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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最长分离①:《独自半年》 鹿知远在陌 ...

  •   鹿知远在陌生城市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不是梦遗。是哭过。他很少在睡梦中流泪,但昨晚他做了梦。梦里有一把黑伞,伞柄上的鹿角挂件转了方向,转到正前方,然后布叙之站在伞下面,看着他,说:"你不用现在信。"

      他醒来,枕头湿了一小块。他摸了摸那块湿痕,凉的。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宋知行的消息还挂在通知栏最上面:

      "你不需要怎么回去。你只需要——不再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

      天还没亮。窗外是陌生城市的凌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货车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像海浪,一波一波的,很远,又很近。

      他没有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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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知远在旅馆住了七天。第八天,他退了房。

      他在这座城市租了一间房子。一居室。在老城区一条巷子的最深处。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已经发黄的瓷砖,楼梯间的声控灯有一半不亮。但房租便宜。押一付三。他身上带的钱够用。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她带他看房的时候,用钥匙拧开门锁,推开那扇绿色的铁门,说:"这房子我儿子以前住,他出国了,空了两年。"

      房子不大。四十平米左右。一室一厅一卫。客厅很小,摆一张折叠桌就满了。卧室朝南,窗户对着巷子对面另一栋楼的山墙。阳光从上午十点照进来,到下午两点退出去。四个小时。不多不少。

      鹿知远站在卧室里,看着那扇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个长方形的光斑。他低头看着那个光斑,觉得它像便利店里热饮柜的灯光。

      "要吗?"周老太太问。

      "要。"他说。

      他签了合同。付了钱。拿到了钥匙。

      钥匙是普通的防盗门钥匙。铜色的。不是布叙之家的钥匙。不是宋知行给他的那把——那是第45章的事,还没到。他现在只有这把铜色的钥匙。一把打开陌生城市陌生房间的钥匙。

      他把钥匙挂在钥匙扣上。钥匙扣是空的。以前他有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鹿角挂件——不是布叙之伞上的那个,是他自己买的。但那条线里的东西他一件都没带过来。他跳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像布叙之说的:你每次跳走都带不走什么。

      他带不走任何东西。但他带走了自己。带走了记忆。带走了布叙之的每一句话。带走了那封信。

      信还在他胸前的口袋里。折好了。放在信封里。他每天睡前拿出来读一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是读一遍。读了七天。读了七遍。和布叙之写这封信的次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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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知远开始找工作。

      他在网上投简历。简历上的经历是空白的——在这条线里,他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历,没有社保记录。他像第5章里那样,被这个世界"抹掉了",但这次不是被抹掉,是他自己跳到了一个他不存在的线。

      他花了三天时间伪造了一份简历。不是伪造,是"填补"。他把以前线里的经历填进去:大学学历、实习经历、工作技能。所有信息都是真实的——在那些线里是真实的。只是这条线不承认。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欺骗。但他需要活下去。他需要过普通生活。他需要——不再跳。

      第四天,他找到一份工作。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做平面设计。老板姓陈,四十多岁,看了他的作品集——那些作品也是他在其他线里做的,他存在手机里的照片和文件——觉得还行,问他什么时候能上班。

      "明天。"他说。

      "行。试用期三个月。"

      他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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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不复杂。他以前在其他线里做过类似的事。设计海报、画册、logo。他的手很快。电脑软件用得熟练。老板很满意。

      同事们对他不冷不热。新人的待遇。他坐在靠窗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一天八小时。中午和同事们一起去楼下吃快餐。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周末偶尔加班。

      普通生活。

      他学着过普通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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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月。鹿知远觉得自己可以。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刷牙。洗脸。煮一包速冻饺子当早餐。然后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地铁站。坐四站到公司。八点半打卡。

      中午十二点吃午饭。下午六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到八点。回家。煮一碗面。看一会儿手机。然后睡觉。

      周末不加班的时候,他去超市买菜。自己做饭。他以前在其他线里跟布叙之学做过饭——布叙之做饭很好吃,他站在旁边看,看会了。他做番茄炒蛋。盐放多了。他吃完了。

      他学会了用洗衣机。学会了换灯泡。学会了通下水道。学会了所有"一个人生活"需要学会的事。

      普通生活。

      他以为自己会习惯。

      但第二个月开始,裂缝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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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天花板上的裂缝。是他生活里的裂缝。

      很小。很细。不容易察觉。但一旦出现,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第一个裂缝:热饮。

      公司楼下有一台自动贩卖机。里面卖各种热饮。鹿知远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都会买一杯。不是因为渴。是因为习惯。在其他线里,他每次去便利店都会买一杯热饮。红豆汤。或者其他的。但总是热的。

