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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面圣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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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圣后的第三天,储秀宫的气氛变了。
八个人还是照常去正殿学规矩,还是照常同桌吃饭,可空气闷得像暴雨前,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喘不过气。
苏念奴不再主动跟沈知微说话。她坐在主位旁边,声音照旧高,笑话照旧多,可目光每次扫过沈知微,都会在半道上冷下去。
更让沈知微留意的是,谢蕴开始和苏念奴说话了。
这日她从廊下过,两人正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头挨着头。风送过来半句——
“……那个位子,总不能教一个清河来的坐去。”
看见她,话音就断了。谢蕴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端起茶盏,像什么都没说过。
用早膳的时候,王元贞主动把一碟果子推到她面前。
“沈妹妹,尝尝,御膳房新做的。”
“多谢王姐姐。”沈知微双手接了。
“客气什么。”王元贞笑了笑,转头跟旁人说话去了。
那碟果子,她再没看一眼,也没问沈知微吃没吃。
笑还是每天都有的,温度没有了。其余几个,来往明显少了。
只有柳含烟不怕,仍旧每日往她屋里跑,帮她研墨、递茶,偶尔说些从嬷嬷那里听来的闲话。
“沈姐姐,我听说圣上这两日一直在看各家的家世册子。”这天午后,柳含烟坐在床沿上,声音压得极低,“苏姐姐的哥哥,户部侍郎苏衡,前日进宫面圣了。”
沈知微正在绣那枝杏花,针尖在布面上起起落落。她“嗯”了一声,没接话。
柳含烟又凑近些:“还有,我听说太后那边的人这两日也在往乾清宫递话,好像是替谢蕴姐姐说情的。”
沈知微的针停了一瞬:“含烟,这些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小厨房的刘公公。他和我同乡,我偶尔给他送些点心,他就……”
“以后不要再打听了。”
柳含烟一愣,脸微微发白:“沈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知微放下绣布,拍了拍她的手:“你没做错。但你要记住,在宫里,打听来的消息有一半是别人故意喂给你的。你若拿这些消息做决定,迟早要踩进坑里。刘公公为什么偏偏把这些告诉你?他和你同乡不假,可他是宫里的太监,不是你的家人。”
柳含烟咬着唇点头。
沈知微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柳含烟心善,可太单纯。这样的人在宫里,若没个靠得住的人护着,早晚要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想了想,又问:“刘公公还说了什么?”
柳含烟摇头:“就这些。”
沈知微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绣布。
太后替谢蕴说话,意料之中。谢家是太后的娘家,谢蕴是太后亲侄女。苏家有苏衡在朝中活动,也不算意外。这两家一个靠后宫根基,一个靠前朝势力,都在往那个位子上使劲。
可沈家什么都没做。
父亲没有活动,没有递话,没有走动关系。入宫前那晚,父亲只对她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先活着”,第二句是“别让沈家丢人”。
父亲官居太傅,爵封郡公,沈家已经够显眼了。若再出一个太子妃、将来的皇后,沈氏就站到了风口上。父亲不傻,他送她入宫,是给皇上一个面子,给沈家一个交代,从没想过要把她推上去。
那她要不要争?
针尖刺进布面的一刻,她想到了皇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想到了他问“太子妃最要紧的是什么”时的语气,想到了珠帘后那个探了探身的影子。
她笑了。
她本不打算争。可圣上那道题,她答了。太子也听见了。现在苏家和谢家都把她当成了对手。她站不站得到那个位子上,已经不由她说了算了。
当天夜里,她前几日托方嬷嬷领的艾草送来了。沈知微分成两份,一份搁香炉里慢慢熏着,一份用细布包好压在枕下。
半夜,她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
“沈姐姐……沈姐姐……”
是柳含烟的声音,带着哭腔。沈知微披衣起身开门。柳含烟站在门口,脸色煞白,额角全是汗,嘴唇发紫。
“怎么了?”
