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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澜的困境 澜渐渐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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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渐渐发现,漂亮有时候会使一件很简单的事变得麻烦。
去食堂吃饭,有人问她对面的位置能不能坐;去图书馆找书,有人跟着她走过两排书架,最后拿着一本根本没翻开的书,请她帮忙找教室。学生会的工作消息里,也常夹着与工作无关的问题。
“吃饭了吗?”
“这么晚还没睡?”
“周末有空吗?”
她不回,对方隔天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发。
敏看见过一次,问她:“这个又是谁?”
“昨天问我活动报名截止时间的。”
“截止时间不是写在通知上吗?”
“他说没看见。”
敏将手机还给她:“现在倒是看见你了。”
澜起初还会认真解释自己忙,后来只回复需要回答的事。可有几个人并不因此退开,反而彼此交换消息,轮流来找她。
其中一个叫骁,管理学院的赞助生。衣服穿得讲究,说话也不像另外两人那样只会起哄。他知道澜在准备商业竞赛,提起家里的企业,说可以合作试试,提供一些实际经营资料。
澜问能否先看资料目录。
他说东西在公司,最好见面聊,免得传来传去说不清楚。
她答应了。
餐厅是骁选的。澜到时,才发现另外两个人也在,一个叫祺,一个叫赫。桌上已经开了酒,骁替她拉开身边的椅子,笑着说都是朋友,不用拘束。
她坐下,将准备好的问题拿出来。
“你上次提到的那个项目,目前主要做哪一类客户?”
骁看了眼她的笔记。
“这么认真?”
“我们得先判断能不能用。”
“吃饭就别上课了。”祺笑着伸手转动餐盘,“先吃,公司的事他还说了不算?你想知道什么,回头让人发给你。”
澜等了一会儿。
他们聊车,聊上个假期去哪儿,问她家在哪里,又问她以前有没有男朋友。她将话题拉回项目,骁便说不急,认识熟了以后什么都好办。
赫举起杯子:“来都来了,喝一点。”
“我不喝酒。”
“这也不喝,那也不聊,你真是来谈生意的?”
澜看着他,过了片刻,将笔记合上。
“是。我来之前说过。”
桌上的笑声停了一下。
骁靠在椅背上:“这么见外干什么。”
“不是见外,是我明天还有课。”
她起身去结账。服务员将账单递过来时,她看了两遍,才打开付款页面。
那顿饭花掉了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骁跟到收银台,伸手来拦。
“哪有让你付钱的道理?”
“这次我请。”澜说,“谢谢你们的招待。”
她没有再回桌边。
后来骁又约过她两次。她都拒绝了。第二次,对方问她是不是对那天有什么意见,她只说最近忙于课程和准备比赛,没有时间出去。
他回了一个笑脸。
论坛上的帖子,敏先看见。
标题没有写澜的名字,只写数理学院一个新生,身高、班级和学生会里的职务却交代得清清楚楚。
帖子说她借商业竞赛的名义接近几个家里有企业的男生,饭也吃了,关系也攀了,后来嫌人家给的资源不够,又换了目标。下面有人补充,说她同时向几个人打听家境,专挑能帮自己往上走的。
一张餐厅照片夹在中间。
澜坐在骁旁边,正低头看笔记。拍照的人只截了她和骁,桌上的另外两个人都不在画面里。
“人家认真谈恋爱,她认真做项目。”
“做什么项目,你细说。”
“懂的都懂,别让人家看见了不好意思。”
敏往下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恬伸手拿过手机。
“先别发给她。”
但已经迟了。
澜进门时,手机就握在手里。她站在玄关,包还没放下,问:“你们看见了?”
敏起身:“都是胡说。那天不是你付的钱吗?”
“我说了。”
澜将手机递给她。
她在帖子下面澄清,写明赴约的原因,也贴了付款记录。回复很快跟了上来。
“急了。”
还有人问,一个新生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请富二代吃饭,是不是本来就有所求。
澜坐下来,又去点回复框。
敏按住她的手:“别回了。”
“那就让他们这么说?”
