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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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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区的白色布帘拉了一半,白鸢半躺在病床上吸着氧,与鼻腔相接的氧气管里不断滚出小气泡,间隔均匀地冒着咕噜。
白书臣坐在一旁医院标配的蓝色塑料板凳里,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至小臂,一段冷青脉络毕现,脸色较之好不了多少,一瞬不错地望着床上作假寐样的人。
两人在同一间房里仅仅隔着一张宅床的距离,之间涌动的空气却沉冷过冬令时的伦敦。
雾化已经做了两轮,才算把血氧拉回了正常值,但仍逃不过挂水的命运。
白鸢偷偷睁了好几回眼,吊瓶里的液体似乎永远不会减少似的,她真的装睡到不想再睡了!可是看到旁边的人,屈尊降贵地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椅子上一步不敢挪,甚至不敢动的样子,她又觉得再多装一会也无妨。
反正她一个躺着的人,总难熬不过干坐着的那位。
有本事你坐一晚上。
忽然间,广播响起:
“各位患者及家属,非常抱歉打扰大家——”
走廊和屋外大厅里,一个女声略带慌张:“今晚的爱心义演有两百多位住院患儿在等待,
原定参演歌手突发身体不适无法到场,配套伴奏音频也出现损坏,现场钢琴师暂无法配合完成表演,现紧急寻求现场热心人士协助登台献艺。如有具备演出能力的朋友,麻烦前往一楼大厅问询处联系我们,万分感谢!”
广播重复了两遍,语气一次比一次急。第二遍播到一半的时候,白鸢一言不发,直接把输液针拔掉了。
“你做什么?”
她边低头找鞋边回:“去看看。”
白书臣压着她双肩,不由分说把人按坐回床上,“你刚喘完,还不能……”
白鸢目光沉静如水地和他对视,不反抗,也不妥协。
住院部和门诊大楼之间的中庭里乱成一团。舞台背景板上“与爱童行”四个大字下,主办方正对着电话吼:“什么叫来不了?人都坐满了你和我说来不了?!”
台下两三百个座位,全都是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大一点的六七岁,小的两三岁,被家长抱在怀里。有的孩子手上还扎着留置针,小脑袋上缠着纱布。一开始都还叽叽喳喳、兴致勃勃地等着,左等右等无结果后开始哭闹。家长和站在一旁的许多病友脸色越来越难看,边离场边抱怨院方甩他们玩。
舞台侧方坐着一位年轻钢琴师,手指悬在琴键上迟迟不肯落。旁边工作人员急得跳脚:“你弹呀!随便弹点什么都可以!”钢琴师推推眼镜,为难得很:“这谱子是错的,和弦标记和旋律对不上号,和其他的乐器合奏不了。”
现场来了六个媒体记者,架着摄像机在拍这场慈善活动。可是镜头尴尬地对着空荡荡的舞台和空了快一半的观众席,几人摇摇头,准备收拾器材和删除废片了。
白鸢赶到活动现场后,直奔舞台侧边的钢琴而去。她开门见山地问:“钢琴能用吗?”
女主管回头,视线从面前女人戴了张口罩的脸往下移,落在那件象牙白的长裙上,裙面摇摆不定,她动一下,裙身上的光就跟着淌一下。
女主管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条裙子我好像见过,在杂志上。这个人我好像也见过,同一本杂志,封面。
她做活动做了十几年,打过交道的模特嘉宾不胜枚举,气场深浅和底蕴厚薄,她一瞥就知。
这一瞥告诉她:救世主来了。
两人都是利索办事的,三两句沟通完现状后,白鸢拿过那份有问题的谱子,将其摊开在顶盖台面上,俯身紧急修改起来。
钢琴师说原定歌曲是《星空万里》,一首九十年代的公益歌曲,她会唱,脑子里甚至有完整的曲谱,但是当余光望到台下离场观众的那一瞬,指尖一顿——
她有了全新的想法。
笔尖在纸页上刷刷地走。先是把调号改了。前两页的和弦标记错了一半,她一个个圈出来重新写,乱七八糟的和声标记全都划掉,顺手把旋律线还原。
全部修改完成,也不过一分钟。
白鸢把曲谱推给钢琴师:“降E,主歌原版,副歌部分你跟我走,和弦照旧。”
