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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楼 出发那天是 ...

  •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南芜的秋天一到,天就沉得很快,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气。

      桑也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脸贴着车窗,看外面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温以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在数。她不知道他在数什么,但三岁的桑也有自己的计数方式,有时候是数树,有时候是数路灯,有时候只是数对面车道经过的车。

      桑延在开车。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电台随手调的,谁都没认真听。温以凡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车下高速的时候,桑延问:“走哪条路。”

      温以凡沉默了几秒。“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过了桥再右转。”

      桑延没多问,按她说的走。车子拐进老城区,路变窄了,两边的梧桐树比南芜市区的还要老,枝干粗壮,树冠几乎连在一起,把天遮得只剩一道缝。路边的店铺招牌也旧了,褪色的红底白字,写着“五金”“理发”“粮油”。

      桑也趴在车窗上。“爸爸,这里的树好大。”

      “嗯。”

      “比幼儿园的树还大。”

      “嗯。”

      “为什么。”

      “因为老。”

      桑也“哦”了一声,继续看。

      温以凡看着窗外。这条路她太熟了。前面那个路口有一家早餐店,她上小学的时候每天在那里买豆浆。再往前,左侧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是小时候她拿石头划的。那个小卖部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门口那台冰柜还是老样子,绿色的,边角掉漆。

      她收回目光。

      车子过了桥。桥下的河很窄,水是暗绿色的,河岸两边晒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温以凡的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前面右转,”她说,“第三个门洞。”

      桑延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之后,车里很安静,外面偶尔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飘过去。桑也解了安全带,从后座探出头。

      “到了吗。”

      “到了。”

      桑也扒着车窗往外看。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的水泥发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单元门洞黑黢黢的,门口摆着几辆旧自行车,还有一把晒褪色的塑料椅子。楼上有几户晾着衣服,花花绿绿地挂在窗外。

      温以凡坐在副驾驶没动。

      桑也等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那栋楼。“妈妈,外公住几楼。”

      温以凡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桑延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一侧,拉开温以凡旁边的车门。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车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三单元,四楼,左边那户。”他说。

      温以凡侧过头看他。

      桑延把手机收起来,面无表情。“你以前提过一次。我记了。”

      温以凡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提过——也许是某次喝醉了,也许是某次半夜睡不着随口说的,也许只是很久以前他们还在高中时,她提过一句“我爸住老城区”。她自己都忘了,桑延记得。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温以凡下了车。她站在楼底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框是旧的,绿色的漆掉了大半,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窗户关着,没有灯光。

      她站了很久。

      桑也从车里探出头来。“妈妈,上去吗。”

      温以凡没回答。

      桑延把桑也从后座抱下来,放在地上。桑也拉着他的手,仰头看温以凡的背影。她站在楼底下,肩胛骨微微收紧,脖子绷着,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弦。

      桑延低头看了一眼桑也。

      桑也松开他的手,走过去,站在温以凡旁边。他仰着脸看她,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拽了拽温以凡的衣角。

      温以凡低下头。

      桑也举着手,掌心里是刚才在车上攥着的一块小饼干。他递给她。

      温以凡看着那块饼干。碎的,边缘都被他捏圆了。

      她蹲下来,接过饼干。

      “谢谢你。”

      桑也点头。他转过头,看着黑黢黢的单元门洞。

      “妈妈,”他说,“外公在家吗。”

      温以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洞。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不知道坏没坏,墙角的石灰落了一地。

      “我不知道。”她说。

      桑也想了想。“那我们按门铃看看。”

      温以凡没有站起来。她蹲在桑也面前,看着他的脸——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看得见。桑也看着她,那种安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

      桑延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温以凡的肩膀上。很轻,几乎没有力道。

      温以凡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走到单元门口。门铃面板锈得厉害,上面的名字条有的撕了,有的写了又涂掉。她找到四楼左边那一户,名字条还在,褪色的蓝色圆珠笔字,写着“温”。

      她的手指悬在按钮上面。

      桑也站在她腿边,仰着头看。桑延站在两步之外,手插在兜里。

      温以凡按了下去。

      等了很久。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次。楼道里传来回响,闷闷的,像是敲在一口空井里。

      第三次按下去的时候,楼上传来脚步声。很慢,拖着步子,一步一顿,从四楼往下走。温以凡的手从门铃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面无表情,但桑延看得见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绷得很紧。

      单元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六十几岁,头发几乎全白,穿着件洗得起球的深蓝毛衣,外面套了件旧棉袄。背驼了,手扶着门框,眯着眼往外看。看到温以凡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

      温以凡开口。“爸。”

      老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的目光从温以凡脸上移到旁边的桑延身上,又移到脚边那个仰着头看他的小孩身上。

      桑也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举起手,朝老人挥了两下。很小幅度的挥动,手腕动了两下。

      “外公好。”他说。

      老人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他弯下腰,看着桑也。眼睛浑浊,但很亮。他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桑也。”温以凡说,“我儿子。”

