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哄（2）》白疏辞

22、两条线 温以凡

　　温以凡开始犯困。

　　那种困来得没有征兆。上午在记者站开会，何姐在讲选题，她坐在旁边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写着写着，字就歪了。她撑了一下，没撑住，眼皮往下坠。何姐说到一半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没叫她，继续讲。散会的时候何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温以凡说“有点”，把笔记本合上。

　　中午在食堂，她打了一份红烧肉，平时爱吃的，今天闻到味道胃里翻了一下。她把盘子推到一边，只喝了碗粥。对面的同事问她“不舒服？”她说“没睡好”。

　　回家路上她在地铁里站着睡着了。很短的一瞬间，头往下点了一下，她惊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扶手上。旁边有个小姑娘给她让了座，她道了谢坐下来，靠着椅背，又有点迷糊了。

　　到家的时候桑延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开着，锅里滋啦响。温以凡进门换了鞋，闻到味道，胃又翻了一下。她没有往厨房走，直接进了卧室，在床上躺下来。

　　桑延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卧室方向，没进去。他把火关了，油烟机也关了，把厨房窗户打开。然后他走进卧室，在床边蹲下来。

　　温以凡侧躺着，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

　　“闻到油味不舒服？”

　　“嗯。”

　　桑延站起来，把卧室门带上，又回厨房把灶台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晚饭他做得很清淡，水煮的青菜，蒸的鱼，没用油。桑也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素菜，问了一句“爸爸今天不做肉吗”。桑延说“你妈不舒服”。桑也“哦”了一声，低头吃饭，没再问。

　　温以凡睡了一会儿，醒了。她走出卧室，看到餐桌上摆着饭菜，清淡的，没冒热气。桑延坐在沙发上等她，桑也已经吃完了，在地毯上搭积木。

　　“几点了。”

　　“八点多。你先吃。”

　　温以凡坐到餐桌前。桑延给她盛了碗粥，放在她面前。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喝了几口粥，胃里安稳了一些。桑延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吃。

　　“明天去医院看看。”

　　“不用。就是正常的——”

　　“上一次你也没吐这么厉害。”

　　温以凡抬头看他。桑延的表情很平，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一次怀孕的时候，她也是前三个月难受得厉害，但那时候桑延白天上班，不知道她白天什么状态。这次他天天在，什么都看在眼里。

　　“好。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医院。

　　妇产科的人比上次多。温以凡挂了号，坐在走廊里等。桑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水杯。候诊区坐满了孕妇，有的挺着大肚子在翻手机，有的靠在丈夫肩膀上。温以凡坐在角落的位置，靠着椅背，闭着眼。

　　桑延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脸色比前几天白了一些，嘴唇没什么血色，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伸手把她外套搭在她膝盖上。

　　“别着凉。”

　　温以凡没睁眼。“嗯。”

　　叫到号的时候，桑延把她扶起来。两个人走进诊室。医生问了几个问题，翻了翻上次的检查结果。

　　“指标正常，但孕酮偏低。加上你早孕反应比较重，建议休息两天。如果持续吃不下东西，要过来输液。”

　　医生开了张假条，递给温以凡。桑延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她需要卧床吗。”桑延问。

　　“不用绝对卧床。但尽量少动，别太累。前三个月比较关键。”

　　桑延点头。他问得很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时候需要马上来医院，输液的话要输几天。医生一一答了，他听完，没再问。温以凡坐在旁边，看着他问这些。桑延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问的都是具体的事。但他问得很认真，像在记一份技术参数。

　　走出诊室的时候，温以凡的手被他握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桑延的手指扣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

　　“桑延。”

　　“嗯。”

　　“你不用这么紧张。”

　　桑延偏过头看她。“我没紧张。”

　　温以凡看着他。桑延的侧脸很平，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没拆穿他，把手抽出来，在他袖子上蹭了一下。

　　“出汗了。”

　　桑延看了她一眼。“走路。”

　　回到家，温以凡在床上躺着。桑延把假条拍了照发给她的领导，又给自己公司那边发了消息，说下午居家办公。他把笔记本电脑拿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时不时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一眼。温以凡闭着眼，呼吸平稳。

　　下午桑也放学回来，书包还没卸就跑到卧室门口。他扒着门框往里看，看到温以凡躺在床上，没进去，转头看桑延。

　　“妈妈生病了？”

　　“没有。累了。休息。”

　　桑也点头。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到客厅，把书包放好。然后他走到冰箱前面，踮着脚看那张六颗脑袋的画。看了一会儿，他转过头。

　　“爸爸。”

　　“嗯。”

　　“妈妈是因为小宝宝才累的吗。”

　　桑延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嗯。”

　　桑也想了想。“那我今天不吵她。我在客厅搭积木。”

　　桑延看着他。桑也走到地毯上，把积木桶端过来，坐在那里一块一块地搭。搭得很轻，积木碰积木的声音很小。搭了几层，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搭。

　　晚饭是桑延做的。他做了粥、蒸蛋和煮青菜，端到卧室去。温以凡坐起来吃了半碗粥和一个蒸蛋。桑延坐在床边看着她吃。桑也自己在客厅吃，没进来吵。

　　吃完晚饭，桑延把碗收走。温以凡又躺下来。桑也洗完澡，穿着小睡衣走到卧室门口。他站在门框边上，没有进去。

　　“妈妈。”

　　“嗯。”

　　“你今天不看我的积木塔吗。”

　　温以凡睁开眼。桑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块红色积木，远远地举给她看。温以凡撑着坐起来。

　　“拿过来妈妈看看。”

　　桑也走进来，走到床边，把积木递给她。温以凡接过来，发现上面贴了一张小贴纸，是桑也今天在幼儿园得的奖励，一颗星星。桑也指了指积木。

　　“这个给你。你睡觉的时候可以拿着。”

　　温以凡握着那块积木。木头很轻，带着桑也手心的温度。她捏了捏。

　　“谢谢也也。”

　　桑也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温以凡的肚子。

　　“小宝宝。”

　　“嗯。”

　　“它在里面睡觉吗。”

　　“嗯。它也在休息。”

　　桑也想了想。“那我不说话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带上了门。门合上之前，他从门缝里朝温以凡挥了一下手。温以凡也朝他挥了一下。

　　门关上了。温以凡躺下来，手里攥着那块红色积木。积木上的星星贴纸硌着手心，有一点微微的凸起。她翻了个身，把那块积木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桑延走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温以凡迷迷糊糊地抓住了他的手指，没松开。桑延没有抽开。他在床边坐下来，让她握着。

　　窗外的北京已经暗了，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车流的声音。卧室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着，桑也在隔壁翻了个身。

　　温以凡的呼吸慢慢平了。她的手还攥着桑延的手指，松松的。

　　桑延没动。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她的眉头松开了，嘴唇也不抿了。枕头旁边那块红色积木，星星贴纸朝上，在台灯的光里亮了一点点。

　　他伸出另一只手，把台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温以凡的脸上。桑延坐在黑暗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冰箱上那张画。六颗脑袋，手拉着手。最上面那颗小小的、画着外公的圆点，安安静静地贴在角落。

　　他收回目光，把客厅的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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