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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晰线终:停留 鹿知远是被 ...

  •   鹿知远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劈在枕头上,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全是布叙之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这个人一样。

      他睁开眼。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消息。没有闹钟。没有未接来电。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日期。

      停留已超过一周。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

      他在这条线里待了七天了。

      没有跳。没有消失。没有耳鸣。没有弹回。

      七天。

      这是他停留最久的一次。

      他坐起来。窗外有鸟叫。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鸟叫。他很久没在醒来时听到鸟叫了。在那些跳跃的线里,他醒来时听到的永远是雨。雨打在窗户上。雨打在便利店的屋顶上。雨打在伞面上。

      但今天没有雨。今天有鸟叫。

      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布叙之在厨房。锅里在煎蛋。滋滋的声音。很香。

      "醒了?"布叙之没回头。

      "嗯。"

      "洗手吃饭。"

      鹿知远走到他旁边。看他煎蛋。单面煎。蛋黄是溏心的。他喜欢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单面煎?"

      "你上次在这条线里吃的就是单面煎。"

      "上次?"

      "嗯。上一条线。你在这吃饭。我煎了蛋。你说了句'溏心的'。"

      鹿知远低下头。

      布叙之记得。布叙之记得他上次在这条线里吃什么。记得他上次怎么煎蛋。记得他说了什么。

      "你每次都记得。"鹿知远说。

      布叙之把蛋翻了个面。

      "嗯。"

      "你记得我每次回来吃什么。"

      "嗯。"

      "你记得我每次回来穿什么。"

      "嗯。"

      "你记得我每次回来——"

      布叙之关了火。把蛋盛到盘子里。转头看他。

      "你每次都不一样。"

      鹿知远愣住。

      "什么?"

      "你每次回来都不一样。"布叙之说。"上次你瘦了。上上次你头发长了。上上上次你手是凉的。上上上上次你眼睛下面有青。"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你每次回来是什么样子。"

      "那——"鹿知远攥紧了手。"那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

      布叙之的动作停住了。

      锅铲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鹿知远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抖的。

      布叙之放下锅铲。转身面对他。

      "你每次都不一样。"布叙之说。"但我爱的不是'哪一次'。"

      "那是什么?"

      布叙之看着他。

      "是你。"

      "我是谁?"

      "鹿知远。"

      "哪条线的鹿知远?"

      "每条线的鹿知远。"

      "每条线都不一样。"

      "嗯。"

      "那你爱的到底是哪个我?"

      布叙之沉默了很久。

      "此刻这个。"

      鹿知远低下头。手在抖。

      "你只是习惯了等一个人回来。"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换谁你都会这样。"

      布叙之看着他。

      "你不是谁。"

      "我是谁?"鹿知远抬头。眼眶红了。"我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我跳过五十五次。我消失过五十五次。我每次回来都不一样。我连自己都不是同一个人。你凭什么说我不是谁?"

      布叙之没说话。

      "你爱的不是我。"鹿知远说。"你爱的是'等一个人回来'这件事。你爱的是那个习惯。你爱的是——"

      "鹿知远。"

      布叙之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不是谁。"

      "我是谁?"

      "你是那个每次回来都会先道歉的人。"

      鹿知远愣住。

      "你是那个每次回来手都是凉的人。"

      "……"

      "你是那个每次回来都会问我'你还认得我吗'的人。"

      鹿知远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你是那个每次回来都会先道歉的人。"布叙之说。"不是别人。是你。"

      鹿知远闭上眼。

      "如果我这次回来和上次不一样呢?"

      "你每次都不一样。"

      "那你爱的是哪个我?"

      "此刻这个。"

      "如果我下次回来又不一样呢?"

      "那我爱下次那个。"

      "如果下次我变成了一个你讨厌的人呢?"

