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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寺 取证 ...

  •   马车停在了一家农舍前。
      清砚扶着吕秋下了车,此时恰逢日出。日出于东山之上,将晨辉洒向颠簸一夜的旅人。
      梁泊不由想起了长久以来的梦魇,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痛苦。他感受到吕秋望向他的视线,带着温柔与关切。
      “先生一夜未眠,可有不适?”
      梁泊轻轻摇了摇头,两人走进了农舍。
      屋子不大,一农妇在灶台前忙活着,烟火气散了满屋。听到声响,她手上未停,只转头冲他们笑了笑。庄稼人不善言辞,一时不知同这些衣着华贵的来者说什么。
      吕秋开口道:“大娘,我们赶了一夜路,在你们家歇歇脚,讨杯热水喝,打扰了。”
      “不打紧,贵人给了俺们银子,不过在俺家歇一会儿,俺才要谢谢贵人。俺家只有些粗茶淡饭,贵人别嫌弃。”
      “大娘说哪里话,你为我们忙里忙外的,银子是该得的,我们才应该谢谢大娘。”
      农妇憨厚一笑,搓了搓手,招呼他们:“贵人再坐会儿,俺这就快好了。”
      片刻后,农妇将三碗稀粥端上桌,说是粥,实则是飘着几粒米的清水。稍大些的碗里放着杂粮饼,吕秋未尝,只看着也能猜到是何等粗糙难咽。
      她有些哽住:“这是大娘每天的吃食吗?”
      “贵人怕是吃不惯吧,家里没什么了,只能给贵人吃这些了。”农妇面露歉意。
      吕秋未答话,夹起一块饼子,咬了一口。高粱豆渣混合,其间掺着些野菜,粗糙的口感让她难以下咽。她端起那碗稀粥,才将口中的粗粮顺下。
      吕秋端着粥的手微微发紧,心下一片悲凉。百姓在灾年只能吃糠咽菜,甚至不如府上的下人,王侯贵族却是锦衣玉食,夜夜笙歌。
      “大娘家里有几口人?”
      “俺和俺老汉,还有两个儿子。这两年收成不好,他们进城去了。”
      “今年地里收成很差吗?”
      “哎,何止呢。俺老汉天不亮就上山挖野菜去了,再不下雨,等野菜都没得吃,怕是更难了。”
      “今年的税收重吗?”
      听到吕秋的话,农妇脸上的愁苦更甚;“俺们听说军队在打仗,朝廷便要俺们四六征税,哎。”
      农妇没再继续说下去,只长叹一声。吕秋心下了然,不再多问,只叫来门口的清砚,往农妇手中又塞了几块银子。
      不待农妇推脱,便起身道别:“大娘,多谢您的茶饭。我们也该走了。”
      言毕,走出了屋子,往马车处去。农妇反应过来,忙不迭追上一行人,嘴里喊着“使不得”。吕秋转身:“大娘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马车里静极了。
      吕秋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挑起车帘一角,看着那间农舍愈发的远了,直到再不见半点影子。她放下帘子,轻叹一声,闭上了眼。心里自然不好受,但她此时无能为力,只有碎银几两告慰这民生疾苦,也许能助这户人家熬过一冬的饥寒。
      “姑娘在想什么?”
      “先生不若猜一猜?”
      “姑娘不必担心,他们手上的银子至少足够支用一年。姑娘可能觉得只给银子不够,既如此,不若寻一个人人安居乐业的明朝。”
      吕秋挑挑眉,他看出了她的野心。
      “那先生有何打算?”
      “在下也对这样的明朝心向往之,愿同姑娘一道寻找。”他的声音平缓但笃定。
      吕秋闻言,嘴角弯了弯,将身侧的话本拿起,递向梁泊。
      “先生怕是什么都不知,还敢上奴的车啊?”她的语气虽仍沉重,但多了丝玩味。
      梁泊接过,他知道她并非让他看话本写了什么,这是她的回应——她将他视作了可以托付底牌的同路人。
      “奴要带先生去个地方,先生可怕?”
      “姑娘请讲。”
      “先生手里的便是折家贪墨的账册。幽州城内有一证人,需亲自进城接他一同回京。”
      “在下明白。”
      吕秋掀开车帘,与骑着马跟随的清砚对视一眼:“去潭柘寺。”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前行着,驶到一条山道前,两人下了马车,清砚在二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石阶已被银杏铺成了金黄色,踩上去沙沙作响,直直延伸到寺内。雕梁画栋的建筑虽还有段距离,已显露了金碧辉煌的塔尖,与葳蕤的银杏枝叶相得益彰。
      梁泊听着四周窸窣落叶的声音,闻到寺庙内的香火气,不觉放慢了脚步。吕秋也不催,同样放缓脚步。
      “先生两年前来过?”
