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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十七章 君不知 原来这个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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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日,阴雨连绵。
那雨密密地斜织着,自青灰的砖瓦顺势而下,化作屋檐下水晶的羌笛。
本是平静的一日正午,却被突兀的一声怒喝打破了。
“什么!你他娘的简直胡扯!”
喻家,偏房内,只见一中年男子正抱着一瘦黄小儿,满目喷薄的怒意。
应是水灵的娃娃,眼下却已瘦得皮包骨,黑眼珠子凸出,小嘴紧闭拒绝一切吃食,身上一阵寒一阵热,俨然将去之态。
喻谨之不语,只是搁了笔,悄声捡起地上被揉成一团的药方子。
芷安登时不悦,上前道:“这位兄台,你这样说话,恐怕不妥吧……”
男子劈头道:“老子管他妥不妥,这庸医竟要给我儿开泻药,人都瘦成这样了,再泻泻命都该没了!”
喻谨之展开方子,用指尖逐一去按平皱角。
曾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便不如沉默,将选择的权利交给病患。
因为看尽了力挽狂澜后的生死之隔,因为说尽了虚无缥缈的君子之约。
他不是神医,不可能诊好这世上所有病症,能做的,不过唯心而已。
用心诊病,用心采药,他又何尝不是在赌,但却因不愿承受赌输之后的痛苦,而选择了逃避。
他根本不是阿椒心里那个完美无瑕的男子。
不愿诊错一人,却在同时失去太多曾有诊治可能的人。他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他是在找生命中惺惺相惜之人,还是早已在无形中被那虚无的自傲风骨压弯了腰,亦或是在无尽地填补自己怯懦的深不见底的心。
然而芷安不同,虽生性狂傲聒噪,但却生来气势凌人。
他有自己的方法,甚至能在嬉笑怒骂间,挽留住病患愤然离去的脚步,能在对方拼命挣扎时威逼利诱,想方设法将药灌进他的嘴里。
天生是那样的性子,反而并不招人怨恨。
所以喻谨之才会应了他的请求,破门而出,收他为徒。
自此喻家多了一个伶俐的少年忙前忙后,以一个学徒的身份进进出出。
“话可不是这么说。”芷安不慌不忙,“白饼子这味药能将肠胃里的积滞糟粕去掉,这积滞一去,人才能健壮不是。”
“不行不行。”男子将娃娃抱得更紧,早就盐油不进,“反正泻下的就是不行。”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就不听劝!”芷安急了,掳了袖子,眼睛瞪得滚圆,“再这样拖延下去你这娃娃的命就没了,我看你老来得子也不容易,所以才好心将医理解释给你听,把你安爷爷逼急了,可不是好玩儿的!”
男子被芷安穷凶恶煞的目光吓得一愣,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也不自禁弱了几分:“这……真行吗?”
“怎么不行?不行安爷爷把脑袋给你割下来当球儿踢!”
芷安边说边从男子手里接过娃娃,说是接,不过是说得好听,真实情况是连拖带拽,就差脚丫子揣在男子脸上往外拔了。
男子又气又急,一时老泪纵横,却又拿芷安没有一点办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汤药被灌进儿子嘴里,心里咯噔咯噔锣鼓震天,抱着儿子一趟一趟跑茅房,冷汗就没断过。
喻谨之瞥了窗外的天色,起身,悄声出去了。
又一个时辰,娃娃忽然睁开眼,蹦出一句:“我饿了。”
男子听罢泪如泉涌,顿时容光泛发,抱着儿子不住点头。
似是这才对喻谨之的医术心服口服,心有愧疚却又挨着面子不肯说软话的男子踌躇了半天,终于一咬牙一跺脚准备道谢。
讪笑着回头,椅子上却早没了那白衣男子的身影,只看见芷安一脸赖皮,一副“怎样我说什么来着”“信安爷爷准没错吧”的表情,气得男子心中羞闷,只好黑着脸冲这好没规矩的少年道了声谢,匆匆离去了。
经过庭院,男子忽然停了脚步,一眼便望见了那把绽放在雨中的兰花油纸伞,伞下女子面容模糊,也是一袭白衣,谪仙一般的身姿。喻谨之站在她身前,女子抬高手臂,将喻谨之也迎进伞下。
男子发怔,只觉眼前的世界被封锁在密如珠网的雨丝中,仿佛有结界瞬息升起,阻绝了外人探寻的脚步。伞下的二人只剩得个朦胧的轮廓,神仙眷侣,令人生羡。
原来这个古怪的神医,心中也有珍视的人吗?
