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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颍阴荀家若公子 荀彧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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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醒来时,最先听到的是淅沥的雨声。
外头下雨了,雨丝细密,打在廊下的石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头顶的素色帷帐与帐角悬着的那枚铜铃。铜铃是旧的,纹路里积着灰。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时,它还是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响。
他慢慢坐起来,手撑在榻沿上。他发觉自己掌心里触到的是粗布被褥,不是邺城那座大第里的锦缎。粗布的纹理很分明,一道一道硌着指腹,带着潮湿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这是一双少年的手,干干净净的,像一卷还没落过墨的素帛。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月白色的中衣,袖口宽大,料子柔软,是颍阴荀氏家里惯用的细麻。他记得这身衣裳,这是他少年时常穿的样式。
此时,窗外雨声渐密了些。檐水从瓦当的缺口处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有草木被雨水浸透后散出的涩味,混着某种陈旧的香,许是墙角那几案上搁着的半截残香,也许是帷帐后面那只铜博山炉里积年的灰烬受了潮,正慢慢吐出最后一点气息。
忽然,他听见廊下有脚步声,很轻。外头的侍女先是敲门喊“若公子”,荀彧道了一声“进来吧”。侍女便推门进来,见他已然坐起,就快步走到榻前,将一盏温水搁在案上,轻声说:“若公子醒得倒早。外头还下着雨呢,夫人说今日不必去书房了,让公子好生歇着。”
若公子。
荀彧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称呼。他唤荀彧,家里侍人一般唤他为彧公子。而此位侍女唤他若公子,是何故?或是因为他字是文若?只是,这副身子年轻,恐怕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男子二十冠而字,此侍女唤他若公子,莫非自己非是荀彧?
侍女见他发沉思,又唤了一声:“若公子?”
荀彧回过神,应了侍女一声,“知晓了,劳烦你了,你先下去吧。”然后接过温水,饮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停在胸口。他放下杯盏,目光落在案角。案上搁着一卷竹简,旁边是一方砚台,砚台压着一张名帖。等侍女离去时,他自如地伸手把名帖抽出来,上面写着几个字:
“荀若,颍川颍阴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刚刚侍女唤他为若公子,恐怕荀若就是他的名字。荀氏是自己的本家,他对家谱的记忆很深切,却也没有听说过荀若。此人是何人?
接着荀彧去书架翻阅,在靠着角落处看见了一个竹简,他打开一看,里面原来是家书的抄本,末尾写着“父绲谕”,此绲定是父亲荀绲,“父绲谕”是父亲写给家中子弟的训示。他看了几行,仔细核对后,确认了荀若是家中的嫡长子,他有两个弟弟,也便是荀谌、荀衍,年纪还小,且里头未有荀彧二字。如此说来,自己的叔父还是荀爽,堂兄仍是荀悦,侄子还是荀攸,这些和前世的家族关系一致。
他了然,随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院中那棵老槐树刚发了新叶,嫩绿的颜色在雨里洗得发亮。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满了,溢出来,顺着井沿往下滴。
这是颍阴荀府的后院。他认得这棵树,这口井,这方院子。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读书,这里便是他的家。
荀若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侍女又进来添了一回茶。他转身回到案前,取来书架处搁着的一卷《三略》,拿起来翻了翻,简面还新,没有磨毛的边角。可书架旁边的《楚辞》,却被翻阅得旧了些。原来荀若很爱此书,想来是个知情知性之人。他笑了笑,然后取来此书,在案边坐下来。
他翻阅到《楚辞·九歌·云中君》处,里面的注多。特别是有“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这处,少年的笔迹写着“若,杜若也”。荀彧自然地点了点头,他知晓杜若是一种香草,生于林下,叶似姜,花白,香气清幽。屈原常以香草喻君子之德,“若”便是其中之一。
楚辞香草,君子之佩。原来的荀若好似是个喜辞赋之人,若是植公子在此,必是与原主相谈甚欢。荀彧不免以看小辈的姿态评论起原来的荀若,他认为,此人是个喜好美好事物的孩子,是可以肯定的。只是这荀若怎突然不见,让自己这缕残魂寄生来?荀彧思虑一番,不知不觉又握此简,走在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这少年有几分病气,他肤色白如薄雪,唇色浅淡,唯唇珠一点温红。但底子还好,发丝仍是墨黑的。他的容貌很是妍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微挑,初看来是个温柔美丽、眉目含情的公子,难怪他喜《楚辞》了。再看他面庞温润,下颌秀气,喉结未显,确实有些雌雄莫辨。偏偏他不言时,很是沉静内敛,像深林里一株自开自落的兰草,带着几分书卷气。
荀彧暗道,荀若此人模样清妍,气质沉静,又生一副含情的眉目。寻常人见如此的公子,除感慨一句此人如兰草美人外,必感知得其通透文雅的气韵,怕是不敢唐突。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荀彧回头。他见到的是熟悉的父亲荀绲推门进来,见他站在案前,手中还握着《楚辞》,便问:“阿若,你身子今日好些了?”
荀若应了一声:“父亲,若一切安好。”
荀绲走到案边,看了看案上的竹简,又看了看荀若的脸色,点头道:“气色比昨日好。你堂兄说你前几日读书太晚,伤了神。年轻人好学是好事,但也要知道节制。”
荀若应下。
荀绲又说:“过几日,我要去洛阳述职。你若身子好了,便随我一同去。你今年十五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认识些人。颍川虽好,可要入仕,终究得去洛阳。”
荀若的心跳了一下。洛阳。他又低头,压住那一下,平静地说:“好。”
荀绲没有多留,说了几句家中事务便走了。荀若站在案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洛阳,他当然知道洛阳意味着什么。洛阳意味着仕途,也意味着会遇见许多熟人。也许这一世,他可以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蓝。院中的老槐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上的水珠落下来,砸在井沿上,碎成细小的银屑。
荀若收回目光,坐回案前,把那卷《楚辞》放回了书架,又取来《左传》一观。
荀若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竹简上的字是熟悉的,他也记得其中的典故,可读起来的感觉不一样了。
他看了一整个上午。中午用了饭,心想寝室书籍少,又去了书房,从书架里取来《尚书》来读。下午荀悦也来了书房,见他在读的这本书,不免多问一句:“若弟怎看起来此书,兄记得你不是好《楚辞》?”
“堂兄,治国之道、为君之德,亦是重要。”再看见年轻的荀悦,荀若的心不免软化了许多。真好,他的堂兄如今也能在此安静读书。他知道自己的堂兄荀悦性沉静,好著述,如今托疾隐居,正适合他。
“是如此,诗赋中的灵性是重要,但也需融会贯通,若弟开窍了。”荀悦不多问了,他坐在对面,也翻开一卷。两个人对坐读书,偶尔说一两句话,说的都是书里的典故。荀若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岁月静好。
傍晚时荀悦走了。荀若一个人坐在案前,把书籍合上,放在案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院中那棵老槐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拉得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