后者低头看了一眼——和弦部分被改回了正确的走向,副歌部分的几行谱子上有一组新的音符,比原版密,节奏也更快。
他指尖试着按了几个音,抬头的时候双眼明亮。白鸢朝他点点头,又跑去和乐队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接过话筒,走到了舞台中央。
灯光短暂熄灭,随后又大亮。台上的人已经摘了口罩,只是仍兀自垂首着,又被一顶钟形礼帽遮去大半面容,台下众人唯一能辨明的,也不过是一柄即将入冬的玉兰,身形清倔,像是在与即将到来的寒冬作抵抗。
白书臣站在舞台侧机位旁,视线定格在监视器的特写画面,默默不语。
她以前的肩颈线条是圆润饱满的,脸蛋和手腕都带着点婴儿肥,绝不似眼下的单薄,甚至还是在镜头拉伸下。
他无论如何都骗不了自己。说她过得很好,说她眼底缠绕不褪的悲是因为对旋律的共情,说被她抑制得很好的颤是因为临时上台而紧张。
舞台光影明明灭灭间,损耗的是他曾费心加固的烛芯,蜡油滚烫,顺着蜡身滚落,所经之处,滚烫至逼停呼吸。
好似过了很久,好似只是眨眼间,白书臣纷乱不休的思绪终于被叫停。
白鸢摘掉口罩后,只花了0.01秒就被认了出来。接着就是细碎的骚动,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宝妈宝爸里不乏年轻群体,下意识就带着孩子往舞台前方聚拢,抻着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
幸好白书臣考虑周到,当下便让院方调了一批安保过来,但显然人手已然不够,其中一个已经在呼叫增援了。
《星空万里》这首歌的国民度不必多言,是家喻户晓的歌曲,甚至多地都为这首歌制作了方言版。而白书臣小时候守着电视看的时候,总会在广告间隙听见这首同益歌曲的粤语版,常年轮播的旋律,早成了他挥之不去的童年印记。
所以当白鸢唱到副歌部分时,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版本,而只有现场乐队和白书臣知道,这版改动有多险。
原版基调太温情、太慢,在正常情况下演唱没问题,但在一个抱怨声满天飞的混乱场合下,它压不住任何负面情绪,更留不住要走的观众。所以白鸢把收着唱的力度改成了更直接的跃进,并加上了适当的转调。听着花哨热情,但她拿捏着分寸呢,毕竟是个刚见好的哮喘病人,万一演砸了,岂不是自砸饭碗。
钢琴师的谱子是被她改过的,弦乐拉的是原版,按理说会打架。但因为她提前和乐队沟通过,让他们只跟着钢琴走,把音量收小,把空间让渡给钢琴和人声。
聪明分两个档位,一个是负责精准发现问题,另一个就是在此基础上,还可以准确无误地快速解决问题。很显然,白鸢属于后者。
即兴改谱这件事,会的人少,会而精的人少,精而可以实战运用的,更是凤毛麟角。
听着她如此完美的改编版演唱,看着去而复返的人群,以及这举目的喧闹欢腾,白书臣偏垂过头勾一勾唇。
说到底他也算半个师傅。看着从一上编曲课就大脑空白的徒弟,到现在三两下功夫就交出满分答卷,他如何能够不引以为傲?
一曲毕,欢呼声和掌声夸张得,让住院部好多扇窗户都大开,纷纷凑头往下看。
白鸢的粉丝都知道,自担一向不喜上节目,想找点新鲜物料难如登天。所以,当他们莫名刷到今晚的活动照片时都懵了:工作室也没公布这项行程啊?而且……这舞台也太简陋了吧?!
凌乱的不止粉丝,还有刚才和她打配合的乐手们。起初,整个场地乱哄哄的,他们心里又焦急,白鸢又戴着口罩,谁也没认出她来。况且,谁能知道,主办方这么大能耐,能请来一个当红歌星?!一个两个恨不得把手里乐器丢了,直接上去要签名合照。
但不得不说,专业创作歌手,就是不一般……很明显,她只改了自己和钢琴的演奏部分,他们这些弦乐手里的谱子都还是照旧。他们确认自己没有弹错,但副歌被某种力量感硬抬升了一个维度。而那股力量,无非就是来源于那位,甚至在无耳返的情况下都可以正常演唱的歌手。
她的声音像一个圆心,引着他们去往同一个方向。
台上,白鸢还在和主持人临场配合着,把活动流程继续向下推进。
台下,原本空了一大半的座位此刻已座无虚席,还有听着动静源源不断涌入的。手机镜头密密麻麻高举着,重新架起的摄影器材,更是将这一场在内行人看来可以称之为教科书般的救场收录在册,并于后来流传成了圈内的经典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