“我……我肚子疼……疼得厉害……”
沈知微扶她进来躺下,手指搭上她的手腕。脉象虚浮,跳得极快,是寒邪入体。可宫里膳食都是热的,柳含烟今日也没碰什么凉的。她掀开柳含烟的衣角,按了按腹部,柳含烟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的指尖在柳含烟腹部停住了。
肚脐下方有一处极细微的硬块,像颗黄豆。
这不是病。是有人给她下了微量的寒性药物,少量多次,积在腹中,今夜突然发作。再晚几日发现,寒气入了胞宫,柳含烟这辈子就别想有孩子了。
沈知微的指尖在袖中一寸寸凉了下去。
——七天。
柳含烟跟她走得近,宫里人人都看得见,满打满算才七天。七天里她每日见柳含烟,给她倒过茶,替她正过领口,看着她一日一日瘦下去、手脚一日一日凉下去,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把人带进自己屋里,却没把人护住。
面上她一点没露,只温声道:“没事,是晚上吃了凉的东西,闹了肠胃。我这儿有艾草,给你熏熏就好了。”
她点燃艾草,在柳含烟腹部上方慢慢转着熏。艾烟袅袅升起,柳含烟的脸色渐渐好转。一刻钟后,疼止住了。沈知微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她睡去。
她盯着柳含烟安静的脸,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是谁下的药?柳含烟性子弱,不争不抢,按理说不该有人针对她。除非——是冲着接近她的人来的。
苏念奴和谢蕴看在眼里,拿柳含烟开刀,既收拾了柳含烟,也警告了她。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照在水仙上,白得像一层霜。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回到床边坐下。
在沈家的时候不一样。在沈家她是嫡长女,父母疼她,叔伯护她,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她可以慢慢来,可以等,可以守。
可在这宫里她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身边只有一个柳含烟。她若再不出手,下一个被下药的,就是她自己。
她闭上眼,缓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柳含烟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沈知微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沈知微坐在窗边绣花,见她醒了笑了一下:“醒了?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柳含烟坐起来,眼圈红了,“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沈知微放下绣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这里有三颗驱寒的药丸,家里配的常用药。贴身收着,每晚睡前服一颗,连服三晚,能驱你体内的寒气。但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有这药。连刘公公也不能说。”
柳含烟接过布包,眼眶更红了:“姐姐,是不是有人害我?”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含烟,你记住,从今天起,除了我给你的东西,别人给的吃食、帕子、香囊一概不要接。不管是同屋的姐妹,还是小厨房的公公,甚至方嬷嬷给的,都要先拿给我看过。”
柳含烟点头,眼泪掉下来:“姐姐,我害怕。”
“怕就对了。”沈知微替她擦掉眼泪,声音很轻,“怕,才会小心。小心,才能活着。”
当天下午,沈知微做了两件事。
头一件,她去见了方嬷嬷,说柳含烟昨夜吃坏了肚子,这几日的规矩学习怕要耽误一两天。方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知道了”。
第二件,她在院子里“偶遇”了苏念奴和谢蕴。两人正坐在廊下喝茶,看见她过来,苏念奴嘴角一撇,正要开口,沈知微却先笑了。
“苏姐姐,谢姐姐。”她行了个平礼,“妹妹有件事想请教姐姐们。”
苏念奴挑眉:“什么事?”
沈知微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妹妹昨夜发现,有人在我的艾草里掺了东西。妹妹不懂药理,想请教两位姐姐,这宫里有没有人懂药的?”
苏念奴和谢蕴同时变了脸色。
沈知微接着说:“那东西妹妹没见过,看着像药粉,掺在艾草里,闻多了让人心浮气躁、夜不能寐。妹妹昨夜熏了一宿没睡着,今早起来头疼得厉害。妹妹想着,是不是有人弄错了,把药房的什么东西混进艾草里。若是这样,那药房的人也太不小心了。妹妹要不要把这事告诉方嬷嬷,让她查一查?”
苏念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谢蕴倒还稳得住,只淡淡道:“沈妹妹怕是多心了。宫里的艾草都是外面统一送来的,哪会有什么东西。”
“是吗?”沈知微笑了笑,目光温柔,语气诚恳,“那可能真是妹妹多心了。只是妹妹想着,万一那东西再出现在别人屋里,可怎么办?所以想先问问姐姐们。既然谢姐姐说没事,那妹妹就不告诉方嬷嬷了。只是姐姐们若是也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千万要小心。”
她说完,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不慢,背影端端正正。
苏念奴盯着她的背影,手指扣紧了茶盏。
谢蕴慢慢放下茶杯,声音很轻:“艾草里没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
“东西没下在艾草里,你我清楚。”谢蕴看了苏念奴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耐,“她是编了个由头来诈我们。柳氏的事,她知道了。她不追究,是给彼此留脸。下次再伸手,就不留了。”
苏念奴咬牙:“她敢威胁我?”
谢蕴没再说话,只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那天晚上,苏念奴屋里没有任何动静。沈知微的门槛边,再没人放过东西。柳含烟歇在沈知微的外间,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夜。打这天起,她夜里就宿在了这里。
沈知微坐在窗前,把绣了半朵的杏花对着月光看。针脚细密,花形饱满,只是花瓣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补针,藏在光影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看着那处补针,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针线活做得好的人,心也细。心细的人,才不会被人害。”
她把绣布放下,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入宫七日,她守住了自己,也把柳含烟拉了回来。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她赢了。这是她补了一个本不该漏的洞。
她需要更大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