“少爷,当心湿了衣裳,回屋吧。”白茉眼中掠过一丝疲惫。
喻谨之点头,依旧不语。
芷安在屋内也听到了动静,赶忙迎了出来,张口就笑道:“白姑娘近日出门得勤了些,有什么好玩儿的也带上芷安见识见识?”
“只是去见一些幼年旧识,”白茉莞尔,“并不好玩的。”
喻谨之脚步忽然一顿,眼中隐隐闪过一丝讶异。
“哦……”
芷安拖长了音,半信半疑地端了茶壶来倒茶,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学徒的身份,做起仆人的活计来也有模有样。
他喜欢喻家常年清淡如兰花的香气,喻谨之的沉静冷淡,白茉的凉薄寡言,全部。
自喻老爷搬回城,就只剩得他们二人和家中几个仆人。芷安心头诧异,无法想象那些自己不在的时日,这些个冷言的家伙,究竟是怎样挨过的每一天。
冷目相对?亦或是掏心掏肺直叙柔肠……不可能不可能,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芷安不知道白茉是何时来的喻家,只当她是蓬飘萍寄中被收留的女子。称她作白姑娘,不敢太过亲近,又不愿太过疏远,更不敢去猜她眼底荡漾的忧伤。
那些漂泊在眼中的光影,在触到喻谨之的瞬间,竟会溅出拍岸的浪花来。
她也许是爱他的,却总有一道无形的隔阂将她的脚步顿住,她为他撑伞,为他出剑,甚至为他从仙子化为修罗,她的爱濒临绝望,绝望到连伸出手的勇气都不见了。
她聪颖,淡漠的眼似乎可以看穿世间一切迷惘;她迟钝,迟钝到竟然看不出……她爱的那个人也是爱她的。
芷安轻叹,继而又滔滔说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趣闻,这厅堂实在太过安静,空气的流动似乎都慢上许多,仿佛瞬息凝结成一团的薄雾,横亘其中,谁也看不穿谁的心,压抑得难受。
白茉静静地听,偶尔牵起嘴角扯开一个温柔的笑,喻谨之兀自饮茶,待到喝了半盏,才忽然放下杯子,不抬眼道:
“伤寒论读过了么?”
芷安脸色瞬间黑了大片,目光求救似的看向白茉,却见她轻笑着垂下眼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芷安顿觉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仰天长叹一声,才闷闷道:“这就去了……”
谁知待他一走,竟仿佛将这室内唯一一丝热气也牵走了,白茉这才拾起茶杯,轻轻的啜了一口。
“这附近,有你的幼年旧识?”
“嗯。”
“也是狐妖么?”