      "那你就是那个我讨厌的鹿知远。"

      "……"

      "然后我还是要你。"

      鹿知远崩溃了。他蹲下来。抱住膝盖。哭了。

      不是安静的哭。是那种喘不上气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

      布叙之蹲下来。手放在他背上。

      "你每次哭都这样。"布叙之说。

      鹿知远哭得更厉害了。

      "你每次哭都蹲下来。"布叙之说。"抱住膝盖。像要把自己缩起来。"

      "……"

      "你每次哭都怕我看见。"

      "……"

      "但每次我都看见了。"

      鹿知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你每次都看见。"

      "嗯。"

      "你每次都不说。"

      "你每次都不让我说。"

      鹿知远愣住。

      "你每次哭完都会说:别告诉别人。"布叙之说。"所以我没告诉任何人。"

      鹿知远低下头。埋在膝盖里。

      他记得。他每次哭完都会说这句话。别告诉别人。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哭了。别让任何人知道他怕了。别让任何人知道他——

      他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他怕布叙之不爱他。他怕布叙之爱的是"等一个人回来"这件事。他怕自己只是布叙之"等待习惯"的填充物。

      如果换一个人跳到布叙之面前,布叙之也会认。也会等。也会记。

      他只是碰巧先到了。

      "你不是碰巧。"布叙之说。

      鹿知远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

      "你每次都在想这件事。"布叙之说。"你每次哭的时候都在想。你每次问我'你爱的是哪个我'的时候都在想。"

      "……"

      "你不是碰巧先到。"

      "那我是什么?"

      "你是那个我停下来之后——刚好也在的人。"

      鹿知远闭上眼。

      陈屿的话。锚点不是你找到的。是你停下来,她刚好也在。

      但布叙之比他先停下来。布叙之停下来了。然后他刚好也在。

      他不是碰巧先到。布叙之才是那个先停下来的人。他只是——刚好也在。

      "你先停下来的。"鹿知远说。

      "嗯。"

      "在我还不知道你会等的时候。"

      "嗯。"

      "在我还不知道自己会消失的时候。"

      "嗯。"

      "你先停下来了。"

      "嗯。"

      "然后我刚好也在。"

      "嗯。"

      鹿知远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

      他想起布叙之的备忘录。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站在阴影里。听到布叙之念:第几次了。他这次回来,比上次重了点。

      他问我爱的是哪个他。我不知道怎么答。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每个他都是他。

      每个他都是他。

      不是"每次都是你"。不是"你每次都一样"。是"每个他都是他"。

      五十六次。五十六个不同的他。瘦的。胖的。头发长的。头发短的。手凉的。手热的。眼睛下面有青的。眼睛红肿的。

      每个他。都是他。

      布叙之没有选。布叙之没有比较。布叙之没有说"我最喜欢哪一次"。

      布叙之说:每个他都是他。

      全部都是你。全部都是鹿知远。全部都是——此刻这个,和上次那个,和上上次那个,和五十五次之前那个。

      全部都是。

      鹿知远低下头。

      他不信。他还是不信。

      但他想信。

      他想信布叙之写的每一个字。他想信那个备忘录里的每一个日期。他想信——

      每个他都是他。

      ------

      吃完饭。布叙之去洗碗。鹿知远坐在沙发上。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着。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弹窗。

      只有日期。

      停留已超过一周。

      七天。这是他停留最久的一次。

      他想起以前。他每次停留都不会超过三天。最长的一次是三天。然后耳鸣。然后世界开始抽离。然后他被带走。

      但这次。七天了。没有耳鸣。没有抽离。没有弹窗。

      他留下来了。

      他告诉自己:我不跳了。

      他告诉自己:我不走了。

      他告诉自己:我留下来了。

      然后他留下来了。

      七天。

      他想起沈既白说的话。你每次消失之前都会特别安静。你每次安静三天。然后你说一句话。然后你消失。

      他这次安静了三天。然后他跟自己告别了。然后他留下来了。

      他没有说"明天见"。没有说"周末一起吃饭"。没有说"我不会走了"。

      他说的是:我不跳了。

      然后他留下来了。

      七天。

      他想起布叙之。布叙之每次都在。每次都在等。每次都在记。每次都在看。

      布叙之看着他。从第一次开始。从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像从雨里长出来的那一刻开始。

