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借刀 见识场设在 ...

  •   见识场设在偏殿东侧的一间敞厅,三面开窗,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方镇纸。考席与昨日一样——三位内廷女官之外,侧席上仍是昨日那位青绿色宫装的东宫女史。她面前摊着一册簿子,手里一支细毫,安安静静坐着。
      秀女入座。沈知微坐在昨日的位置,衣仍是那件青灰旧衫,发仍是素带束着。她扫了一眼案上茶盏——各人面前都已斟好,热气袅袅。
      方嬷嬷敲木牌。
      圆脸女官出第一题:“宫中东六宫西六宫,若遇大宴,各宫如何分派廊下灯烛、如何调度往来执事?限三句。”
      谢蕴答了。分派、调度、轮值,三句,一句一桩,滴水不漏。
      王元贞答了。只说了一句:“先分昼夜,再分内外。”瘦高女官追问“再呢”,她答:“没了。”女官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低头记了。
      轮到苏念奴。她站起来,背挺得笔直。禁足这些天她瘦得厉害,脸小了一圈,脂粉盖不住眼下的青。可她的声音稳,答的是典籍题——问《周礼》六官与今制对应。她引经据典,条理清楚,答完了还补了一句:“宫制虽异,理一也。”
      圆脸女官微微点头,在本子上多写了一笔。
      沈知微看出她在拼。孤注一掷的那种拼。苏家世弱,禁足已损了名声,若考核名次再落到后头,放归本家就是死路。她只有这一条路,所以每一句都往满里答。
      轮到沈知微。瘦高女官看了她一眼,出了一道辨物题。
      “案上这方墨,你辨一辨。”
      案上搁着一方墨锭,乌黑发亮,侧面有细密纹路。沈知微走近,未上手,先俯身闻了闻。
      “松烟墨,掺了少许麝香和冰片。制墨时窑温偏高,烟料偏老,所以墨色沉而不润,写小楷尚可,写行草易滞笔。”
      女官眉梢一动:“你懂墨?”
      “不懂。臣女家中有长辈爱墨,耳濡目染,识得几种味道。”
      女官不再追问,示意她退下。她退回座位时,余光扫过侧席。东宫女史正在簿上写字,笔尖走得很快。
      接着是几道时务题。问到“若地方贡物在途中被截,地方官报灾、押运官报盗,如何裁断”,苏念奴抢答在先,谢蕴补充在后,两人一前一后,接得像演练过。
      沈知微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王元贞始终没抢,等别人都答完了,她才说了一句:“先查两报是否同路。”
      全场静了一瞬——这话看着平常,实则把两条线并成一条查,方向就定了。
      沈知微答了一道宫务题,讲的是冬至赐宴的分例。她答得平,不引经,不炫典,只把分例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答完,圆脸女官没什么反应,侧席的女史却又抬了一次头。
      考核过半,奉茶。
      今日奉茶的是个生面孔的小宫女,十三四岁,梳双丫髻,低眉垂眼,托盘端得极稳。她从门外进来,一盏一盏地放。放到谢蕴面前时,谢蕴看了她一眼。放到苏念奴面前时,苏念奴垂着眼没动。
      放到沈知微面前时——
      小宫女的手停了停。
      极短。短到旁人不会注意。茶盏落在沈知微面前,汤色清亮,热气袅袅,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知微没有立刻端茶。她看着盏沿,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热气里有一丝甜。很淡,淡到混在茶香里几乎辨不出。可甜里带着一点腥,像煮过头的梨汁放凉了,又像某种根茎类药材熬到最后的尾味。
      她指尖在盏沿上停住。
      寻常人闻不出来。她闻得出来。
      她没有碰茶,抬头看那正往下一处走的小宫女,声音不高:“这盏茶沿上沾了水,劳烦换一盏。”
      小宫女站住,转过身来。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托盘上的空盏碰出一声轻响。极短的一声。她低头端起沈知微面前的茶盏,快步出去,片刻后换了一盏新的来。这次她放茶时手很稳,但放下茶盏转身走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分。
      沈知微端起新茶,当着满厅人的面喝了一口。无事。清清淡淡的茶味,连一丝杂气都没有。
      全场没有一个人往她这边多看一眼。谢蕴在翻自己面前的宣纸,苏念奴低着头笔没停过,王元贞目视前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侧席上那位东宫女史,在沈知微说出“换一盏”三个字时,笔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退出去的小宫女,又看了一眼沈知微,然后在簿上缓缓写了一行。
      考核散场。
      各人收拾纸笔起身。沈知微把用过的废纸折好,交给收纸的宫人。转身时,苏念奴正从她身旁走过。苏念奴没有看她,但走过一步之后,握笔的那只手突然紧了紧——指尖在掌心按下去,指甲陷进肉里。然后她走了。
      谢蕴落在最后,经过案边那摞旧茶盏时停了停。她看了一眼方才被撤下去的那只盏——此刻搁在角落的托盘里,盏底残留着浅浅一层茶汤,颜色比寻常茶汤深。
      谢蕴的嘴角动了动,然后她抬起头,朝沈知微的方向看了一眼。
      似笑非笑。
      沈知微没有回应,只朝门口走。柳含烟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快走两步迎上来。
      “姐姐,方才那茶——”
      “回去说。”
      回到储秀宫,沈知微关上房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方才散场前,她借着收纸的工夫,让柳含烟绕到角落,把盏里剩的茶汤倒了大半进这个油纸包。柳含烟手脚轻,没人注意。
      她把油纸包放在灯下,展开。残茶已经凉透,颜色发暗。她凑近,极缓地吸了一口气。
      甜。腥。底下还压着一丝极细的苦,像某种根茎被烤过之后散出的苦味。
      她闭了闭眼。
      这个味道她闻到过。在母亲的药堆里。
      小时候她趴在药柜前看母亲配药,有一格抽屉常年锁着,母亲偶尔开一次,取出来的就是这种根茎。切片,晒干,研末入丸。她记得那个气味——甜里带腥,尾上压苦。
      宫里的方子。母亲锁在药柜里的东西。
      她把油纸包重新折好,收进袖中。灯芯跳了一下,她拿剪子剪了灯花,火光稳下来。
      茶没有沾唇。可这味道,已经沾了她的衣袖。
      下药的人,未必知道她自己用的是谁家的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借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