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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拔钉 东宫的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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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账,还是她在理。
只是从甘遂那一案之后,她理账的法子变了。
从前她记:谁多看了一眼,谁多问了一句。如今她记:谁的手,伸向了哪一环,什么时候伸的,伸的时候有没有缩回去。
内务的名册在她案头摊开。她用朱笔,极轻极轻地,在名字底下点。点一个,不是贬一个——是等。
第一个,是洒扫上的一个小太监。
每逢单日在她窗外扫地,扫得极慢,帚子停的时辰极匀。别人扫地,扫到窗下会加快——怕扰了主子。他不。他在她窗下停。帚子不动,人不动,停两息,再扫。
她不动他,只让秋棠记他停帚的时辰。记了一个月,对出来:他停帚的时辰,和她小厨房生火的时辰,一前一后,差半刻。
灶一生火,烟囱一冒烟,他就到了。
他在听她的灶。听灶上炖的是什么,听炖了多久,听帘子里药戥子响没响。
她没有处置他。她给他调了差——调去理炭。炭房远,比洒扫多二两月例,活计也清闲。那小太监欢天喜地磕头去了。听灶的耳朵没了,传回去的话也断了。对方连发作的理由都没有——升了差,谁发作?
第二个,是针线上的一个婆子。
每月往寿康宫送一次东宫的绣活计——这是老例,各宫都送,礼数。可这位婆子送回来的赏钱,比别宫经手的多三成。多出来的三成,是从寿康宫的小账里走的。
她也没动她。她只是把“送绣活”这一桩差,从她一个人手里,改成四个人轮值。轮值的名单里,添了两个秋棠挑的自己人。三成的赏钱,从此四个人分;寿康宫那边再想单独递话,隔了三层布。
第三个,才是内务府拨来的那个二等太监——管着西边角门钥匙的那一个。甘遂一案结案之后,此人原封不动地留在原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查了他两个月。此人手脚干净得反常:不贪,不赌,不交朋友,月钱一文不花全存着。一个太监,不花钱,图什么?
图的就是“留在原职”。
她依旧没动他。她只是把西角门换了锁——理由正当:甘遂案之后,东宫四门例行换锁,内务府的文书办得齐齐整整。新钥匙三把:她一把,赵德海一把,值房一把。那位太监的钥匙,收了——也是升差,抬去看库房的名录,好听,好看,离门远远的。
一冬过去,东宫的耳朵少了三只,眼睛瞎了两双。桩桩件件,全是“规矩”,全是“例份”,全是“升差”,全挑不出一丝报复的影子。
第四钉,是开春才动的。
苏良娣的陪嫁嬷嬷,仗着主子的脸面,在库房支冬例的炭,多支了两篓。两篓炭,值不了几钱银子,可支炭的单子,要过太子妃的案。
单子递上来,她看了,朱笔一批:准。
秋棠不懂:“娘娘,明知道她多支——”
“两篓炭,值几钱银子。”沈知微把单子归档,“可这张单子上的字,是她亲笔画的押。留着。”
秋棠还是不懂。她也不解释。
有些账,记下来不是为了现在收,是为了某一天要用的时候,翻出来就是。
苏良娣终于坐不住了,亲自来了正殿一趟。
一进门就笑:“妹妹这内务理得,滴水不漏。连姐姐宫里换个绣娘,都要递三道单子。”
“宫里规矩。”沈知微给她倒茶,“良娣若嫌烦,把要换的名字给臣妾,臣妾替良娣走这一遭。”
苏良娣接过茶,没喝,指尖在盏沿上转了一圈。转完了,她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妹妹就不怕吗。”
“怕什么。”
“这宫里,什么都听得见。”她的指甲在茶盏边上一划,笑意盈盈,“灶上生火,窗户纸都是耳朵。妹妹夜里熬的那些羹——香得很呐。”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沈知微端茶的手,稳稳的。她甚至笑了一下。
“良娣要是喜欢,”她说,“臣妾让人给良娣也送一盅。”
苏良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也就是试探这一句——羹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也未必敢知道。可“夜里熬羹”四个字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再从沈知微嘴里听回去,不知怎么,凉凉的。像一个把刀递出去晃了晃的人,忽然发现对面的人根本不看刀,看的是她握刀的手。
她起身走了,临出门回头笑:“妹妹是个厉害人。可惜呀——厉害人在这宫里,命都不长。”
门帘落下。
沈知微坐在原处,把方才那句话在心里又嚼了一遍。
——“夜里熬的那些羹”。
苏良娣知道她夜里熬羹。苏良娣为什么知道?她自己的耳朵,早在冬天就被拔了。她的耳朵,是别人借给她的。
借耳朵给她的那个人,知道她听了什么、要拿去做什么——却按住不动,只借苏良娣的嘴,来试一试沈知微的反应。
她叫来秋棠:“去查一件事。良娣宫里,如今谁常来走动。”
三日后,答案回来了:内务府一个管采买的员外郎娘子,每月来两回,送些时新的料子。
内务府。又是内务府。
她把这个名字,用极轻的朱笔,点在了名册上。
不拔。等。
入春之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萧临渊夜里会惊醒。
不是咳。咳她数得熟——起、停、缓、睡,有节奏的。这个不一样。
头一回是惊蛰那晚。她睡得浅,听见屏风那边窸窣一响——他坐起来了。坐了多久不知道,只听见他伸手摸到水壶,倒水。水壶是凉的,倒不出什么,壶嘴磕在盏沿上,空空的两声。
他就那么坐着。没有点灯,没有叫人。黑地里坐着,坐了两刻,才躺回去。
躺回去的时候,锦被响了一声,很轻。
她没有过去,也没有出声。
第二日一早,她什么都没说,只让小厨房把那只凉壶换成温在炭炉上的铜壶——夜里永远有温水,壶嘴朝外,伸手就够得着的位置。齐姑姑来换壶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第二回,她自己也没睡。
夜半听见那边又坐起来,倒水——这回有水了,倒得顺。喝。然后坐着。
她隔着屏风,轻轻说了一句:“殿下,臣妾睡不着,陪您坐坐?”