“不。”
“因为你说过你没有亲人,所以方才提到旧识,我有些惊讶。”喻谨之淡淡一笑,眼中依然笼罩着一层薄雾,但却流转着几丝暖色。
“你不孤独,就好。”
“陪在少爷身边,白茉不曾孤独过。”
“是么,”喻谨之仰头舒了一口气,“但愿不是骗我才好。”
话音未落,他已长身而起,余下那未碰的半盏茶,脚步极轻,消失在回廊里。
“方才这一句……”白茉听得那踩进心底的脚步散了声响,才忽然轻声道:“不是撒谎。”
无数次坦言相对,无数次满口谎言,兴许正因如此,喻谨之才会错认她又再一次说了谎。真假参半的话,说了太多,一环扣一环,用新的谎言去弥补前言遗留的缺陷,逐步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最终又变成一堵冰冷的墙,横亘在二人之间。
她再也回不去了。
还记得,这一世的他出生的那一天,冬日,鹅毛大雪。
产房中没有哭声,似是看淡了前几世受尽的折磨,初降世的他只是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整个身子缩在襁褓中,画般眉眼,看着极为喜人。
欢声过后,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几人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轻轻扒开孩子的眼皮也不见丝毫光芒的抖动,产婆这才脸色煞白地捧起娃娃,哽咽道:
“可怜见的,这漂亮的娃娃竟然是个天盲……”
那一刻无人知晓她心头的痛,旁人看她是家中的局外人,是旁观者,是不明身份的绝世剑客,是冷面狠厉的豪门护卫,却不知她是陪伴他走过四世的最亲近的人。甚至是那悲痛欲绝的母亲,也不能体恤她心中感受的一分一毫。
先前的麻木,竟只是一百年空白后的自以为是,是潮水般惶惶不可终日的梦魇。
哀恸的哽咽锁住了嗓子,那一日,她流下了这一世为他流出的第一滴泪。
原来是这样……
五百年前的那个她,灵狐初现,绝世芳华。她名白茉,却最爱兰花,是不可一世的骄傲,是倾城倾国的美貌,却从没想过,那几句见面时鬼使神差的话,却将她一把拽入了深渊,拽入躲也躲不开的劫数里,永无见天之日。
原来是这样……
因为第一次相见说了谎话,所以要用几世的谎话来圆它。
他是个天生灵性极强的孩子,虽是天盲,然察觉力却令人惊赞。也许是生在杏林门第,对天地阴阳五行气息有着胜于常人的体悟,他甚至只通过气息,便能感知人的生死。
十岁的他,曾在一日忽然拽住了她的衣角,用淡漠而浑浊的眼睛看定了她,轻声道:
“你不是凡人?”
他说得云淡风轻,不见畏惧。
“不错,我是狐妖。”她叹息一声。
她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瞬的惊讶,但他没有松开手,声音沉静而冷然:
“你来这里,是要吃掉我们吗?”
那一刻她不知自己该哭该笑,眉间隐隐闪过一丝牵断柔肠的痛,继而道:“不是。”
“那你……”少年有些疑惑。
“我懂剑,可以保护你。”
“只是这样?”
白茉一怔,视线略略上移,提高了几分声音,“只是这样。”
“是吗……”少年喃喃,终于松了手,转身跑远了。
同如今相同的语气,满腔的半信半疑。白茉脸色灰白,渐渐将手握紧。
她伴他四世,却从没有一世如此窘迫。
她忽然无所遁形,那一双浑浊的眼中虽然只有黑暗,但却能突破视线的障碍直直看入她心底,她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至清,还是至浊,都清清楚楚。
白茉垂下眼,缓缓收了回忆,眼神里有种奇特的哀伤,仿佛仍然神游物外。
她的手握得发白,透出青灰的血脉,青虫一般爬在身上,一口一口地咬下去,麻麻的疼。
眼下她着手做的事,纵是万般隐瞒,也终有一日会被他看穿的吧?
她无法想象那一日,那将是他与她的告别,是五百年相伴后草草的终结。
因为她做了,他此生最痛恨的事。
他会记恨的吧,会恨不得掏出尖锐的匕首千剐万剐地杀掉她吧。
亦或是,弃了那二十二年来虚无飘渺的温柔,用那双令她自惭形秽的透彻的目光看定了自己,森然而冷定,不需千言万语,用眼神便可将她扫地出门。
她忽然感到害怕。
但是已经回不去了。
是不忍看他天盲之后一身顽疾的雪上加霜,还是不忍看他一颗未尽医道的悲悯情怀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泯灭,她有些恍惚了。
但她终是做出了选择,四世的隐忍后,她决定还他一世幸福,一世安乐,一世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