      他站在贩卖机前面。投币。按按钮。一杯热饮掉下来。他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一口。

      是咖啡。不是红豆汤。

      他在这条线里找过红豆汤。超市里没有。便利店没有。网上也没有。这条线里没有红豆汤这个东西。或者说,有,但品牌不一样,包装不一样,味道不一样。

      他每次站在贩卖机前面,手都会不自觉地按那个"红豆汤"的按钮——如果有的话。但没有。所以他按了咖啡。或者奶茶。或者热可可。

      但他每次喝第一口的时候,都会愣一下。因为不是红豆汤。

      不是红豆汤。

      布叙之给过他红豆汤。第一次。在便利店。在模糊线里。布叙之给他一杯红豆汤,杯盖下压着纸条:"等了你二十分钟。"

      他每次喝热饮的时候都会想起那杯红豆汤。想起便利店的灯光。想起布叙之推门进来,头发微湿,看了他一眼,说:"你又来了。"

      不是"你来了"。是"又来了"。

      他每次喝热饮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些。然后他会停下来。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握着一杯不是红豆汤的热饮。站很久。

      同事们路过的时候会看他一眼。他假装没事。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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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裂缝:伞。

      这条线里很少下雨。但第二个月的第十七天,下雨了。

      他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很大。他没有伞。

      他站在便利店——不是那条线里的便利店,是这条线里的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雨打在地面上,溅起来。他想:如果有伞就好了。

      然后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像在握一把伞柄。手指弯曲。握住。握得很紧。

      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握伞的姿势。像肌肉记忆。像条件反射。

      他想起布叙之的伞。黑色的。伞柄上有一个鹿角挂件。布叙之把伞给他。他说:"你一直留着?"布叙之说:"嗯。"

      他想起自己每次回来,布叙之第一件事是看他手。问他为什么。布叙之说:你每次回来,手都是凉的。

      他的手现在是凉的。

      不是因为雨。是因为——没有伞。

      他转身走进便利店。买了一把伞。蓝色的。塑料伞面。十块钱。

      他撑开伞。走出便利店。走进雨里。

      伞是蓝色的。不是黑色的。

      他撑着蓝色的伞走在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和黑色的伞一样。但他觉得不一样。

      因为不是黑色的。

      因为伞柄上没有鹿角挂件。

      因为他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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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裂缝:走路。

      他发现自己在走路的时候总是靠左。

      不是因为左边有遮挡。不是因为左边人少。是习惯。

      在那些线里,他和布叙之一起走路的时候,布叙之走在右边。他走在左边。布叙之说这样他可以帮鹿知远挡住来往的人。布叙之说:"你总是发呆,走左边安全。"

      他不是发呆。他是在看布叙之。

      所以他走在左边。布叙之走在右边。

      现在布叙之不在这条线里。没有人走在右边。但他还是靠左走。

      他走在路上。左边是墙。右边是空的。他靠左走。像在给右边留一个位置。

      一个布叙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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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个月。裂缝越来越多。

      他开始做梦。不是每天。但频率越来越高。

      梦里总是同一个场景:便利店。推门。风铃响。热饮柜在右后方。红豆汤还在。他拿了一杯。结账。收银员是个新面孔。不认识他。

      然后他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雨停了。天晴。

      他拿出手机。给布叙之发消息:"我去了便利店。"

      布叙之秒回:"买了什么?"

      "红豆汤。"

      "回家喝。"

      "嗯。马上。"

      然后他走在路上。伞没撑。因为没下雨。但他手里提着那杯红豆汤。像提着整个世界。

      然后他醒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同一个梦。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开始害怕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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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个月。他不再给任何人发消息。不再查任何关于布叙之的信息。

      他删掉了浏览器历史。删掉了社交软件的搜索记录。删掉了所有能删掉的东西。

      他试图忘记布叙之。

      他以为遗忘是一种能力。像跳跃一样。只要你想,就能做到。

      但他做不到。

      他越是试图忘记,布叙之越是清晰。

      他走在路上,靠左走。蓝色伞在手里。热饮是咖啡不是红豆汤。但他脑子里全是布叙之。

      布叙之的声音。布叙之的手。布叙之的眼睛。布叙之的笑。布叙之的备忘录。布叙之的信。

      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

      但他身边没有布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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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个月。鹿知远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地板上铺着一块廉价的地毯。他坐在上面。背靠着床。手机在手里。屏幕是黑的。