      布叙之看着他。每次都在看。

      他每次回来。布叙之都在看。

      他每次消失。布叙之都在等。

      他每次回来。布叙之都在记。

      他每次哭。布叙之都在看。

      他每次道歉。布叙之都在听。

      他每次问"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布叙之都在答。

      "此刻这个。"

      他每次都不信。布叙之每次都等他信。

      他每次都先走。布叙之每次都等他回来。

      他每次都怕。布叙之每次都告诉他:你不用怕。

      他每次都不敢信。布叙之每次都告诉他:你可以慢慢信。

      他每次都觉得自己不配。布叙之每次都告诉他:你配。

      他每次都——

      鹿知远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

      布叙之在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头发有点长了。因为最近没去剪。

      鹿知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布叙之愣了一下。没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从来不会这样。"

      "这次想抱。"

      布叙之关了水龙头。水声停了。厨房安静下来。

      "你从来不会从背后抱我。"布叙之说。

      "以前没有过吗?"

      "没有。"

      "那这次有了。"

      布叙之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转过身。

      他看着鹿知远。

      "你从来不会主动抱我。"

      "……"

      "你每次都会先道歉。"

      "……"

      "你每次都会先说'对不起'。"

      "……"

      "你从来不会直接抱我。"

      "……"

      "你从来不会直接——"

      布叙之停下来。

      "你这次直接了。"他说。

      鹿知远低下头。

      "嗯。"

      "你这次直接了。"

      "嗯。"

      "你这次没有先道歉。"

      "嗯。"

      "你这次直接抱我了。"

      "嗯。"

      布叙之伸手。抱住他。

      很紧。

      鹿知远把脸埋在他肩上。

      "如果我明天就消失呢?"他说。声音闷在布叙之的肩膀上。

      布叙之的手停了一下。

      "那我明天再记一次。"

      鹿知远没说话。抱得更紧了。

      "你每次消失。"布叙之说。"我都会记一次。"

      "……"

      "你每次回来。我都会记一次。"

      "……"

      "你明天消失。我明天记。"

      "……"

      "你后天回来。我后天记。"

      "……"

      "你每次消失。我都会记。"

      "……"

      "你每次回来。我都会记。"

      "……"

      "我记了五十六次。"

      "……"

      "我记了两年。"

      "……"

      "我记了每一次。"

      "……"

      "你明天消失。我就记第五十七次。"

      鹿知远闭上眼。

      "但我不消失。"他说。

      "嗯。"

      "我不跳了。"

      "嗯。"

      "我不走了。"

      "嗯。"

      "我不消失了。"

      "嗯。"

      "我留下来了。"

      "嗯。"

      布叙之的手收紧了。

      "你留下来了。"他说。

      "嗯。"

      "你留下来了。"

      "嗯。"

      "你留下来了。"

      "嗯。"

      布叙之的声音在抖。

      鹿知远抬起头。看着他。

      布叙之的眼睛红了。

      他从来没见过布叙之眼睛红。

      布叙之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布叙之每次都很稳。每次都很平静。每次都很——

      镇定。

      但布叙之的眼睛红了。

      "你哭了。"鹿知远说。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光线的问题。"

      "你骗人。"

      "嗯。"

      布叙之低下头。把脸埋在鹿知远的肩膀上。

      鹿知远感觉到肩膀上湿了。

      布叙之哭了。

      不是崩溃的哭。不是喘不上气的哭。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哭。

      他等了两年。记了五十六次。数了无数个三天。

      他等了两年。

      然后鹿知远说:我不跳了。

      然后鹿知远说:我留下来了。

      然后鹿知远从背后抱住他。说:这次想抱。

      然后鹿知远说:我不消失了。

      然后鹿知远说:我留下来了。

      布叙之哭了。

      鹿知远抱紧他。

      "你哭了。"他说。

      "嗯。"

      "你从来没哭过。"

      "今天哭了。"

      "为什么?"

