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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六十名纤夫,只有三十七个人 常顺出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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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顺出门前把名册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又从灶房抓了两个冷透的杂面饼。自己一个,另一个掰半,递给苏笺。
“路远,先垫。”
苏笺接过。饼硬得边缘能硌手。
“你们征纤都走这么早?”
“晚了,人下地或者进山,就找不齐。”
“冬天也下地?”
“总有活。”
常顺说完又补一句:“而且早些去,能先跟里正说。省得直接堵人家门口。”
苏笺看他。常顺似乎怕她误会自己心软,赶紧道:“闹起来更耽误时辰。”
“嗯,效率考虑。”
“什么?”
“夸你。”
常顺狐疑地看她一眼,显然没信。
通济驿下面还有人,苏笺原先以为驿役已经够底。直到她跟常顺拿着差牌下乡征纤夫,才知道一个组织只要想往下摊,总能找到更下面的一层。
他们就出发的时候填还没亮。常顺背着差牌和名册,腰上挂一只小铜铃,过村口时摇一下,算是告诉里正官差来了。苏笺跟在后面,鞋底很快沾满冻泥。冬天地里没什么颜色,收过的粟茬贴着土,沟边结着一层薄冰,远处几户人家烟囱冒白烟,风一吹就散。
他们不是去抓陌生人。
常顺一路都在叫名字。“王家老二去年伤了腰”“李满仓现在上游服河役”“孙大成跑了,媳妇带孩子回娘家”。名册上只是四十八户,到了他嘴里,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日子。
这反而更难办。
如果全是不认识的人,差牌一亮也许还能狠下心。偏偏常顺知道谁家药罐子没停过,谁家刚埋过人,谁家的孩子今年才刚够得到门闩。
苏笺问:“这家谁去?”
常顺沉默。
“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赵老六以前一直去。”
“现在呢?”
“去年还能。”
“今年?”
常顺看了看门。
“走二里都喘。”
“那不能去。”
“差牌要人。”
“他儿子十三。”
“我知道。”
常顺声音很低。“以前也有十三的。”
苏笺没说话,常顺站在赵家那堵半塌的泥墙外,差牌举了半天,最终还是敲门。院里晾着一件孩子穿的小褂,补丁摞补丁,墙角码半筐劈柴,屋里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听着像肺都要咳出来。开门的男孩又瘦又小,头发用一根麻绳束着,手背全是冻疮。看见常顺手里的差牌,小脸一下白了。
“常叔。”
常顺喉头动了动。“阿豆。”
“我爹病了。”
“我知道。”
“真起不来。”
“知道。”
男孩越说越急:“昨天郎中还说不能见风。”
常顺低着头,半天没说下一句。屋里忽然传来一个沙哑声音。“阿豆。”
孩子回头。“爹?”
“把绳拿上。”
“爹!”
“去。”
赵老六咳了两声。“官差不能误。”
男孩眼睛立刻红了。苏笺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知道古代有徭役是一回事,真正站在一户人门口,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因为纸上差一个名额,就准备拿纤绳去河边拉船,是另一回事。
她问常顺:“能雇替吗?”
阿豆已经转身去墙角取纤绳,绳子几乎有他手腕粗,麻纤被水泡过无数次,干了以后硬得扎手,靠肩的位置缠着一圈旧布,旧布洗不净,暗褐一片。
男孩把绳套往自己肩上比了一下,那一瞬间苏笺心里莫名一沉。他动作很熟,说明不是第一次偷偷试。十三岁的肩膀还窄,绳套一压,几乎能滑到脖子。
常顺一把扯下来:“谁让你动这个!”
阿豆被吼得愣住,随后梗着脖子:“我能拉。”
“你能个屁。”
“我爹不能去!”
屋里赵老六又咳起来,咳得床板都在响。
没人说话。
苏笺低头看差牌。纸上的“六十名”很轻,轻得风一吹就动;眼前这根绳却重得要一个孩子拿肩膀去补。
“能。”
“多少钱?”
“这几日急,一天一百二十文。”
“他家出得起?”
常顺没回答。院墙已经回答了。
苏笺伸手。“差牌给我。”
“干什么?”
“划掉。”
常顺吓了一跳:“不能划!”
“那空着。”
“已经差二十三个。”
“差二十三和差二十二。”苏笺看着阿豆。“现在没有本质区别。”
常顺苦笑:“晚上就有。”
“晚上再想。”她转身。“走。”
男孩在后面愣着,赵老六又咳起来。直到出了巷口,常顺才低声:“谢驿丞会骂。”
“他经常骂。”
“会罚钱。”
“我也没钱。”
“可能挨板。”
苏笺停了一下。“这个有点麻烦。”
常顺居然笑了。“你还知道怕板子。”
“我很怕。”苏笺说得认真。“所以最好想办法让板子找别人。”
常顺:“……”他一时不知道这到底算聪明还是缺德。
一上午下来,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也一个没多。回去的路沿河走,冬天水冷得发黑,两岸芦苇枯黄,风一吹成片倒。三十七名纤夫各自带着麻绳,有人穿草鞋,有人连草鞋都没有,脚上只缠布。鲁老七走在最前,四十八岁,肩头长期磨出一大块发硬的旧茧。
苏笺问常顺:“以前六十怎么凑?”
