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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功过不能分两本账 阿绫被放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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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绫被放出来那天,没有人向她道歉。
姚掌记只冷冷说:“回司闱房。”仿佛前几日的关押只是临时换了个值。
阿绫出来时走路还有点不稳。她身上的夹衣还是进去前那件,袖口皱得厉害,头发也没梳齐。嘴上说没挨打,可膝盖显然跪久了,跨门槛时右腿轻轻一软。苏笺没当场拆穿,只扶了她一下,顺手把人带到廊下背风处。
苏笺见到她,第一句是:“挨打了吗?”
阿绫摇头。“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苏笺才松口气。
阿绫看着她,眼圈突然红了。“梅司记认了。”
“嗯。”
“奴婢不用去掖庭?”
“不用。”小姑娘站了很久,忽然扑通跪下。
苏笺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谢——”
“起来。”
“苏女史——”
“我最烦人跪我。”
“可是——”
“起来。”阿绫犹豫。
苏笺直接伸手把她拉起来。“你没偷就是没偷,不是我替你洗白。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落你头上。”
阿绫眼泪一下掉出来。苏笺叹气。“别哭。我不太会哄。”墨团一瘸一拐从旁边过来。它前爪还包着布。阿绫蹲下,一把抱住猫,墨团身体瞬间僵硬,耳朵往后一压。苏笺本以为它要挣,结果猫只是被勒得眼神逐渐放空,没有动。可能知道这小姑娘刚受了委屈。
“你看。”苏笺道。“它比我会哄。”
墨团:“……”如果会说话大概已经骂人。
阿绫笑着哭了一阵,才松开猫。“我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苏笺沉默,阿绫偷窃的嫌疑洗掉了,可她仍然只是宫婢,而且两边都得罪了。梅令仪一派会觉得她说了不该说的,宋月衡一派会觉得她不识抬举。所谓“清白”,并不自动等于有好日子。
“你想去哪里?”
阿绫茫然。“奴婢能选吗?”
苏笺一时没回答,苏笺听着阿绫那句“奴婢能选吗”,忽然觉得腕上那行“宫人亦须有主”又沉了一层。所有人都在说:你要选一个主。可真正最底下的人,连选谁的资格都未必有。
孟秋禾塞来半碗热粟粥,嘴上说是早膳剩的,碗底却还烫。阿绫捧着碗,前几口吃得很慢,后来像终于发现没人催,才一点点快起来。
下午,尚宫局出了新的任命。梅令仪停司记职一月、姚佩兰降一级、宋月衡虽停职三日,却没有被调走。司记房临时由韩知微直接管。看起来两派都受罚。
实际宋月衡赢了一半,只要梅令仪失势,她迟早有机会。
苏笺则收到了另一份东西。
——女史月考——
七日无荐,考绩下下。那张月考纸用的是司簿房统一格式,边框画得整齐,右上角还盖着小印。越正式,越让人火大。苏笺一条条看,“不谙宫规”、“不善协同”写得都很像那么回事,甚至若只看纸,她自己都快觉得是个问题员工。
孟秋禾气得去找评语经手,转一圈回来却只得到一句“各房综合议定”,谁也不肯说具体是哪一个人写的。
苏笺反而笑了,最熟悉的那种评价——优点可以模糊到“态度不错”,要淘汰你时也可以模糊到“协同不足”。她把纸对折,不去跟形容词吵。形容词没有底,怎么解释都行;既然规则要求“实误三项”,那就让他们把具体日期、具体账目、具体经手人写出来。只要从情绪评价落回事实,事情就还有得查。理由很漂亮,“不谙宫规”、“不善协同”、“数次顶撞上官”、“性情孤僻”苏笺看完。心情很平静。甚至觉得写得挺完整。没有一条说她账做错,因为确实没错。于是只能评价态度,熟得令人感动。
孟秋禾站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这算什么?”
“绩效。”
“什么?”
“没什么。”苏笺把纸折起来。“下下级会怎样?”
孟秋禾脸色又白了。“降去杂役。”
“哪里?”
“可能浣衣,也可能灯房。”
“还能回来?”
孟秋禾摇头。“很难。”
苏笺低头。腕上的血字已经出现。
——无主者,降——
——降籍后,名归宫局——
这一句不太妙,名归宫局,跟县衙“受职者留”是一回事。如果她接受降籍,大概率就被同化,变成永远在宫里干活的杂役。
她只剩一天。孟秋禾急得不行。“你去找韩尚宫。”
“找了也没用。”
“宋典记呢?”
