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意安安

6、三日约 苏念奴的禁

　　苏念奴的禁足令是巳时到的。
　　掌事宫女在院中宣完，苏念奴从屋里出来，脸色比禁足前青白，眼底的青影压不住。她跪着听完，磕头，起身。经过沈知微窗前时，步子慢了一拍。窗开着，沈知微在绣花。绛色线，杏花刚起了第二朵。
　　苏念奴站了两息，走了。
　　午后，谢蕴端了一碟桂花糕来。沈知微让她进来，倒了茶。谢蕴坐下，把碟子往桌中推了推：“苏妹妹禁足，我去看了看。她抄宫规，抄到‘诬陷同侪’四个字，笔顿了顿。”
　　沈知微穿针：“她抄她的。”
　　“沈妹妹不恨她？”
　　针尖扎进缎面，一拉：“谢姐姐这话，我听不懂。”
　　谢蕴笑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一口，放下。盏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那日我说‘我作证’，是真心想替苏妹妹解围。她那人，蠢归蠢，到底是同屋住着的人，我瞧着不忍。”
　　“谢姐姐心善。”
　　“可后来我想，”谢蕴抬起眼，目光落在沈知微手上，“沈妹妹站得远，看得清楚。棋盘出事那日，水痕、胭脂、鞋底干湿，你每一条都掐得准。那份棋谱，是出事前一夜就默好的——你早算到有人要动手，对么？”
　　沈知微停下针，看她。
　　谢蕴没躲：“你早算到，却不说，坐在那儿等人来。苏妹妹在你眼里，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一步你让着她走的棋？”
　　“谢姐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跟你做盟友，比跟你做对头好。”谢蕴声音放低，“苏妹妹家世弱，踩人才能被看见。我不一样。陈郡谢氏不需要我踩谁。可我也不想被人踩。”
　　沈知微看着她，看了三息。
　　“谢姐姐要的盟友，是能替你挡事的，还是能替你算事的？”
　　谢蕴脸色微变，随即笑了。这回笑意到了眼底：“沈妹妹说话，比下棋还绕。”
　　“谢姐姐说话，比绣花还密。”
　　两人对看一眼。谢蕴端起茶又抿了一口，起身：“糕点趁热吃。我先回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对了，赵公公方才来了，先在你屋后转了一圈，才去传的话。没进门。许是有什么事，上头想亲眼看看。”
　　沈知微手指一紧，线绷断了一根。
　　赵德海是酉时到的。沈知微被叫到院中，赵德海拂尘一甩，笑呵呵的：“沈秀女，殿下说了，三日后巳时，请你去东宫续那局棋。棋盘备好了，就等沈秀女。”
　　“沈氏领命，有劳公公。”
　　“殿下还说了，”赵德海声音不高不低，足够院中几个人听见，“沈秀女不必带棋谱，殿下信你记得住。”
　　沈知微躬身。赵德海走了。
　　柳含烟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她袖子：“三天！三天后你要去东宫了！”
　　“嗯。”
　　“你怕不怕？”
　　沈知微回屋收拾绣篮，把断掉的线头抽出来，重新穿。绛色线，杏花继续。
　　“怕什么。”
　　“太子殿下。他那日输了你半目。宫里人都说殿下的棋从来不留情面，这回专门请你续局，不定是要把半目讨回来。前两年有个秀女想攀他，送了幅画，他当着人面烧了。”
　　沈知微针尖一挑，花瓣成形：“所以我不送画。”
　　当夜二更，柳含烟坐起来。她睡外间，沈知微睡里间，隔着一道帘子，声音发紧：“沈姐姐，你醒着么？”
　　“怎么了。”
　　“窗外有人。”
　　沈知微没动。侧耳听。风过廊下，檐角铁马轻响。再听，院墙外有脚步，极轻，踩在湿泥上，一步，停一停，又一步，在储秀宫外墙根下来回走。
　　柳含烟掀帘进来，坐到床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她脸发白：“我刚才开窗看了一眼，墙根底下有个影子，矮矮的，像蹲着。我一开窗，影子就没了。”
　　“看清脸了？”
　　“没有。穿深色衣裳，头上像戴着帽子。”
　　沈知微坐起来，从枕下摸出银针，插回发间，用白玉簪压住。她走到窗边，从窗纸破的一个小孔往外看。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底下，泥土上有新踩的脚印。不大，脚掌短，脚跟浅。
　　是个矮个子，不是内监。
　　“睡吧。”她拉上帘子。
　　柳含烟不动：“沈姐姐，会不会是苏念奴的人？她恨你，禁足前放了话——‘你等着’。”
　　“苏念奴禁足在屋里，出不来。她的人，也得先出储秀宫的门。”
　　“那是谁？”
　　沈知微没答。躺回床上，闭上眼。
　　黑暗中，她把今日的事一件一件摆开：谢蕴的桂花糕，赵德海的传话，墙根底下的影子。谢蕴说赵德海先在屋后转了一圈才去传话。传的话不多，人却先去看了屋后。
　　屋后檐下，是她晾绣鞋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袖中清心丸摸了摸。还剩五颗。
　　“柳妹妹。”
　　“嗯？”
　　“你明日去打听，赵公公今日除了传话，还去了哪些地方。”
　　柳含烟应了。半刻钟后，呼吸渐匀。
　　沈知微睁开眼。月光移到床尾，案头水仙的影子映在墙上，薄薄一片白。她伸手把发间白玉簪拔下来，在月光里转了转。簪头冰凉，没有字，没有纹，只是白。
　　娘给她的，说“宫里冷，戴着暖”。她一直没问，白簪子怎么暖。
　　她把簪子插回去，闭上眼。
　　墙根底下那影子，矮，戴帽子。宫里戴帽子的矮个，只有一种人——掖庭的洒扫小监，专管各宫墙根底下的阴沟。储秀宫没有阴沟可掏。他蹲在那里，是听。
　　听她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去东宫。
　　窗外铁马又响了一声。沈知微的手在袖中收紧，银针的凉意硌着腕骨。
　　院墙外那个脚印，在泥地里慢慢被夜露洇湿，形状模糊下去。她没有起身去看，可那脚印的尺寸、步幅、深浅，连同它朝向的方位——东北角，隔墙便是东宫方向——她已在心里画了一遍。
　　太子给了她三日。有人在墙根底下，也数着这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