常顺沉默了一会儿。“凑名册。”
“人呢?”
“人凑不出来。能来的就是这些。”
“那名册怎么到六十?”
“年轻力壮的,有时一人记两趟。再从旧名册里把还能挂得上的名字往里填。上头只看六十,至于河边到底站多少人,没人来数。”
苏笺脚步慢了一下。“所以名册六十,实人三十七。”
“嗯。”
“工钱也按六十拨?”
常顺看了她一眼,神情有点古怪。“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按多少?”
“分司拨多少,田书手管账,我只管带人。反正谁真来了,最后给谁记一份。”
“多跑一趟呢?”
“算一趟差,不多一份人头钱。”
苏笺看向前面。三十七条麻绳搭在三十七副肩上,怎么数都不会自己长成六十。
“那纸上多出来的二十三个呢?”
常顺把脸转开。“先把差交了再说。”
“怎么交?”
“往年都是这么交。”
这回答和没回答差不多,却已经够用了。六十是上面要的数,三十七是河边真有的人,中间那二十三从来不是谁被藏起来了,而是纸先替现实补齐了。至于钱有没有跟着那二十三个名字一起下来,常顺不知道,或者不愿在路上说。
苏笺没再追。她把这个数记住了。六十,三十七。至于钱是多少,回驿站问田福生。
回到驿站,谢万成果然炸了。“三十七?”
“我让你们征六十!”
常顺低头:“能来的只有这些。”
“邻村呢?”
“归下驿。”
“现在还管归谁?”
“越界征役,县里会——”
“县里会什么!”
谢万成一掌拍桌。“督漕使两日后到!”
“少一个人先打的是我!”
“我挨完,你们以为自己能跑?”
常顺不说话,谢万成转向苏笺。
“你跟着去的。”
“嗯。”
“为什么只有三十七?”
“因为只有三十七。”
“我问另外二十三!”
“病的,没回来的,逃的,死人,还有一个十三岁的。”
“那就——”谢万成的话到嘴边忽然停了。
苏笺看他。“让十三岁的来?”
谢万成脸涨得发红。
“这是官差!”
“我知道。”
“不是让你去行善!”
“我也没行善。”
“那你——”
“谢驿丞。”
苏笺忽然问:“分司给了六十人的工食吗?”
田福生站在旁边,脸一下变了。“苏笺。”
“我只是问一下。”
谢万成不答。
她看田福生。“给多少?”
田福生咬牙:“四十一。”
“那驿里打算发多少?”
没人说话。
“按三十七?”
仍然安静。苏笺点头。“懂了。”
她慢慢把数字连起来。“上面给四十一人的钱,要六十个人。咱们找三十七个人,让他们做六十个人的活。最后给三十七个人的钱。”
屋里静得只剩灶房劈柴声。这种事分开看,每一步大家都习惯。一旦连成一句话,突然就特别难听。
谢万成脸色沉得厉害。“以前都这么办。”
“嗯。”
“也没出事。”
“有人累死过吗?”
屋里没人接话。
苏笺又问:“出过险吗?”
鲁老七蹲到河边,把一根细竹竿插进水里,盯着竿上几道旧刻痕看了一会儿。
“出过。断过绳,也摔过人。”他说,“河急的时候,人少就是人少,名册上多写几个也不顶用。”
苏笺点头,没再追着问河工。她不懂水,至少知道不能拿纸上的人数替懂水的人做判断。
“……”
“欠过工钱吗?”
“苏笺!”谢万成厉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来了两天,就比这里所有人都懂?”
“不是。”她摇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并不代表纸上可以真的把他算两个人。”谢万成冷笑:“要不你去给我找另外二十三个。”
苏笺沉默,找不到。现实不会因为差牌上的数字漂亮,就自动长出二十三名壮丁。
下午,这个问题很快从账上变成了真的。一艘备用挽船在回水湾搁浅,正要用纤夫。东河分司经历郭怀谦亲自站在岸上催。苏笺此前只在差牌落款里见过他的名字——三十七八岁,穿一件深青官袍,靴面溅了泥也皱得整齐,说话不高,却习惯让别人立刻照办。
“六十人!”
“名册不是报六十吗?”
谢万成硬着头皮:“都在。”
苏笺听见,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三十七个人。
鲁老七显然也看见了,他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回头喊:“上绳!”
