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有晴》祁瑶瑶

28、重逢前夜 十月的

　　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雨。林栀站在市美术馆巨大的落地玻璃门前，看着里面流光溢彩的展厅，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新锐之光"青年插画师年度展的开幕日。作为今年最受瞩目的新人之一，林栀受邀带着自己的系列作品《破晓》参展。这是她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节点，也是她向世界宣告自己真正走出阴霾的证明。
　　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颈线。左眼角那颗泪痣在展厅射灯的映照下，平添了几分清冷而坚定的韵味。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画室角落里哭泣的女孩，她是林栀，是拥有自己名字的插画师。
　　"林老师，这边请。"策展人微笑着迎上来，将她引向展厅的最深处，"您的作品被安排在了主展区，和今年另一位特邀的海外艺术家并列。"
　　林栀礼貌地点头致意，目光随意地扫过旁边的展位。
　　"那位艺术家的系列作品叫《无名》，在业内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听说他非常低调，几乎不接受采访，但作品里那种极致的孤独感和破碎感，真的非常打动人……"策展人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声音却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栀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前方那面巨大的展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画面上是一片被暴雨冲刷的废墟，而在废墟的中央，有一株从裂缝中倔强生长出来的、尚未绽放的玉兰花。
　　那笔触，那线条的走向，那习惯性在收尾处微微上挑的力道……
　　熟悉得像是刻进了骨髓里，熟悉得让她连呼吸都忘了。这三年她在自己的画册里一遍遍描摹的那个背影，此刻以另一种形式、带着他掌心的力道，活生生地立在她面前。
　　"……江屿先生今天也会到场，不过他现在还在后台准备……"策展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带着失真的回响。
　　江屿。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刚刚缝合好的伤口上。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的平静，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本画册锁进抽屉就能翻篇。可原来，有些名字，只要被轻轻念起，就能让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溃不成军。
　　她僵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耳边是展厅里舒缓的轻音乐，是宾客们低声的交谈，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发疼。
　　"林老师？您还好吗？"策展人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询问。
　　林栀没有回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维持住脸上的表情的。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幅画，视线一点点模糊，眼眶酸涩得发胀，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三年了。他在《无名》里画的，是她吗？是那个在暴雨中独自等待、在废墟里艰难生长的她吗？
　　"不要等我也不要忘了我。""那我就，往前走了。"这两句话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碰撞、撕扯。她刚刚才在昨天亲手埋葬了过去，可命运却在今晚，用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方式，把那个人重新推到了她的面前。
　　就在这时，展厅入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江先生来了。""真的是江屿！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林栀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猛地转过身，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可她的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隔着攒动的人影，隔着三年漫长的时光与无尽的思念，她的视线越过重重喧嚣，准确地落在了那个正缓步走来的男人身上。
　　他比记忆中更高了，也更瘦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沉淀出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清冷与深邃。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展厅，像是在看一幅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直到，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主展区，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展厅里的灯光、音乐、人群，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色。林栀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平静的眼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脚下那一步步沉稳的节奏，在认出她的那一瞬，乱了一拍。
　　林栀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跳动。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邀请函，连一个最体面的微笑都挤不出来。她刚刚写下的"往前走了"，还带着墨迹未干的决绝，可命运重启的轰鸣声，却已经震耳欲聋地响彻在她的世界里。
　　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原来，他也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卷末的钟声在这一刻敲响，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