敏一时答不上来。
澜重新拿回手机。她写了几行,删掉,又写。付款记录不能证明他们席间说过什么,那张照片却仿佛能证明所有事。她越解释,下面的人越兴奋,有人将她的回复单独截出来,开了一个新帖。
她终于将手机扣到桌上。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后还怎么去开会?”她问。
恬坐到她旁边。
“照常去。”
澜摇头。她想说自己也知道应该照常去,可想到那些刚认识的人,想到他们可能已经看过帖子,再想到下次走进会议室时会有人忽然停住话头,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敏给男生宿舍打了电话。
衡不在。说是周五晚上就坐飞机回家了,每周都是这样。
朗和磊很快过来。磊看完帖子,先骂了一句,随后将几个页面一一保存。朗没有急着说话,等澜情绪稍稍平复,才问:“你怀疑谁?”
澜说了那三个名字。
“照片是那顿饭拍的,里面说的几件事,也只有他们知道。”
朗点头:“我们去找他们。”
三个人在学院楼下面等他们。
骁看见朗,先笑了:“有什么事?”
朗将手机上的帖子给他看。
“这个你们知道吗?”
骁扫了一眼:“论坛那么多帖子,我怎么知道。”
“里面的照片,是你们那天吃饭拍的。”磊说。
“我不知道是谁拍的。”
朗收回手机。
“澜是为了比赛去见你们。她没有答应跟谁交往,也没有收过你们的东西。她拒绝邀请,是因为忙于学业,不是看不起你们。没必要把事情做成这样。”
祺忽然笑起来。
“谁追她了?”
磊盯着他:“你说什么?”
“谁跟你说我们追她?她自己说的?”祺看向另外两人,“吃个饭,就成追求了?”
赫也笑:“那我们追过的人可多了。”
朗的脸沉下来。
“你们之前发过什么邀请,自己清楚。”
“同学之间约饭,犯法吗?”骁问,“你们到底来谈什么?要是来替她拒绝,我现在知道了。要是说帖子是我们发的,拿证据。”
磊往前迈了一步,被朗伸手挡住。
朗仍旧看着骁:“这些话传下去,会影响她正常上课、参加活动。就算你们只是听见,也应该知道是假的。”
“那你找发帖的人说。”骁道,“跟我们讲有什么用?”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承认一句。
回去的路上,磊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
“他说拿证据,那副样子,像证据都让他吃了。”
朗走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把帖子整理好,再找学校。”
“找。可他们还会这么说。”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星期日晚上,衡回来了。
磊正在盯着电脑,听见开门,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衡问。
磊将电脑转向他。
衡站着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他坐下,从帖子第一页开始往下翻。
他看得很快,却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接着打开几个账号,将它们在其他帖子下面的回复也看了一遍。
磊凑过去:“能找出来?”
“可能。”
衡指了一条评论。
“这句你听过吗?”
“哪句?”
“‘这还用展开说吗。’我好像听某个人说过。”
磊念了一遍,皱眉。“好像是过来和我开过几次黑的卓。”
衡拿起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又向澜问了那天饭局里几个人的来往关系。她知道得不多,只记得骁提过几个名字。
他都记下来。
那晚,衡没有再串寝。
第二天下午,他见了那个叫卓的男生。
卓坐下后,先看衡的脸,再看他放在桌上的手机。
“找我什么事?”
衡说出他的论坛账号。
卓的手停在杯子旁边。
“不是我的。”
衡没争,将另一张截图推过去。那是他在社团活动群里的发言,同样一句“这还用展开说吗”,后面跟着同样的两个表情。
“还有几个人,我也知道。”衡说,“今天先找你。”
卓靠回椅背。
“就凭这句话?”
“你家的事,最近怎么样?”
卓抬眼看他。
衡说出公司名称,又说了那笔被冻结的款项。卓脸上的戒备忽然变成了另一种神情。
“谁告诉你的?”
“你一直在找人帮忙。”
卓不说话了。
衡没有立刻接下去。邻桌有人拉开椅子,杯碟碰了一声,卓下意识向那边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你想怎么样?”
“我要完整的群聊记录。”
“我没有。”
衡看着他。
卓低下头,将杯子转了半圈。
“给你以后,他们知道是我怎么办?”
“我不公开记录,也不说是谁给的。”
“你拿去举报,一样会——”
“我要他们向澜道歉,删帖,澄清。能办到,就不往外交。”
卓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也在里面说过。”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卓彻底安静下来。
衡将手机上的一份资料翻给他看。
“你家需要补上的那笔保证金,我可以安排。先给一半,你确认到账,把记录给我。完整的,别删你自己的话。剩下一半随后到账。”
卓盯着屏幕,很久没有抬头。
“这不是小数目。”
“数目我知道,解冻之后还给我就好。”
“我爸这两天……”卓忽然停住,咽了一下,“已经找不到人了。我只能去求骁他们,他答应的很好,但是一直不兑现。”
衡将手机收回来。
“给我一个账号。”
他报了收款账户。
到账提示出现时,卓反复核对了金额,又点进余额看了一遍。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种试探。
“记录怎么给你?”