屏风那边静了一息。
“……不必。睡你的。”
她就没了声。可那晚他坐了多久,她也就在自己床上睁眼睁了多久。子时到丑时,一个时辰。他躺回去的时候,她听见他极轻地叹了一声——不知道是放心还是别的。
后来她摸出了规律。
他惊醒,多半在子时到丑时之间,也就是皇上当年召他问话、他跪在乾清宫里的时辰。醒来不点灯,不叫人,倒水,坐着。坐的时辰长短不定,短的半刻,长的一个时辰。第二天照常卯时起身,读书,批折子,见人,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把梦魇的事跟她讲过一个字。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把夜里那壶温水,悄悄换成了温着的安神汤——不是药,是枣仁和桂圆熬的,甜的,气味温温的。汤壶搁在他床头的小几上,壶边一盏灯芯捻到最小的灯,豆大的一点光,照着壶,不照人。
又一日,他半夜醒来,喝了汤,坐着。坐了一会儿,忽然朝屏风这边说了一句:
“你醒着。”
不是问句。
“嗯。”她说。
“你听见了多少。”他问。问完自己顿了一下——这问题他问过她一次,两年前,回廊尽头,问的是“听见了多少”的咳声。如今是梦。
“殿下没出声。”她答,“臣妾只听见殿下起来了,坐了三刻。”
他没再说话。可那晚,他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躺回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样的夜多了,两人之间那种东西就慢慢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开始在她理账的时候坐在同一间屋里看书,谁也不说话,一坐一个晚上。灯芯爆了,他抬手剪;她添墨,顺手给他砚里续水。各做各的,手上的事却渐渐掺在一起。
“墨浓了。”有一晚他头也不抬地说。
“嗯。”她把笔搁下,往砚里点了半滴水。
“谁让你点的。”
“浓了伤笔。”她顿了顿,“这方端砚,是先帝赏殿下的。”
他抬起眼看了看她,没说话。第二天,砚台上多了一只小水注,就搁在他手边。
他批折子批烦了,会摘下一支笔,在纸上随手画——画的全是棋盘,一格一格,落两子,涂掉,再落。涂得多了,一页纸黑黑白白,不成样子。
有一晚她终于忍不住:“那手棋,殿下后来想过怎么落吗。”
他的笔停住。
“想过。”他说,“想了两年了。”
“落了吗。”
“没有。”他把纸揉了,“有些局,不落比落了好。落了,就都收不回来了。”
她低下头接着理账。心里知道他说的不是棋。棋盘上那“一子未完”的残局,两年多了还搁在两处——他那半,她这半。谁也没说破谁心里那手棋是什么。
秋来的时候,他的咳又起了一阵。药箱还锁着,她只能食养——炖梨、蒸百合、蜜渍梅羹,一样一样地换着来。他夜里咳,她隔着屏风数着,一声一声地数,数到自己睡着。
有一夜她数到一半,听见他起来了。她以为又是梦。
可这回不是。他是走到了屏风边上,站住了。隔着那道薄薄的素绢,他的影子落在绢上,像一幅淡墨画。
“沈知微。”他在屏风那边叫她。
“嗯。”
“你数我的咳。”他说,“数了半年了。”
她一时没答上来。屏风的素绢上,影子动了动——他似乎侧了侧头。
“睡不着就别硬睡。”他说,“明日让人给你挪张榻,搁这边。屏风撤了。”
她怔了怔:“殿下……”
“你数着,”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我咳得不那么狠。”
第二日,屏风撤了。
榻还是两张,隔着三步远。可从那以后,他的咳、他的梦、他半夜坐起来的时辰,她都看得见了。他也没有再避着她——夜里坐起来,倒水,喝,坐一会儿。有时候转头看一眼她那边,看她睡着没有。
她多半装睡。装着装着,常常就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