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是否喜欢上人家 这日, ...
-
这日,袁绍闲得无聊,他去曹府找曹操,门房说曹操一早就出去了。袁绍问去了哪儿,门房支吾了半天,说“好像是荀府”。袁绍站在门口,想了想。他隔三岔五听曹操谈及荀若,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可他自己还没见过荀若呢。他倒是想知道,曹操那个小先生到底长什么样,于是转身就往荀府的方向走。
荀府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中无人。绕过影壁,便听见书房那边传来说话声。袁绍走过去,书房的门半开着,他站在门外,看见一个白衣公子坐上首,而曹操在下首位,他猜测此人正是曹操的小先生荀若。
荀若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裾,衣摆垂得一丝不乱。他正低头在竹简上写字,侧脸对着门口。袁绍观察了一番,荀若这个人肤色白得像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还微微上挑,确实生得漂亮,不愧是传闻中妍丽的美男子。他写了几笔,抬起头来对曹操说了句什么,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极轻极淡,像深林里一株自开自落的兰草,幽雅迷人。
袁绍站在门外,忽然就挪不动脚了。
他在洛阳城里见过不少好看的人。四世三公的袁家,来往的都是世家子弟,模样周正的多了去了。他自己也长得不差,眉眼俊朗,鼻梁高挺,站在人前头天然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的派头。可面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的好看不只是五官,是那股子安静的气质,就像是天上皓月,清冷雅致。
曹操说过的那些话,忽然就在他脑子里冒出来了。“他不在意我的出身。”“他说宦官之后怎么了。”“我要是这辈子能做出点什么,第一个要谢的人是他。”
袁绍那时听曹操说这些话,觉得曹操是魔怔了。如今他站在门外,看着案后那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忽然有点明白曹操了。
他正愣着,曹操偏过头看见了门口的他。
“本初?”曹操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荀若也抬起头来,看向门口。他的目光落在袁绍身上,平和坦然,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恼怒,也没有因为来人的身份而热络。他只是放下笔,站起来,向袁绍微微作了一揖。
“袁公子。”
袁绍回过神,走进书房,回了一礼。他方才看得太入神,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说:“我来找曹操,门房说他在你这里。”
荀若点了点头,又看向曹操。“今日的课就到这里,你回去吧。”
曹操看了袁绍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竹简收了,挎上布囊。他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看了荀若一眼。荀若已经坐回案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方才没写完的那张竹简。侧脸安安静静的,像是方才那一场照面从没发生过。
曹操和袁绍一前一后出了荀府。走在巷子里,袁绍没说话,曹操也没说话。巷子不长,可两个人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走到巷口,袁绍忽然停住脚步,转过来看着曹操。
“曹操。”
“怎么了。”
袁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曹操被他看得不自在,皱了皱眉。“你看什么?”
袁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多少善意,可也不全是恶意,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之后的复杂。“我说你最近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棋也不赌了,毽子也不踢了,书也不读——哦,书倒是读了,天天往荀家读。方才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全明白了。”
曹操的脸沉了沉。“你明白什么?”
袁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曹操愣住了。
他站在巷口,冬日的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袁绍那句话搁在他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响,响得他心跳快了几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他若说“你胡说什么”,袁绍一定会追问,追问来追问去,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若不说,袁绍就会当他是默认了。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抬手,在袁绍胸口推了一把。
“少胡说。”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可耳朵尖已经红了。
袁绍被他推得退了一步,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什么。”
曹操不看他,低着头往前走。袁绍跟上来,走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方才站在门口看了那一眼,荀若这个人,确实不一样。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比他更……我说不上来。反正他往那儿一坐,你眼睛就挪不开。你说一个男子,怎么长成那样的?别说旁人,连我都多看了两眼。”
曹操没接话。
袁绍又说:“你要是真喜欢他,早说啊。藏着掖着做什么?”
曹操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袁绍,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恼,有慌,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理清楚的什么东西。他说:“本初,你别瞎说。他是我先生。”
袁绍“啧”了一声。“先生怎么了?你曹操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
曹操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袁绍在后面喊了两声,他没回头。走到曹府门口时,他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袁绍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曹操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案前。案上堆着从荀府带回来的竹简,一摞一摞码着,最上面那张还带着新抄的墨气。他伸手抽出最上面那张,低头看。那张上写着“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荀若的批注在角落,字极小,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曹操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烛火未燃,暮色从窗纸外一点一点渗进来,把竹简上的字吞得只剩轮廓。然后他把竹简放在案上,两只手撑着案沿,低头看着桌面。屋外风吹着枯枝,呼呼地响,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叩窗。他坐了很久,直到天暗下来,直到侍女进来点灯。
灯亮了,曹操抬起头来。他伸手把那卷竹简收起来,捆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院中那棵老槐早就光了叶子,枝丫伸向夜空。曹操趴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荀若在书房里写字的样子,在他的印象里模糊成了:月白色的直裾,一株自开自落的兰草。
他把窗关上,回到案前坐下。案上摊着空白的竹简,他拿起笔,蘸了墨,想写点什么。可落笔的时候,却只写了两个字。
荀若。
那两个字落在竹简上,歪歪扭扭的,远不如他白日里描的字工整。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把竹简卷起来,放进枕头底下,跟那张“多行不义,必自毙”捆在一处。两卷竹简并排躺着,一卷是荀若写给他的,一卷是他写给自己的。
他躺下来,闭上眼。窗外风声呼呼地响,可他耳边响着的,全是袁绍那句压低了声音的话:“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曹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两卷竹简硌着他的脸,硬邦邦的,可他没舍得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