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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局中局 “宗主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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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今日要见你。你有个准备。”
天还没亮透。王伯蹲在门外,声音压得比粥还低。
沈砚行接住碗,没说话。
王伯推着车走了。林望舒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压得比王伯还低。
“他见你干什么?”
“不知道。”沈砚行说,“见了就知道了。”
“他不会是要提你上炉台?”林望舒说。
“要提,也是开炉那日提。”沈砚行说,“今天提我,不合他的棋。”
“你怎么知道不合他的棋?”
“他棋路慢。”沈砚行说,“他喜欢让人自己想明白。今天提我上去,我就什么都想明白了。他舍不得。”
林望舒那边没声了。
“你把他摸得真透。”他说。
“他也把我摸得透。”沈砚行说,“我们俩,谁也骗不了谁。”
“那你还怎么赢?”
“骗不了,就不骗。”沈砚行说,“他摸得透我,我也摸得透他。看谁手上的牌硬。”
辰时,地牢的铁门从外面打开了。
进来的是玄清执。他身后没有带人,自己提着灯,走到沈砚行这间牢房门口,站定。
“沈砚行,”他说,“宗主在丹房等你。”
沈砚行站起来,把怀里的药包往贴肉的地方塞了塞,跟着玄清执走出牢房。铁门在他身后合上,林望舒的声音从隔壁追出来。
“姓沈的!”
沈砚行没回头。
丹房在白天的样子,跟夜里不一样。炉子是冷的,灰是暗的,几个丹奴蹲在墙根筛药,看见玄清执进来,头也不抬。
筛药的簸箕是竹子编的,破了边,药渣从破口漏下来,落在地上,又被踩进土里。
沈砚行从他们身边过去。他认得那些药渣。有一味是柴胡,一味是甘草。都是治风寒的。
地牢里那几间,住的大概都病过。
云衍真人坐在丹房上首,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是热的,烟气细细的,往上升。
他看见沈砚行进来,眼皮也没抬,先喝了一口茶。
“坐。”他说。
沈砚行没坐。
“站着也行。”云衍真人说,“你站着,我说,你听。”
沈砚行站着。
“你妹妹的药理,学到第几味了?”云衍真人问。
“不知道。”沈砚行说,“她的事,素和管着。”
“素和是看她的。”云衍真人说,“你才是她哥。她学得快,苏晚泠教得好。可惜苏晚泠教错了人。”
沈砚行没接话。
“苏晚泠教了你妹妹三年,教她辨药,教她认字。”云衍真人说,“她教得用心。我原以为她要把你妹妹教成第二个阿楚。”
沈砚行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后来我发现,”云衍真人说,“她不是要把你妹妹教成阿楚。她是要把你妹妹教成能替阿楚报仇的人。”
“苏执事教的,是辨药。”沈砚行说。
“辨药辨得好的人,能下药。”云衍真人说,“下药下得准的人,能杀人。”
沈砚行没说话。
云衍真人放下茶盏,看着他。
“你妹妹在药阁,学得用心。”他说,“你在炉房,装傻也装得用心。你当我不知道,你每天夜里听炉火的声音?”
沈砚行没接话。
“隔壁第七间,住着个管灯油的,叫林望舒。”云衍真人说,“他死过一回,又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活着吗?”
“不知道。”沈砚行说。
“他魂不全。”云衍真人说,“魂不全的人,死不利索。他是我留的一盏灯,留着下回点的。你跟他聊得好,说明你不怕死人。”
“我不怕死人。”沈砚行说,“我怕活人。”
云衍真人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话,你爹也说过。”他说。
“你听得出火候。”云衍真人说,“你听得出我哪天给炉子加了火,哪天没有。你在地牢里,比在炉房听得还清楚。”
沈砚行的手在袖子里又握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说。
“我知道。”云衍真人说,“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怀里那包药。”
沈砚行没动。
他鞋底里压着一小撮铜粉。是配药那天,刮铜片缺角,落在鞋里的。
他蹲过的地方,留着一小圈灰。云衍真人要是看见那圈灰,就知道他天天在地上画印子。
云衍真人没看地上。他端着茶,烟气挡着半张脸。
“骨灰,铜粉。”云衍真人说,“守炉人的反噬药。你娘教你的,对不对?”
沈砚行看着他。
“你娘教你的方子不全。”云衍真人说,“缺一味引子。引子是炉胎的血。你妹妹的血。”
沈砚行没说话。
“你配这药,是想让残魂倒过来咬我。”云衍真人说,“你想得对,残魂咬得住我。可你缺引子。你没有炉胎的血,这药就是块废铁。”
“我知道。”沈砚行说。
“你知道,你还配?”云衍真人说。
“配好了放那儿,”沈砚行说,“总比要用的时候没有强。”
云衍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爹也是这么说的。”他说。
沈砚行没接话。
“开炉那日,”云衍真人说,“你妹妹站炉台。你站在台下。你舍得?”
“舍不得。”沈砚行说。
“那你替她上来?”