      老人点头。他的手伸出来,好像想摸桑也的头,但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他直起身,侧了侧身子。

      “进来吧。”

      楼道很窄,灯是坏的。桑延拿出手机开了手电筒照着楼梯。温以凡走在前面,桑也拉着她的手。桑延走在最后,手电筒的光打在前面三级台阶上,不晃。

      四楼。门开着,玄关的灯亮着。很小的一居室,客厅摆了张旧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叶沉在杯底。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

      老人搬了两把椅子,又把沙发上的东西拨开让桑也坐。温以凡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四周。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一个小女孩坐在旋转木马上,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

      温以凡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老人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温以凡面前。杯子是搪瓷的,边沿磕了好几处。他没坐下来,站在茶几旁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妈……还好吗。”他问。

      温以凡说:“我不跟她来往了。”

      老人点了点头。他没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向桑也。桑也坐在沙发上,小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这个陌生的房间。

      “几岁了。”

      “三岁。”

      老人又点头。他在桑也对面蹲下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伸手,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水果糖,糖纸都旧了。

      他挑了一颗,递给桑也。

      桑也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温以凡。温以凡点了一下头。桑也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谢谢外公。”

      老人笑了一下。很浅的笑,脸上的皱纹都牵动了。他站起来,看向温以凡,又看向桑延。

      “这是你……”他没有说下去。

      “我丈夫。”温以凡说。

      老人看着桑延。桑延站在温以凡旁边,朝他点了下头。老人也点头。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身走回厨房。

      “我去烧点水。”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煤气灶打火的咔哒声。温以凡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电视柜上那张照片。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翻过来。相框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当年很流行的那种卡通贴纸,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她记得这张贴纸是她贴的。那时候她六岁,坐在旋转木马上,爸爸站在下面举着相机。那天是她最后一次坐旋转木马。

      她把相框放回去。

      桑也吃完了糖,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她腿边。他仰着头,看着那张照片。

      “妈妈,”他小声说,“这是你吗。”

      “嗯。”

      “好小。”

      “嗯。”

      桑也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玻璃上的那张小脸。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老人正端着烧好的水走出来,脚步很慢。

      桑也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人低头看他。桑也仰着脸,说:“外公,你一个人住吗。”

      老人愣了一下。

      “嗯。”

      桑也想了想。“那你要不要跟我们去南芜住。”

      客厅里安静了。

      温以凡看着桑也。桑延也看着他。老人端着水壶,站在厨房门口,手微微抖了一下。

      桑也补充道:“我们家有地方。”

      老人低头看着这个三岁的小孩。他的眼睛湿了。他把水壶放在桌上,蹲下来,和桑也平视。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温以凡走过来。

      她站在桑也身后,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他老了很多。她的记忆里,父亲还是那个能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能一把抱起她转圈,能背着她走过整条街不喘气。现在他蹲下来,膝盖会响。

      “爸。”她说。

      老人抬起头。

      温以凡看着他。她想说的话很多,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扶起来。老人的手臂很细,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我们走了。”她说。

      老人张了张嘴。“吃过饭再走?”

      温以凡看了一眼桑延。桑延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只是在等她。

      “不了。”她说,“还要赶路。”

      老人点头。他把他们送到门口。桑也穿好鞋,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老人站在门边,也抬手挥了一下。

      下楼的时候,桑延走在前面照路。温以凡拉着桑也走在中间。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温以凡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转回头,继续下楼。

      出了单元门,风灌进来。桑也打了个哆嗦。桑延弯腰把他抱起来,裹进外套里。温以凡走在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走到车子旁边,桑延把桑也放进后座。温以凡站在车门前,没有立刻上车。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

      这次,灯亮了。昏黄的,从旧窗帘后面透出来。

      温以凡看了一会儿。

      桑延走到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站在风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温以凡说:“他以前不这样的。”

      桑延没问“哪样”。他只是站在她旁边。

      温以凡低下头,看着脚底下的落叶。风把它们吹得贴着地面跑,聚在墙角又散开。

      “我小时候,他能把我举起来,转好几圈。”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后来他走了。跟我妈离婚之后,他就搬到这里了。我每年来看他一次。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她顿了顿。

      “后来不来了。”

      桑延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夹在手里,没点。站在风里,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现在老了。”温以凡说。

      桑延把烟收起来。

      “下次再来。”

      温以凡侧头看他。

      桑延拉开车门。“上车。桑也睡着了。”

      温以凡看了一眼后座。桑也果然歪在安全座椅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桑延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温以凡坐进副驾驶。桑延发动车子,调好空调,驶出老城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

      温以凡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

      “桑延。”

      “嗯。”

      “谢谢你记那个地址。”

      桑延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覆在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废话。”

      他的手很热。温以凡没有抽开。她把手指翻过来,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后座的桑也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车子驶过那座窄桥,桥下的河水在路灯下泛着碎碎的光。

      温以凡闭上眼。

      车里的暖风继续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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