粗麻绳湿透后颜色发黑,三十七个人分两列弯腰,船头卡在回水泥沙里,河流正急,第一声号子起。
“起——!”
绳一下绷直,人同时往前。船只动半尺,又被水推回。有人脚下一滑,后面整排跟着踉跄。郭怀谦站在高处喝:“再来!”
第二次,没动。第三次,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纤夫被绳拖倒,右小腿狠狠撞上埋在泥里的系桩石,肩头也被湿麻绳当场磨开一道口子,血很快跟雨水混在一起。后面的人却不能停,一停,船便顺流反撞。鲁老七急得喊:“松!先松!”
郭怀谦却道:“不许松!起!”
鲁老七骂了一声,回头让最前排的人别再死顶。那条主绳已经勒进肩茧里,几个人脸都憋紫了。陈小七就是刚才摔倒的年轻人,他右腿不敢着地,肩头破口又被麻绳一磨,血重新渗出来。
苏笺不懂河工,但她看得懂人的动作。
鲁老七每次号子停下,第一件事不是看船,而是抬头看上游闸口的方向;再看水面贴岸那一圈旋涡。像在等什么。
苏笺站在旁边,手心一下发凉。她不懂拉船,也不懂河工,可她注意到鲁老七每次都往上游看。
“鲁叔!”
对方喘着转头。
“什么时候水缓?”
“什么?”
“这股水什么时候退?”
鲁老七愣一下,立刻答:“申末白沙闸照例收一轮闸,这边回水会缓!”
“能缓多久?”
“一刻多,运气好能到两刻。”
“那时候三十七个人够不够?”
鲁老七看一眼船位:“够!至少比现在硬拽强。”
苏笺转头去找郭怀谦。“郭经历。”
对方看到她就皱眉。“又是你?”
“等两刻。”
“你说什么?”
“申末退水。”
“现在必须把船拉上来。”
“现在人不够。”
郭怀谦脸一沉:“名册六十。”
“对。”
“那怎么会不够?”
苏笺看着他。“因为纸不会拉船。”
周围瞬间安静,常顺低头咬住嘴唇,谢万成用一种“你真的活腻了”的眼神瞪她。
郭怀谦脸色发青。“你——”
“再硬拉。”苏笺没装自己懂行,直接把鲁老七方才骂人的话搬出来,“主绳已经吃死了。绳断、船退,真撞上下游木桩,耽误的就不止这一刻两刻。”
这一句终于有用。因为“延误”是郭怀谦要担的。
他转头问鲁老七:“申末一定缓?”
鲁老七忙道:“多年都这样。”
郭怀谦咬着牙。“等。”
两刻以后,水势果然缓了。三十七个人重新上绳,船一点一点脱出回水湾。没人再去抓那二十三个不存在的人。
船真正离开泥槽时,岸上没有谁喊“成了”。麻绳落地,三十七个人几乎同时松肩,有人直接蹲下,有人扶着膝盖喘。
陈小七被抬到湿木板上,脸白得跟河边石头差不多。老纤夫摸了摸他右小腿,不敢乱动,只找两片削平的竹板夹住,麻布条一圈圈缠紧。男孩疼得牙打颤,硬是没叫。
郭怀谦先看的却是漏刻牌。“没误时。”
常顺帮陈小七按着腿,手背上的筋一下绷出来。苏笺伸手压了压他肩。“先送人。”
郭怀谦像这才想起地上还有个伤员,补了一句:“医药记公支。”
田福生拿出功簿。郭怀谦道:“记。东河分司预判水势,妥善调度纤役六十,按期起船。”
田福生笔尖停住。“六十?”
郭怀谦看他。“名册不是六十?”
“……是。”
“那就写六十。”
功簿最后落下一行:
——东河分司调度有方,纤役六十,按期起船——
纸上只剩“六十”,岸边那三十七个人一个名字都没有。
郭怀谦走出几步,又指着陈小七:“他叫什么?”
鲁老七一愣。“陈小七。”
“方才为什么擅松纤绳?”
“他摔了——”
“若人人都摔便松,还拉什么船?”
郭怀谦对田福生道:“记误役一次,今日工食不发。”
陈小七脸更白了。一天十二文,也没了。
苏笺左前臂忽然刺痛。她背过身,掀开袖口。血字缓慢浮现。
——功,可逐级上呈——
——过,须落于实人——
——上无名,下须有名——
苏笺把袖子放下。墨团从河边一个倒扣的竹筐底钻出来,用脑袋拱了拱她掌心。
她没再说笑,驿丞下面有驿役,驿役下面有纤户,纤户下面还有十三岁的阿豆。责任一层层往下压,总会压到一个再也交不出东西的人。到那时候,能填进缺额里的,大概只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