“更不行。”
“那梅司记——”
“她刚被我送去停职。”
“……”孟秋禾也沉默。
三条职场人脉线,被她一周内全部走废,效率相当高。
“那怎么办?”苏笺看着月考。
“申诉。”
孟秋禾愣了。“申什么?”
“考绩。”
“谁会听?”
“不知道。”
“宫里从来没人申。”
“那挺好。”苏笺站起来。“没有失败案例。”
孟秋禾:“……”她是真的理解不了这个人的脑子。
申诉不是去找韩知微说“我觉得你给我打低分不公平”。
那种做法除了再得一个“不服管教”,没有实际收益。苏笺去查了尚宫局考绩规则。半天后,找到一条。
——女史月考下下者,须列实误三项——
实误,意思是必须有具体工作错误;“不善协同”这种评价不算,而苏笺七日内真正经手的账,没有一项错,她甚至帮司记房找出三十筐重复炭例。所以,月考要让她“下下”。就必须制造三项工作错误。果然,到了傍晚,错误来了。第一项,有人说她少抄了一份景和宫灯油单;第二项,有人说她把纸墨支用记错五刀;第三项,最狠,妆花缎总账未经上级允许私录未核消息,导致司记房失察。三条齐了,苏笺看完,笑了,“效率真高。”
孟秋禾快急哭。“怎么办?”
“对账。”第一项,她找出当日交接签。灯油单不是她负责。负责的是姚掌记名下另一女史;第二项,纸墨五刀,原始单据就是那个数,有人后来改了副册,可原单没来得及改;第三项最好解决,那十二册总账,梅令仪已经“亲核”,而且刚在冬计会上把账的功劳认了。你不能一边说:这份账做得好,是我的功。一边再说:里面有错,是女史的错。旧《则例》那句:
——一事功过,同簿同署,不得异主——
像专门等着这一天。
苏笺把证据整理好,那一晚她没有睡。第一项灯油单,她把当日交接签、送单时辰和负责女史的名字排在一起;第二项纸墨数,她拿原始领单对副册,连后改的墨色深浅都做了记号;第三项妆花缎,她只带旧例抄条和梅令仪“亲核”总账的封面拓记,不再碰承华宫证据。
孟秋禾坐在旁边帮她翻册,几次困得头一点一点,又强撑着睁眼。苏笺让她去睡,她不肯:“这回也有我的事。”两人压着声音核到鸡鸣前。墨团趴在炭盆旁睡得四脚朝天,偶尔尾巴扫一下纸。苏笺看着桌上三小摞材料,心里其实没底。规则多年没人用,不代表韩知微一定愿意认;公开复核若失败,她会直接降籍。可至少这一次,她能把每一句“你错了”后面都接上一个“哪一页”。对于一个做过多年项目的人来说,能让对方给出页码,就已经比空泛谈态度好办多了。
没有直接去找韩知微,而是在次日卯正点名后。当着全尚宫局的人申请复核。因为规则写的是:
——月考复核,须于众前——
这条多年没人用,原因很简单,没人愿意公开得罪上级。苏笺已经得罪完了,没有追加风险。
韩知微站在廊上,看了她很久。“你确定要复核?”
“确定。”
“若复核仍为下下,直接降籍。”
腕上瞬间一烫,这是规则确认。苏笺点头,“知道。”院中所有人都在看。
卯正的风从院门直灌进来,几列女官站得比平时更静。公开复核这件事太少见,连别房点完名准备走的人都放慢了脚。苏笺站到廊前时,手心其实出了汗,袖里那几张纸被她捏得有点软。韩知微问“确定”时,她听见身后孟秋禾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第一项核完,有人悄悄交换眼神;第二项不成立时,姚佩兰那边一个女史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到第三项,整个院子真正安静下来。因为所有人都懂,这不是苏笺一个人的考绩,如果韩知微承认同一份账可以功归上、错归下,那以后谁都可能是下一个;如果不承认,就等于亲手给尚宫局多加一道麻烦。
韩知微沉默的那几息很长,苏笺甚至能听见旗绳在风里拍杆的声音。她没有催,只等。规则要有用,必须由坐在这里的人当众说出它有用。
梅令仪停职,没有参加点名。宋月衡站在司记房前排,她看苏笺的表情很复杂,像觉得这个人疯,又像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哪。三项实误逐条核。第一条,不成立。第二条,不成立,到第三条。
韩知微沉默了,“妆花缎总账,你确实未经上级允许写了待核内容。”
苏笺问:“内容错吗?”