沈砚行沉默。
“守炉人的种,进炉心,火不烧。”云衍真人说,“你爹当年就是这么走的。他爬出来了,才有资格再进去。”
“我爹不是自己进去的。”沈砚行说。
“他也不是被人推进去的。”云衍真人说,“他是自己爬回去的。他放不下你娘。”
沈砚行没说话。
“你放不下你妹妹。”云衍真人说,“七日之后,你会来的。你会自己走进炉心。你拦不住你自己。”
沈砚行站着,没有动。
“你信不信?”云衍真人问。
“我信。”沈砚行说。
云衍真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那就好。”他说,“去吧。回去好好睡。七日之后,我在炉心等你。”
沈砚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宗主。”他说。
“嗯?”
“你刚才说,我怀里那包药。”沈砚行说,“你怎么不搜我的身?”
云衍真人放下茶盏。
“我搜你的身,”他说,“你就知道我怕这药。我不怕这药。缺了引子,它就是块废铁。”
“你不怕?”
“我不怕。”云衍真人说,“你妹妹的血,在你够不到的地方。你带着一块废铁进炉心,你拿什么跟我斗?”
沈砚行看着他。
“你算准了。”他说。
“我算准了。”云衍真人说。
“晏玄宸呢?”沈砚行问,“他的剑,你信得过?”
“信得过。”云衍真人说,“我养了他二十年。剑养久了,就认得主人。”
“顾昭呢?”
“顾昭是宗规喂大的。”云衍真人说,“宗规第三条,敬炉如敬祖。他不敢犯祖。”
沈砚行没说话。
“你问这两个人,”云衍真人说,“是在想,开炉那日,他们会站在哪边?”
“我在想,”沈砚行说,“他们站在哪边,你都当他们是剑。剑是不问对错的。”
云衍真人端起茶盏。
“你比我懂剑。”他说。
沈砚行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丹房。铁门在他身后合上。
出丹房的时候,沈砚行在廊道上停了一下。廊道的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嵌着灰。他数了数,从丹房门口到地牢铁门,一共是十七块砖。
他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门口。
玄清执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看什么?”玄清执问。
“看路。”沈砚行说,“记着路,省得开炉那日走错。”
玄清执看着他,没有接话。沈砚行跟着他,走回地牢。
走回地牢的路上,沈砚行的手一直揣在怀里,摸着那包药。药包贴着胸口,硌着肋骨。
他回到牢房,铁门锁上。林望舒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急得发哑。
“他说什么了?”
“他说七日之后,我会自己进炉心。”沈砚行说。
“你答应了?”
“我信了。”沈砚行说。
“你疯了!”林望舒说,“你信他?他拿你妹妹钓鱼,你上钩?”
“我不上钩。”沈砚行说,“我信他会等我在炉心。他也信我会去。我们俩,谁也没骗谁。”
“那你还去?”
“去。”沈砚行说,“他算准我会入局。他没算准,我会带着药入局。”
“药是废铁!”林望舒说,“缺引子!”
沈砚行蹲下来,从鞋底里抠出一点东西,摊在手心。
是一小撮铜粉。
“药是缺引子。”他说,“引子是可以换的。炉胎的血是引子,守炉人的血,也是引子。只不过,守炉人的血点得慢,慢到残魂咬人的时候,他反应不过来。”
林望舒那边半天没声。
“你什么时候想的?”他问。
“他说药是废铁的时候。”沈砚行说,“他太信引子。他一辈子只信炉胎的血。他不知道,我爹当年从炉膛里爬出来,用的不是炉胎的血。”
“用的什么?”
“我爹自己的血。”沈砚行说,“守炉人的血,镇魂。镇不住的时候,也能点。点起来的火,烧的是他自己。”
林望舒那边又没声了。
“你爹用自己点炉子,”他说,“你也要?”
沈砚行没答。他把那撮铜粉收好,贴着胸口放好,躺下来,看着房梁。
“药分成两份。”他说,“一份我贴身带,一份你藏。”
“藏哪儿?”林望舒问。
“藏炉房。”沈砚行说,“你以前管灯油,炉房哪个墙角能藏东西,你比我清楚。”
林望舒那边静了。
“我要是被搜出来呢?”他问。
“你被搜出来,”沈砚行说,“你就说是灯油。守炉人的反噬药,碾碎了,跟灯油一个色。”
“你算得真细。”林望舒说。
“活命的账,”沈砚行说,“得细。”
林望舒那边静了一会儿。
“药是凉的。”他说,“贴着胸口,别焐热了。热了,味儿就出来了。”
“我知道。”
“火折子呢?”
“我贴身带着。”沈砚行说,“一根。够点一次。”
“一次够吗?”
“够。”沈砚行说,“就一次。一次点不响,就没有第二次了。”
林望舒那边没声了。
过了很久,他说,沈砚行,你要是死在炉心里,你妹妹怎么办?
沈砚行没答。
林望舒又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问过他师父的。
沈砚行躺着,没有动。
“那就让她恨我。”他说,“恨我的人,活得久。”
“七日。”他说,“够用了。”
他说完,闭上眼睛。房梁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在黑暗里看不清形状。
隔壁没再有声音。
他数着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七十下,林望舒又开口了。
“沈砚行。”
“嗯。”
“你娘当年,”林望舒说,“也是这么把你爹送进炉房的?”
“不是。”沈砚行说,“我娘没送。我爹自己去的。”
“那你呢?”
“我也自己去的。”沈砚行说,“我自己进去,自己出来。”
“走出来干什么?”
“走出来,”沈砚行说,“领我妹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