      “是。说来也是段缘分。两年前在下与一小友在城中茶楼相识,小友便邀在下来此。”
      “那这位有缘人现在何处?”
      “在下不知,离开幽州后在下便去了庐山玩,与这位小友便断了联系。”
      “当真是段奇缘。”吕秋浅浅笑了笑,不再深究。
      到了寺门处,有小和尚来迎他们。领他们进了寺院,院内的景致大不相同。大片的绿竹,银杏树寥寥几棵倒成了竹子的陪衬。吕秋不由想起了梁泊的宅邸。
      禅房前,有一老者侯着他们。
      “两位施主,这边请。”两人随住持进了禅房。
      粗布麻衣的男子名叫赵庭,正一脸惊惶的坐着,见有人到来,忙不迭起身行礼。
      “见过吕小娘子。”
      “公子受惊了。”
      “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住持早在三人未觉时退出了房间,时下交谈并无风险。
      “梁先生,这位是幽州仓曹参军的公子。”
      寒暄过后,赵庭向二人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家父作为仓曹参军,军粮军费的账目一旦有异,自然不难发现。但家父品阶不高,不敢轻举妄动,只私下将异常账目誊抄了一份。折家手眼通天,家父怕事情泄露,本想趁岁末进京述职时将账册递上去。可谁能料到......”
      说到此处,赵庭再也忍不住哽咽,双拳死死攥着衣角,眼圈红透。
      “府中曾有一门客,名唤吴良,与家父本是旧识。因多次科举不第,无处可去,便来投奔家父,家父念及旧情便留他在府上做些笔墨差事。前些日子,被发现与府中一侍女私通。家父向来家风严明,大为恼怒,杖责二十,扣了些月银,赶出了内院。岂料他因此对家父怀恨在心,趁夜潜进内院,偷听到家父与我商议此事,命晚生将账册送到城外庄子上。次日天光未亮,便有人来了府上,家父自此生死不明。晚生蛰伏多日,终于抓到吴良,这才得知真相。”
      参军的公子已然泣不成声。
      “赵公子莫伤心,折家如此草芥人命,朝野上下早有不满,定会遭到反噬。你父亲留下的抄本是扳倒他们极为有力的刀。赵参军不会白白牺牲的。”吕秋的声音平缓但坚定有力。
      “晚生再次多谢小娘子昨夜的救命之恩。若非小娘子出手相助,家父与晚生都将被那作恶多端之人所害。”
      “赵公子可愿随我等入京作个人证?”
      “晚生义不容辞,能为家父报仇,铲除折家的祸患,自然在所不惜。”
      梁泊在一旁听着二人谈话,明白昨晚折家原来派了两波人分头杀人灭口。正因为吕姑娘料敌于先,才躲过了此劫。一路上并未送他回京,反而让他知晓局势,他心下明白,她信任她。
      晌午时分,日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斑驳碎金。
      吕秋将赵庭送上了马车:“赵公子先行一步,待到城外驿站,我等再汇合。”
      他未多言,心下明了:“小娘子当心。”马车离开了潭柘寺。
      “姑娘有何打算?”
      “我们不过是来上香的香客,这寺院所在景色宜人,先生不若陪奴闲游一番?”
      “在下之幸。”
      两人沿着石阶拾级而下,踩过银杏铺就的华毯。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斜斜投在石板之上。
      凭栏远望,山峰层峦叠嶂。雾气弥漫间,红枫尽染,若隐若现。
      “先生可还记得这里的景致?此前来时也是这般的秋日吗?”
      “正是。只是当时有些杂念,无心观景。”
      “这自然钟灵神秀的果然胜过京城万分。先生踏足过各处山川湖海,定然见过胜此地千百倍的壮阔景致。”
      “潭柘寺于在下是最特殊的。从前游历山河,见的都是造化奇观,但只有在下一人在看。今天在此处倚栏听风,却是格外感触,山水自比以往鲜活。”
      “何故?”吕秋问道。
      “许是身旁有人同行的缘故。”
      听到他的话,吕秋并不意外,也听得懂。她也不避话头,自然回应:
      “先生这话可是真心?奴可会当真的。”
      梁泊并未立刻接话,沉思片刻,云淡风轻道:“姑娘怎不知在下真心与否?姑娘若当真,那便是在下求之不得的福分。”衣袖下的手指无意识摹画着。
      吕秋弯了弯眉眼,直直瞧着他:“先生这张嘴,比起画技也是不遑多让。”
      “姑娘说笑了,在下向来只从心行事。”
      风吹动银杏叶,簌簌落下几片,留在梁泊肩头。吕秋凑近,抬手取下,并未丢弃,握在了掌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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