      "因为你留下来了。"

      "……"

      "你留下来了。"

      "……"

      "你留下来了。"

      布叙之重复了三遍。

      像在确认。像在说服自己。像在——

      种一颗新的种子。

      不是疑心的种子。是信任的种子。

      它很小。很脆弱。可能明天就会死。可能后天就会枯萎。

      但今天它活着。

      今天它发芽了。

      ------

      下午。他们出门。去超市。

      布叙之推购物车。鹿知远走在旁边。

      "买什么?"鹿知远问。

      "随便。"

      "什么叫随便?"

      "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鹿知远在货架间走。拿了一包红豆汤。放进去。

      "这个。"

      "家里还有。"

      "再买一包。"

      "你最近总买这个。"

      "因为第一次你给我喝的就是这个。"

      布叙之拿起那包红豆汤。看了看。放进购物车。

      他们继续走。路过零食区。鹿知远停住了。

      货架上有一包薯片。他以前在另一条线里吃过。那个味道。他记得。

      他伸手去拿。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那条线里。谁和他一起吃的?

      他记不清了。

      他跳了太多线。太多世界。太多人。他记不清了。

      他站在货架前。手悬在半空。

      "怎么了?"布叙之问。

      "没什么。"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但那个问题又冒出来了。

      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

      他记不清自己在哪条线里吃过那包薯片。记不清和谁一起吃的。记不清那天是晴天还是雨天。

      他连自己的记忆都拼不完整。他凭什么要求布叙之——

      记住他每一次?

      "你又来了。"布叙之说。

      "什么?"

      "你又在那个人里了。"

      "哪个人?"

      "你自己的脑子里。"

      鹿知远低下头。

      "你在想:你连自己都记不清。我凭什么记得你。"

      鹿知远攥紧购物车。

      "你每次都这样。"布叙之说。"你每次都会把自己弄丢。"

      "……"

      "但你每次都会回来。"

      "……"

      "你每次都会回来。然后我每次都会认出你。"

      "如果我下次回来,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呢?"

      布叙之看着他。

      "那我就帮你认识你自己。"

      鹿知远愣住。

      "怎么帮?"

      "你每次回来我都会告诉你:你是谁。"

      "如果我忘了呢?"

      "那我就再说一遍。"

      "说多少遍?"

      "说到你记住为止。"

      鹿知远低下头。

      "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你都需要听。"

      收银台前排队。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孩子大概三四岁。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

      鹿知远下意识往布叙之那边靠了靠。

      布叙之伸手。握住他的手。

      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鹿知远低头看着两只手。他的手。布叙之的手。交握在一起。

      布叙之的手比他的大一点。指节分明。掌心有茧。是写字写出来的茧。不是干活的茧。

      他的手被包在布叙之的手里。暖的。

      "你在看什么?"布叙之问。

      "你的手。"

      "怎么了?"

      "有茧。"

      "嗯。"

      "写字写出来的。"

      "嗯。"

      "你每次记我的时候,都会磨出茧。"

      布叙之没说话。

      "你记了五十六次。"鹿知远说。"五十六次我回来的样子。五十六次我消失又回来的样子。"

      "嗯。"

      "你记了两年。"

      "嗯。"

      "你记了两年。然后我告诉你:我不跳了。"

      "嗯。"

      "然后你说:好。"

      "嗯。"

      "然后你说:我信。"

      "嗯。"

      "然后你说:因为是我自己选的。"

      "嗯。"

      鹿知远闭上眼。

      "布叙之。"

      "嗯?"