第三天晚上,骁、祺和赫坐在澜对面。
衡坐在她旁边。
骁看见他,仍旧维持着笑:“上次不是已经跟你们两个同学说清楚了?”
衡没有接这句话。
“星期五,晚上十一点十七分。骁说:‘饭她自己付的,挺能装。’”
骁的笑停住了。
“祺说:‘那就说她请的呗,本来也是她请的。’”
祺抬起头。
“赫说:‘图给我,我发。名字别带,班级写上就够了。’”
澜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衡仍旧用平常的声音往下说。
“骁说:‘别写她追我,写她找我们要资源,没给够就甩脸。’”
“祺说:‘懂了,学霸也得找金主。’”
赫已经拿起手机。
他打开群聊,手指向上滑了几次。衡每说一句,他便停在对应的位置。那些用来取笑澜的话,连一个“呗”、一个“啊”,都没有变。
他抬头看了衡一眼,又低下去。
衡继续说到他们分配账号、互相催着去评论,最后一句是祺发的:
“她回了,快来,这还解释上了。”
桌边再没有人笑。
衡停下来。
“完整记录我有。你们想核对,可以继续。”
骁看向赫,赫没有回应。
“谁给你的?”祺问。
衡将水杯移开一点。
“现在谈你们做过的事。”
骁的脸色变了几次,终于说:“就是几句玩笑,后来传成什么样,我们也没想到。”
“那就说清楚。”衡道,“当面向她道歉。帖子删掉,用原来的账号发澄清,把编过的事一件一件说明白。”
没有人接话。
“还是把记录交给学校?”
赫先将手机放下。
“对不起。”他说。
澜看着他。
他避开她的目光,又补了一句:“帖子是我发的。里面的事情,是我们编的。”
祺紧接着开口。到了骁,他坐了很久,才把“对不起”说出来。
那晚,他们删了帖,又在原账号发布澄清。第一版里用了“表达有误”,澜看完,将手机推回去。
“不是表达有误。是捏造。”
赫删掉那四个字,重新打。
过了两天,衡又约澜见了卓。
卓没有坐下便开始道歉。他说了自己用过的账号,承认哪几条回复是他发的,又说自己明知道饭局上不是那么回事,仍旧跟着他们编。
澜认得那些话。
她没有说没关系。
“澄清帖下面,你也去把自己的话说清楚。”她说,“别再让别人替你承认。”
卓点头。
道歉结束,他才看向衡。
“我爸让我谢谢你。冻结已经解除了,那笔钱——”
“那件事以后说。”衡打断他。
卓看了一眼澜,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衡起身:“今天先这样。”
离开时,澜和衡沿着教学楼外的小路往回走。
她几天来第一次觉得,经过身边的人不再都像看过那张帖子。风吹过来,她才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你帮他家里做了什么?”她问。
“周转出了点问题,帮了一下。”
“所以他才把记录给你?”
衡点头。
澜看着他的侧脸。
她原先只知道他成绩好,跑得快,别人遇到困难时总肯搭把手。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他所谓的“帮一下”究竟是什么。
他袖口随着走动往上滑,露出小臂上的淤青。
“你的手怎么回事?”
衡低头看了一眼:“不小心碰的。”
又是这个答案。
澜没有再问。
路灯下,那块花花绿绿的表从袖口露出来。恬说过它的价格,她一直记得。那样的东西,加上卓刚才提到的资金冻结,无论如何,都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能随手处理的事。
可他每次回家,为什么会带着伤回来?
她忽然想起衡刚入学时的样子,清瘦,苍白,像很久没有休息好。现在他比那时爱笑,也更精神,却让人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前面有人叫他的名字。
衡抬头应了一声,笑着与对方说了两句话,随后又走回来,问她:“明天去上课?”
“去。”
“那就好。”
他说得轻松,仿佛这几天只是她请了一场假。
澜低下头,过了几秒才说:“谢谢你。”
衡笑了一下:“你今天说过了。”
澜也笑了,眼睛却有些发酸。
她没有再问他找过多少人,也没有问他付出了什么。他不肯说,她便暂时不问。
走到宿舍区岔路口时,她停下来,看着他转身。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个能替别人解决那么多事的人,回到家里,究竟会遇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