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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朔日 永熙元年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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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元年十月初一,中宫第一次朝会。
天没亮透,坤宁宫正殿的灯就全亮了。
十二张椅子按位次摆开,茶是现沏的,盏是烫过的,地龙烧得恰到好处——昨夜她让人把火道查了三遍,通不通,烟往不往殿里倒。宫里头一回开这样的朝会,六宫的眼睛都盯着。盯的不是位次,是新皇后的深浅。
辰时正,人到了。
德妃谢蕴头一个到。素银簪,青灰宫装,行礼一丝不错,问安的话三句,退到座上,再无多话。
婕妤柳含烟随着众人进来,眼圈微微地红。她如今见沈知微一面不容易,礼数又不敢少,跪下去的时候,帕子在手里揉出了褶。
苏贵妃是最后一个。
掐着辰正的门槛进来,不迟。宫女扶着,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她穿藕荷色,妆是精心画的,脸色却是养出来的那种白——病容三分,人比病容七分。
到了座前,她扶着宫女的手,深深福下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臣妾病了两个月,没能给娘娘问安,请娘娘恕罪。”
满殿的人都听着。两个月——从太后赐香那夜起,新后册立,贵妃称病,一病两个月。今日头一回露面,先把“病”字递出来,递给满殿的人看。
“贵妃快免礼。”沈知微从座上起身,亲手虚扶了一把,“病里还劳你过来,是本宫想得不周。来人,给贵妃换一盏温茶——病后忌凉。”
茶换了。苏念奴谢了恩,落座,眼皮半垂。
朝会开始。头一件事,颁的是她自己拟的例。
“如今宫里人少,规矩从简。”她声音不高,殿里静,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清楚,“往后晨昏定省,改为十日一会。各宫用度、医药、灯火、人事,归口造册,一月一报。账报坤宁宫,人不挪——谁的宫里都是自己的人,本宫不换,只看账。”
十日一会。有人抬起了眼。
先帝朝六宫日日定省,跪的是几十年的旧例。头一个朝会就敢改例——新皇后是嫌日子太闲,还是嫌人来得太齐?
底下没人应声。应声就是有话说,有话说就是有位置要站。
“怎么,”沈知微环视一圈,“是嫌十日一次太勤,还是嫌不够勤?”
谢蕴先站起来:“臣妾等谨遵娘娘示下。”
“坐吧。”她按了按手,“本宫把话说在前头——十日一会,省下的是你们的腿,不是你们的心。账上有什么,各宫自己先知道;账上出了什么,坤宁宫一定知道。”
第二件事,是苏贵妃的病。
“贵妃这病,”她转向苏念奴,“太医院报上来,是郁结夹着旧年头风,拖成了慢症。拖成这样的,不能再拖了。”她侧头吩咐掌事女官,“传本宫的话:太医院每旬为贵妃请一次脉,脉案一式两份,毓秀宫留一份,坤宁宫存一份。用药、忌口,都按脉案来。一月一回,本宫亲自看。贵妃的身子,本宫盯着。”
苏念奴的睫毛动了一下。
每旬一脉,一月一报。她的病,从今日起是太医院档里的病——要么真病,让太医看着病下去;要么好起来,从此“病”字再不能张口就来。她捏着帕子,笑了一下:“娘娘这样挂心,臣妾这病先好了三分。”
“那就好。”沈知微笑答,“贵妃病愈那日,本宫在坤宁宫摆茶,给贵妃贺。”
两人隔着一殿的人对笑。笑意都是薄的,底下压着的东西,谁也不露。
散会时出了件小事。一个才入宫的选侍退出去,过门槛绊了一下,扶住身边的宫女,口里低低说了句“这地砖”。声音小,殿里却还有十几个人没走。
“回来。”沈知微叫住她。
那选侍回身跪下,脸白了。
“地砖是内务府前日新换的,有一块翘了半分。”沈知微看着她,“选侍眼睛这样尖,是好事。往后各宫各处的修缮报账,报上来之前,都请选侍先走一遍——走得仔细些。”
那选侍愣在地上,半天没敢应,也没敢不应。
谢蕴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什么都没说,可她看明白了:这一手不是罚,是抬。把一个想踩缝子的小嫔妃,抬成了替中宫盯缝子的人。往后这人看什么都是替皇后看,恨她的人,连这一位也要一起恨。
新皇后的立威,不见血,也不见罚。只把每个人的心思,都安了一个去处。
午后,乾清宫来了人。皇帝散朝回宫,听说了晨省改旬省的事,遣赵德海来问:“陛下说——祖宗的规矩,娘娘倒是敢改。”
沈知微正在核各宫冬例的账。她头也没抬:“替臣妾回陛下,祖宗的规矩是让人怕。臣妾不要人怕。”
赵德海站着没动,等下文。
“怕是空的,账是实的。”她翻过一页,“人怕主子的时候,什么都敢瞒;账实在的时候,什么都瞒不住。臣妾让她们十日来一回,省下的工夫,正好对账。”
赵德海回去复命。半刻钟后他又来了,这回没说话,只放下一张字条。
四个字,朱笔:依你。甚好。
她把字条收进匣子。夜里掌灯前,秋棠进来回事,说毓秀宫今日散会后,遣人往寿康宫送了两回东西。
沈知微拨灯芯的手停了停。
病还没好利索的人,回宫先给太后递东西。递的是什么,她不问——问也问不出来。她只在心里把今日的账归了档:太后赐香,贵妃称病,如今病“好”了,先谢的是太后。线是通的,一条一条,都通向寿康宫。
灯花爆了一声。她刚要剪,外头又来人——这回,是寿康宫的。
来的是个老嬷嬷,礼数极全,声音又轻又稳:“太后娘娘说,新皇后入主中宫,臣下们都贺过了,寿康宫还没给娘娘贺呢。明日巳时,请娘娘过去坐坐。太后娘娘新得了些蜜渍的青梅,想着娘娘或许喜欢。”
青梅。
沈知微执灯的手,稳稳的。
“替臣妾谢太后。”她说,“臣妾明日巳时,给太后请安。”
老嬷嬷退出去。殿里安静下来,灯焰细细地跳。
青梅。腊月的蜜梅。甘遂那一案,就是从内务府补送的那一坛梅子里漏出来的毒。太后不会不知道那段旧账——那是皇后亲手办过的案子。她提青梅,是疼人的话,也是递刀的话:哀家记得你查过的每一条线。
她把灯搁回案上。
来而不往,非礼也。太后记得她的,她一样一样,也记得太后的。
明日巳时,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