      "你记了两年。"

      "嗯。"

      "你记了五十六次。"

      "嗯。"

      "你记了每一次我回来的样子。"

      "嗯。"

      "你记了每一次我瘦了还是胖了。"

      "嗯。"

      "你记了每一次我手是凉的还是热的。"

      "嗯。"

      "你记了每一次我哭了还是没哭。"

      "嗯。"

      "你记了每一次。"

      "嗯。"

      "你记了那么多。"

      "嗯。"

      "但你从来没说过——你爱我。"

      布叙之的手停住了。

      鹿知远睁开眼。看向他。

      布叙之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耳朵红了。

      "你从来没说过。"鹿知远又说了一遍。

      "……"

      "你记了五十六次。"鹿知远说。"你等了两年。你停下来了。你在我还不知道你会等的时候就已经停下来了。"

      "……"

      "但你从来没说过——你爱我。"

      布叙之低下头。

      "你每次都不让我说。"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说了?"

      "你每次在我开口之前都会说:不用说了。我知道。"

      鹿知远愣住。

      "你每次都会说:不用说了。我知道。"

      "……"

      "所以我不说了。"

      "……"

      "因为你知道。"

      鹿知远低下头。手在抖。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不敢信。

      他不敢信布叙之爱他。他不敢信自己值得被爱。他不敢信——

      此刻这个。

      "布叙之。"

      "嗯?"

      "你说一次。"

      "说什么?"

      "说你爱我。"

      布叙之看着他。

      "你爱我吗?"

      布叙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爱五十六次你回来的样子。"

      "……"

      "我爱两年里每一次你不在的时候。"

      "……"

      "我爱你停下来那天。"

      "……"

      "我爱此刻这个你。"

      鹿知远闭上眼。眼泪掉下来。

      "你说'我爱你'就行了。"他说。声音抖的。

      "我爱你。"

      布叙之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爱你。"

      鹿知远抱住他。在超市的收银台前。前面的人已经走了。收银员在看他们。但没有人说话。

      鹿知远抱住布叙之。哭了。

      不是崩溃的哭。是松了一口气的哭。

      他不信。他还是不信。但他想信。

      他想信布叙之说的每一个字。包括这三个字。

      "我爱你。"

      这三个字。比五十六次记录轻。比两年等待轻。比所有世界线的变动都轻。

      但比什么都重。

      因为布叙之说出来了。不是记在备忘录里。不是写在笔记本上。是说出来了。

      对着他。对着此刻这个他。

      "你爱我。"鹿知远说。声音闷在布叙之的肩膀上。

      "嗯。"

      "你爱我。"

      "嗯。"

      "你爱我。"

      "嗯。"

      他重复了三遍。像在确认。像在说服自己。像在——

      种一颗新的种子。

      不是疑心的种子。是信任的种子。

      它很小。很脆弱。可能明天就会死。可能后天就会枯萎。

      但今天它活着。

      今天它发芽了。

      ------

      晚上。他们回到家。菜放在厨房。没有做。因为谁都不饿。

      鹿知远躺在床上。布叙之在旁边。

      "布叙之。"

      "嗯?"

      "你今天说你爱我。"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你每次都不让我说。"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说了?"

      "你每次在我开口之前都会说:不用说了。我知道。"

      鹿知远想了想。

      好像是。他每次都在布叙之开口之前堵住他的嘴。用"我知道"堵住。用"不用说"堵住。用"我累了"堵住。

      他不敢听。因为他不敢信。

      "我以后不堵了。"他说。

      "嗯。"

      "你以后说。"

      "好。"

      "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

      "你今天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一次。"

      "你烦不烦?"

      "不烦。"

      布叙之笑了。

      鹿知远看到了。这次他确定——布叙之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笑了。

      因为他说"不烦"。

      "你笑了。"鹿知远说。

      "嗯。"

      "你每次都笑。"

      "因为你每次都这样说。"

      鹿知远闭上眼。

      疑心的种子还在。它没死。它还在土里。但它旁边多了一颗种子。信任的种子。

      两颗种子一起长。他不知道哪颗会长得更快。但他知道——

      布叙之会在旁边看着。不管哪颗长出来。他都会在。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没有雨。没有风。没有鸟叫。

      只有安静的夜。

      他翻过身。面朝布叙之。

      "布叙之。"

      "嗯?"

