姳姝鬼使神差走近了，顺着何清玉的视线看去。

　　何清玉指了指落在叶丛中的一只蝴蝶，轻声道：“你瞧，枯叶蝶。”

　　李姳姝眼界很浅，除了疯狂汲取书本上的知识，其他几乎一窍不通，何清玉说是，她就信了。她也屏息看着叶上小小一只棕色翅膀的小虫，两人不发一言，脸颊离得很近，若李姳姝微微偏头，就能看到何清玉脸上细微的小绒毛。

　　那只蝴蝶很快飞走了，何清玉怅然，直起身，目光落在李姳姝身上。

　　她揪了下宽大的校服衣摆，又看向李姳姝的校服，主动出声说：“我刚从班主任办公室领了件校服，太大了，你愿意和我换吗？”

　　李姳姝愣了下。

　　裹着身体勒住的不适感清晰起来，她觉得惊喜，又忍不住说：“可是我的这件，被我穿过了，没那么新了，你介不介意？”

　　何清玉摇摇头，她双手一扯，就把她身上那件宽大校服脱了下来，递给李姳姝，含笑道：“没事，我的这件也被我穿过了。”

　　她们换了校服，何清玉的身形比李姳姝清瘦许多，那件对她而言很紧的衣服，穿在何清玉身上意外合身，而让何清玉苦恼太宽大的那件校服，则给了李姳姝从未有过的舒适感。

　　她忍不住笑了，不由对何清玉说了好几声“谢谢”，在心里想，何清玉并不是她初印象里冷冰冰的性格，也是一个很天真烂漫、好相处的小姑娘。

　　何清玉也很满意，她扯了扯李姳姝的袖角，邀请：“那本练习册是在哪里买？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李姳姝点头答应了。

　　那是李姳姝第一次，在放学后没有匆匆回家，而是像她期待中的学生生活一样，和同学一起走在路上聊天。何清玉的家境很富裕，她说了很多李姳姝没有听过的事情，旅游、相机、电脑、演唱会……这些听在李姳姝耳里，如打开了万宝盒。

　　何清玉买书的姿态很爽快，她有属于自己的银行卡，里面的余额多得让李姳姝心惊。李姳姝意识到，原来她每月吃用省钱去买的东西，在何清玉眼中不值一提。

　　日暮将灭，在一个路口时，何清玉说她到家了，李姳姝看到她指的是一个高档小区，她记住了这个小区的名字。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啦。”何清玉笑眯眯看着李姳姝，她顿了下，又补道，“同桌，请多关照！”

　　李姳姝也笑着点了点头，认真地“嗯”了声。

　　她在何清玉走进小区门口后，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