“没有。”
“账错吗?”
“没有。”
“造成损失吗?”
韩知微没说话,不但没损失,还把丢失宫物找清了。
苏笺继续:“而且这份总账的功,冬计会上已经记在梅司记名下。若现在说其中记录是我的实误。依旧例,是不是功过异主?”
院里静得落针可闻。谁都知道这话不是只说一册账。是在说整个尚宫局。为什么女史的功可以被掌记拿,掌记的功可以被司记拿。可一旦出错。责任就像水一样,一层一层往最低处流。大家每天都这么活,活久了,甚至觉得天生就该这样。
韩知微看着满院低头的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许久,她道:“第三项,不成立。”苏笺腕上的血字一瞬间散开。
——下下考绩,驳——
下一行。
——无主者,仍在籍外——
仍在籍外,没有被尚宫局彻底“认领”,她赌对了。
韩知微却没有立刻结束,她看向所有女官。“从今日起,各房月考,实误须附经手,改账须留改者名。功过同案者,不得分署。”
“赌对”并没有让苏笺立刻轻松。
新规说完,院里没有人欢呼。下面的人甚至仍旧低着头,像什么也没发生。可苏笺看见姚佩兰的手指明显收紧,几个掌记彼此看了一眼,孟秋禾则慢慢吐出一口气。她很清楚,这几句话不会让尚宫局从明天起就公平。真想绕的人总能想办法,署名也可能逼下面先签,实误也能换一种方式制造。可手续多一道,就意味着推锅的人要多留下一个痕迹,下面的人也多一个可以抓住的地方。制度的变化往往没有戏里那么痛快,不会一声令下所有坏习惯都没了。更多时候只是让作恶稍微麻烦一点,让拒绝的人多一张纸。对很多没靠山的人来说,这一点麻烦已经不是小事。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这几句规则并不会让宫里立刻变好。但至少。以后再想把功拿走、锅留下。多一道手续。
一道手续很小。可有时候。底层人活命靠的就是这一点点麻烦。事情散后。
复核结束后,她回到值房才发现腿有点发软,坐下时手还在轻轻抖。孟秋禾把热水塞给她,骂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她捧着杯子回:“刚才也没这么觉得,主要是已经上去了,下来比较丢人。”说完两个人都笑,笑得不响。
“这些规则以后也照样会有人绕。”她看着院中重新散去的人。“这算不上赢。”
宋月衡却道:“至少你留下了名字。”
苏笺一怔,低头。自己的腰牌上。“苏笺”两个字比刚来时清楚了一点。没有金纹。没有官阶。只是名字。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宋月衡从袖里又拿出那枚白玉牌。“现在还不拿?”
苏笺看着她。
宋月衡道:“我还是觉得你适合跟我。”
“为什么?”
“你有用。”
“……”坦率得让人无话可说。苏笺推回去,“还是算了。”
宋月衡叹气。“你这人。”
“迟早吃亏。”
“已经吃过很多。”
“那怎么没学会?”
苏笺想了想。“可能学得不太好。”
宋月衡第一次真正笑出声。“行。”
“随你。”她走出去几步。突然回头。
“阿绫的调令,我撤了。”
“她可以回司记房。”
苏笺皱眉。“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宋月衡淡淡道。“缺人。”
“……”行。宫里的人连做好事都不愿意承认。苏笺反而放心一点。
其实她知道这次能成有很多条件:韩知微重视尚宫局的账,旧《则例》确实没废,三项实误又都留有原始凭据。换一个更不讲文书的地方,同样的方法未必有用。所以她没把这件事总结成“只要据理力争就能赢”。真正有用的是先找到对方也承认的规则,再让事情公开到不能随手改口。至于下一次,仍然要重新判断。这个认识反而让她安心一点——她不需要变成永远正确的人,只需要每一回都别太早把“没办法”当答案。
她喝完热水才发现杯底沉着几粒茶末,是孟秋禾不知道从哪儿省下来的碎茶。味道很淡,仍比白水香一点。苏笺忽然觉得这次公开复核真正让人松口气的,不是她没降籍,而是院里那么多人亲耳听见“实误要附经手”。以后谁再被一句“你做错了”压下来,至少可以多问一句“哪一项”。也许很多人还是不敢问,可规则一旦被说出口,就不再完全属于上面的人。当然,也不会立刻属于下面。真正敢拿来用的人仍然要承担得罪人的风险。
苏笺看着院里重新散开的女史们,心里很清楚,今天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至于以后有没有人愿意从这条缝里走,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