      "我可能明天又会问你那个问题。"

      "哪个?"

      "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

      布叙之沉默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又会说:此刻这个。"

      "嗯。"

      "然后我又会不信。"

      "嗯。"

      "然后你又会等。"

      "嗯。"

      "你累不累?"

      布叙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累。"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鹿知远闭上眼。

      他不信。他还是不信。

      但今天他信了三遍。

      "我爱你。"

      三遍。

      够了。

      今天够了。

      ------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枕头上。暖的。

      他睁开眼。布叙之在旁边。闭着眼。呼吸很轻。

      鹿知远侧过身。看着他。

      布叙之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睡梦中还在想什么。

      他想起昨天。超市的收银台前。他抱住布叙之。布叙之说:我爱你。

      他想起昨天。厨房里。他从背后抱住布叙之。布叙之说:那我明天再记一次。

      他想起昨天。沙发上。布叙之说:你留下来了。

      他想起昨天。布叙之的眼睛红了。布叙之哭了。

      他想起所有的事情。所有停留了七天的事情。

      七天。

      他在这条线里待了七天了。

      没有跳。没有消失。没有耳鸣。没有弹回。

      七天。

      这是他停留最久的一次。

      他想起以前。他每次停留都不会超过三天。最长的一次是三天。然后耳鸣。然后世界开始抽离。然后他被带走。

      但这次。七天了。没有耳鸣。没有抽离。没有弹窗。

      他留下来了。

      他告诉自己:我不跳了。

      他告诉自己:我不走了。

      他告诉自己:我留下来了。

      然后他留下来了。

      七天。

      他想起布叙之的备忘录。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站在阴影里。听到布叙之念:每个他都是他。

      他想起布叙之说的那句话。你先停下来的。然后我刚好也在。

      他想起陈屿说的话。锚点不是你找到的。是你停下来,她刚好也在。

      布叙之比他先停下来。布叙之停下来了。然后他刚好也在。

      他不是碰巧先到。布叙之才是那个先停下来的人。他只是——刚好也在。

      他想起沈既白说的话。你这次安静的时候。是在跟自己告别。

      他这次安静了三天。然后他跟自己告别了。然后他留下来了。

      他没有说"明天见"。没有说"周末一起吃饭"。没有说"我不会走了"。

      他说的是:我不跳了。

      然后他留下来了。

      七天。

      他想起布叙之每次都在。每次都在等。每次都在记。每次都在看。

      他每次回来。布叙之都在看。

      他每次消失。布叙之都在等。

      他每次回来。布叙之都在记。

      他每次哭。布叙之都在看。

      他每次道歉。布叙之都在听。

      他每次问"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布叙之都在答。

      "此刻这个。"

      他每次都不信。布叙之每次都等他信。

      他每次都先走。布叙之每次都等他回来。

      他每次都怕。布叙之每次都告诉他:你不用怕。

      他每次都不敢信。布叙之每次都告诉他:你可以慢慢信。

      他每次都觉得自己不配。布叙之每次都告诉他:你配。

      他每次都——

      鹿知远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布叙之的脸。

      布叙之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

      鹿知远把手收回来。

      他闭上眼。

      七天。

      他在这条线里待了七天了。

      没有跳。没有消失。没有耳鸣。没有弹回。

      七天。

      这是他停留最久的一次。

      但跳跃从未停止过。这只是更长的一次。

      他知道自己可能还会跳。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下周。

      他可能还会消失。可能还会回来。可能还会问那个问题。

      你爱的到底是哪一次?

      然后布叙之会再说一次:此刻这个。

      然后他又会不信。

      然后布叙之又会等。

      他不知道这颗疑心的种子什么时候会死。但他知道——布叙之会等它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完全信。但他知道——布叙之会等他信。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不再问。但他知道——布叙之会等他不再问。

      七天。

      他在这条线里待了七天了。

      他留下来了。

      七天。

      够了。

      今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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