      今天是他在陌生城市的第一百八十天。半年。

      六个月。一百八十天。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半年。工作。吃饭。睡觉。走路靠左。买蓝色伞。喝不是红豆汤的热饮。

      他以为自己会习惯。但他没有。

      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可怕的事: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

      不是"像"布叙之。是"成了"布叙之的习惯。

      他走路靠左——因为布叙之走在右边。

      他买热饮——因为布叙之给过他红豆汤。

      他撑伞——因为布叙之给过他伞。

      他道歉——因为布叙之说他每次回来都会先道歉。

      他记日期——因为布叙之记了两年。

      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

      但他不是布叙之。他是鹿知远。他是那个跳走的人。他是那个替布叙之做决定的人。他是那个觉得自己不值得的人。

      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但他身边没有布叙之。

      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但布叙之不知道。

      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但布叙之在这条线里是空号。

      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但布叙之在这条线里不认识他。

      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但布叙之在这条线里——

      不存在。

      ------

      鹿知远低下头。

      他想起布叙之的信。那封信他读了无数遍。折好了放在信封里。放在枕头下面。

      信上写着:你不是我的全部。你是我活着的时候,最想见的那个人。

      他不是布叙之的全部。但他是最想见的。

      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但布叙之在这条线里不认识他。

      如果布叙之在这条线里认识他——如果布叙之记得他——布叙之会说什么?

      布叙之会说:你不用现在信。你可以慢慢信。

      布叙之会说:你跳多少次都可以。但别替我做决定。

      布叙之会说:你终于来了。

      布叙之会说:每个他都是他。

      布叙之会说:你不是谁。

      布叙之会说:我会认出你。

      布叙之会说:因为你在怕。

      布叙之会说:怕就是爱。

      布叙之会说:你终于来了。

      布叙之会说:你终于来了。

      布叙之会说:你终于来了。

      布叙之会说:你终于来了。

      ------

      鹿知远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但他逃不掉。

      他逃到这座城市。逃到这条线。逃到这个布叙之是空号的世界。他以为他逃掉了。他以为他自由了。他以为他让布叙之自由了。

      但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

      他逃不掉。

      因为布叙之不是锚点。布叙之是整片海域。

      他跳了那么远。但从来没有跳出布叙之的范围。

      他跳到这座城市。他跳到这条线。他跳到这个布叙之是空号的世界。

      但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

      他逃不掉。

      ------

      鹿知远抬起头。

      窗外是夜。没有雨。星星很亮。

      他想起第34章的大纲。他站在天台。看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夜景。想起所有跳跃过的线。每一条线里,布叙之都在。

      不是"有时候在"。是"一直在"。

      他还没有走到第34章。他还在第32章。他还在独自半年。

      但他已经知道了。

      他逃不掉。

      因为布叙之是整片海域。

      而他——是那个从很远的地方朝他走来的人。

      ------

      鹿知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陌生城市的夜景。高楼。路灯。车流。霓虹。

      他在这座城市住了半年。但他不认识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不认识他。

      就像他在这条线里不存在一样。就像布叙之在这条线里是空号一样。

      他不存在。布叙之不存在。他们在这条线里——都不存在。

      但他们存在过。

      在那些线里。在那些世界里。在那些布叙之记得他的日子里。在那些布叙之等他的两年里。在那些布叙之写了七遍信的夜里。

      他们存在过。

      他存在过。布叙之存在过。他们的爱存在过。

      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但习惯比爱更难改。

      他改不掉。

      他不想改。

      ------

      鹿知远关上窗。拉上窗帘。

      他走回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封信。展开。读。

      鹿知远:

      你又跳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跳。你觉得你不值得我等。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等你的两年里,不是每一天都在等。

      我也在生活。上班、吃饭、睡觉、看电影。

      你不在的时候,我没有停止活着。

      所以你不是我的"全部"。你是我活着的时候,最想见的那个人。

      这两件事不一样。

      你跳多少次都可以。但别替我做决定。

      布叙之

      ------

      他读了第一百八十遍。

      然后他折好信。放回信封。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他没有哭。他没有崩溃。他没有号啕。

      他只是——累了。

      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但他身边没有布叙之。

      他逃不掉。但他会回去。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因为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而习惯——比爱更难改。

      他改不掉。他不想改。

      所以他会回去。

      回到布叙之身边。回到那条线。回到那个记了他两年的人身边。回到那个等了他两年的人身边。回到那个认了他无数次的人身边。回到那个写了七遍信的人身边。

      他会回去。

      因为他活成了布叙之的习惯。而习惯——比爱更难改。

      他改不掉。所以他只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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