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墨痕 膳堂的早食 ...

  •   膳堂的早食摆了两排长桌,秀女们依着位次落座。沈知微走到自己惯常坐的位置,旁边两个位子空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人来。
      她坐下,舀粥,筷尖夹了一块酱萝卜,慢慢吃。
      对面几个秀女低头扒饭,余光扫过来又收回去。有人挪了挪凳子,往旁边让了让。她没抬头,也没说话,把粥喝完,碗放回原处,起身离席。背后响起一阵低低的私语声,像风吹过草丛,沙沙一阵就歇了。
      出膳堂时,她看见柳含烟坐在靠墙的位子,旁边也空着一个位子。柳含烟没过来跟她坐,也没看别人脸色,只埋着头喝粥,喝完了就出来,在廊下等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往学规矩的偏殿走。走到转角,柳含烟才快走两步,和她并肩。
      “姐姐,我屋里的人昨儿晚上不跟我说话了。”
      “嗯。”
      “她们说,跟我走近了,怕沾上麻烦。”
      “那你怎么想。”
      柳含烟想都没想:“我不怕。姐姐教过我看人,她们听风就是雨,跟她们学不到好。”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柳含烟也没再往下说,两人就这么走着,脚步声一轻一重,落在青石板上。
      学规矩时,方嬷嬷教的是大朝贺时的跪拜礼。沈知微跪了二十七次,膝盖磕在硬木地板上,闷闷地响。方嬷嬷没叫她停,她就继续跪。旁边的秀女跪了五六次,嬷嬷就摆手让歇了。
      她不怨。方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的次数比在旁人身上多。肯多看她,就是肯多磨她——磨她,也是教她。押了注的人,没有不盼着自己押的那边赢的。
      歇的时候,沈知微站在廊柱旁边揉膝盖,余光看见两个秀女被自家带来的嬷嬷拉到墙根下说话,声音很小。可她看见了那个嬷嬷朝她这边努了努嘴。两个秀女回头看她的眼神像避什么似的,走得快了两步。
      这两个嬷嬷是哪宫的、跟的谁,她都要弄清楚。嬷嬷背后的人,离她越来越近了。
      午后,她正在屋里默记《礼记·内则》的章句,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院里跑。紧接着是方嬷嬷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整院的动静。
      “都出来。前头传旨。”
      沈知微放下书,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院中已经站了十几个人。谢蕴站在人群左侧,手里还捏着一方没绣完的帕子。王元贞靠在后排廊柱边,两手拢在袖中。柳含烟从偏房跑出来,站到她右后方。
      方嬷嬷站在正屋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缎子,脸色比平日更沉。她扫了一圈院中人,等最后一个秀女站定,才展开缎子,念了。
      皇上旨意:选妃改制。在召见问对、女红仪范之外,加一轮考核。考三样——器量、见识、理家。以考核名次定位份,名次居首者,他日册位用金册;末位者,放归本家。
      位份从名次来,不从恩典来。
      念完,方嬷嬷合上缎子,目光在众人面上停了一瞬。
      满院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
      有人脱口喊了一声“当真”,被身旁人拉了一下袖子。有人当场红了眼眶,捏着帕子捂住了嘴。有人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带翻了廊下的花盆。谢蕴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面上没动,只是抬头看了方嬷嬷一眼,那一眼里转的东西太多。
      王元贞从廊柱后走出来,走到院中站定,仰头看方嬷嬷,嘴唇抿成一条线。
      柳含烟拽了拽沈知微的袖子,低声问:“姐姐,器量……考什么?”
      “不知道。”沈知微答得干脆,“章程会下来。”
      她心里在算另一件事。
      这道旨把所有人重新摆上了棋盘。之前那些暗里使的绊子、织的网,有一半要作废。可另一半会更急。从前争的是一个人的恩宠,现在争的是名次。恩宠可以等,可以熬,可以慢慢来。名次就这一场,考完定终身。谁不拼命。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各人屋里的门都关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写家书,有人在翻箱倒柜找从家带来的账册。谢蕴的屋里亮了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凑在一起说话,很久没散。
      沈知微站在窗后,看着院中的动静,一桩一桩,都看在眼里。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案头那本《内则》上。
      入夜前,方嬷嬷叫各屋去领考核章程。
      沈知微到时,方嬷嬷坐在值房里,面前摆着一摞折好的纸。她走上前,方嬷嬷抽出一份递过来。纸是上好的竹纸,折成三折,封皮上无字。
      “拿回去细看。明日辰时,学规矩的偏殿里考第一场,器量。”
      “谢嬷嬷。”
      她接了章程,没有当场翻开,拿着往回走。回到屋里,点上灯,展开纸。章程写了八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器量三条,见识三条,理家两条。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两条上。
      前六条的字,墨色沉,是几日前写的。后两条的墨色发亮,纸面微微发涩——是新墨。
      同一份章程,分两次写成。有人先拟了六条,后来有人添了两条。
      添的那两条,一条是“理家者考对牌、出入账、库房钥匙交接”,另一条是“凡作弊者,逐出宫门,永不叙用”。
      她盯着那两行新墨看了很久。
      有人知道考核要来。有人在章程定稿之后,还能往里添东西。
      添这两条的人,要么在礼部,要么在内廷,要么——比这两处更高。
      她把章程折好,放回封皮里。面上什么也没露。明日辰时考器量,她还有一夜时间。
      灯芯跳了一下。她抬手把灯花剪了,铺开纸笔。
      器量没法学,临场见。她把入宫以来记下的账,一笔一笔誊成清册——每日用度、各人喜忌、谁的炭换了、谁的话多了、什么时辰院里打更。二十日的账,就是她的章程。
      窗外起了风,吹得梧桐新叶啪啪打在窗纸上。她把写好的纸晾在案头,墨迹在灯下慢慢干了。
      笔尖落完最后一笔,她忽然想起方嬷嬷递章程时的眼神。那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快到像是没看。
      方嬷嬷知道那两道新墨是谁添的吗?
      她不知道。先放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