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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那本旧画本 林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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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栀的目光落在那个旧纸袋上。
纸袋是牛皮纸的,已经泛了黄,边角处有明显的折痕和磨损。她认得这个纸袋。
高二那年,她就是用这个纸袋,装着那本被她视若珍宝、又视作伤疤的旧画本,偷偷塞进他的课桌抽屉里。
后来,画本丢了。
她以为是被风吹走了,以为是被谁捡去扔掉了。她找了很久,哭了很多次,最终只能接受它已经永远消失的事实。
可现在,它就在他手里。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屿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解开纸袋上缠绕的细绳,将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本画本。
深蓝色的布面封面,已经被磨得褪了色。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有些卷边的标签,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林栀"两个字。
林栀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的画本。
是她从初中就开始用的、画满了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打篮球时扬起的衣角、他低头做题时垂下的睫毛的那本画本。
是她以为早就遗失在风里的、装满她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的那本画本。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江屿将画本递到她面前,指尖微微发颤。
"高二那年,你把它塞进我课桌里。"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我捡到它的时候,你正趴在桌上睡觉。我翻了一页,看到了你画的我的背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画本磨损的边角上,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后来你找我,说画本丢了。我不敢告诉你,是我拿走的。"他的声音更哑了,"我怕你知道是我拿的,会生气,会不要我。"
林栀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把它带去了国外。"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这三年,我每天都在看它。我把它画过的每一页都临摹了一遍,然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我把那些临摹的画,都夹在了里面。"
林栀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画本。
"打开看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林栀,打开看看。"
画本就在江屿手里,隔着几步雨幕,可林栀却觉得自己离它有一整个青春的距离。她不敢接,也不敢不接。那本本子是她十七岁的全部秘密,是她以为早就埋葬的、最不敢见光的一部分自己。此刻它被人完好无损地、甚至带着体温地送回到她面前,比任何一种直白的告白都更让她无所适从。
你这三年,一直带着它,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江屿点了点头。他说得很平静,搬了七次家,丢了书,丢了画,丢了很多东西,只有它,我从来不敢放手。每次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来,怕磕了,怕受潮。他的目光落在画本褪色的封皮上,它是我在那边,唯一一件从你那里来的东西。
林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她想起那三年里,自己无数个深夜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消息,想起她一遍遍说服自己他早就不在乎了。可原来,她以为丢掉的,他一直贴身收着;她以为他早已忘掉的,他视若神明地供着。
林栀接过牛皮纸袋,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轮廓,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抽出那本深蓝色布面画本:右下角的标签还在,字迹被摩挲得模糊,只剩林栀两个字的轮廓,像被岁月轻轻吻过。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运动会号码布,背面用铅笔写着高二(3)班林栀,800米第三,是她自己的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再往后翻,是一张去未名湖的车票,日期是高考后第三天——她记得那张票她买了却没用,因为那天他走了,她把票夹进画本,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
翻到中间,一页纸被水渍泡得皱起,边缘泛黄。她指尖抚过那些褶皱,忽然停住:书脊上有一道用深蓝棉线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缝的,却缝得极紧,每一针都扎进布面深处,仿佛怕它再散开。她记得当年画本被雨泡过,她以为再也修不好;可此刻那些被泡皱的纸页,竟被一张一张揭起、压平,边缘还留着极淡的熨痕,像有人用体温一点点把它捂干。
伦敦有一年台风,他站在她身后,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窗没关严,它被风掀到阳台上。我冲出去捡,回来时已经湿透。我不敢用吹风机,怕热风把纸吹脆,就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用体温烘了一夜。第二天纸还是皱的,可至少没粘在一起。
她翻到封底内侧,那里有一行被涂掉的字,铅笔痕迹被橡皮擦得模糊,只剩下一个名字的起笔。她指尖抚过那一团灰黑,忽然觉得疼,像被针从指尖一路扎到心里。
我不敢送去专业修复,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抚过封底的手指上,我怕别人碰它。怕他们不知道它有多重要,随手就替我处理了。
她没抬头,只是把画本合上,抱进怀里。指尖还留着那些修补痕的触感,像摸到了他这三年的心跳。车库的灯忽然全亮了,照在他们之间,照在画本褪色的蓝布面上,也照在她右眼角那颗被泪水洗得发亮的泪痣上。
画本凑近了,有一股极复杂的气味:旧纸的木质香、一点防潮纸的涩、还混着别的东西,是炭笔和松节油。这味道和她的画室一模一样,却比她自己的更旧、更沉,像在这味道里泡了三年。
她翻到高二画坏的一张:她把他打球的衣角画得太硬,线条生硬得像一块板。她没有覆盖过那张,一直留着当反面教材。可此刻,那页旁边多了几行极轻的铅笔线——他没有改她的画,一笔都没有覆盖,只在空白处把同一个衣角画了三种角度,最下面写着:是不是这样?我试了六次,不知道你要哪一种。
六次。
她把那页举到灯下,看见那几行铅笔线被橡皮反复浅淡过,纸上留着毛糙的擦痕,显然画一次不满意就擦一次,擦了又画。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每次交画给他,他只回两个字还行,然后就把本子推回来。原来那两个字后面,是他一个人在深夜里画了六遍。
她的手指按在那片擦痕上,按得发白。原来他不是不懂她的画,他不是漫不经心。他只是从来没敢告诉她,他比她更在意她画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