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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梁上多了一双眼睛 第二天,阿 ...

  •   第二天,阿绫果然被调走,不是掖庭,至少明面上不是。午前,司记房来了一张调差单。
      ——宫婢阿绫,暂调司闱房夜值,期限未定——
      期限未定。苏笺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在宫里,一件事只要写“未定”,基本就要做好长期准备。
      姚掌记拿着调差单,“收拾东西。”
      阿绫脸色苍白。“今日就去?”
      “怎么,不想?”
      “不是……”
      “那便去。”
      苏笺忽然开口:“司闱房缺人?”
      姚掌记转头。“又关你什么事?”
      “昨日才说李女史病了。”
      “所以?”
      “司记房自己缺人,还往外调?”屋里几个人明显竖起耳朵。
      姚掌记冷笑。“尚宫局调人,要同你解释?”
      “那倒不用。”苏笺低头继续写。“就是问问。”
      姚掌记最烦她这种“问问”。偏偏每次都挑不出大错。最后只丢下一句:“少多事。”
      阿绫当天下午便搬走。她东西很少。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木梳。
      苏笺去帮她时,发现枕头下面还藏着一小块硬糖。阿绫有点不好意思。“去年过年别人给的。”那块硬糖用一小片油纸裹着,边角已经被摩得发毛。阿绫收拾东西时,连那张油纸都舍不得扔,重新折好塞进包袱最里面。两件夹衣洗得颜色发浅,一件袖口补了三层,木梳掉了两齿,除此之外几乎再没有什么能称作私人物件。
      苏笺帮她把衣裳叠好,忽然觉得“暂调”两个字更刺眼。对上面的人来说,不过是名册里把一个名字从这一栏挪到另一栏;对阿绫来说,却是把她全部家当拎起来,重新去一个不熟的屋子睡。她问:“司闱房那边认识人吗?”
      阿绫摇头,又赶紧说:“没事的,宫里都一样。”
      这句“都一样”听得苏笺不太舒服。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能这么熟练地接受随时被搬来搬去,本身就不是什么值得夸的适应能力。
      “还能吃?”
      “舍不得。”
      苏笺:“……”她没资格批评。上辈子办公室抽屉里那盒同事从日本带回来的巧克力,她也放到过期两个月才想起来吃。打工人对免费零食通常有一种奇怪的珍惜。
      阿绫收好糖,突然问:“苏女史。”
      “嗯?”
      “您是不是因为我,才得罪梅司记?”
      “不是。”
      “真的?”
      “我进门之前就没打算改账。”苏笺把包袱系紧。“你只是刚好坐在锅底下。”
      阿绫没懂。“您总说奇怪的话。”
      “习惯。”
      小姑娘沉默一会儿。“宋典记昨日找过奴婢。”
      苏笺手一停。“说什么?”
      “说如果奴婢愿意承认,是姚掌记叫我把缎子送出去的,她就能保我。”
      “这不是事实?”
      “是。”
      “那你为什么没答应?”
      阿绫低头。“她还让我说,梅司记当时也在库里。”
      苏笺明白了。“梅令仪在吗?”
      “不在。”
      “所以她要你加一句假的。”
      阿绫点头,两边都一样。梅令仪这一边想让阿绫把整件事认成偷盗。宋月衡这一边愿意替她翻案。前提是她再多咬梅令仪一口,谁都不在乎阿绫到底看见什么,只在乎她的嘴能替哪边说话。
      “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奴婢怕。”阿绫声音很轻。“可没做就是没做。”
      苏笺看她一眼。这姑娘平时连起身都要等上头发话。真碰到这种事,反倒比许多人硬。“挺好。”
      阿绫抬起头。“什么?”
      “没什么。”苏笺把包袱给她。“去了司闱房,记住两件事。”
      “什么?”
      “别人给你的纸,不识字就别按手印。”
      “还有呢?”
      “晚上别一个人走偏道。”她想了想,又补一句。“看见墨团,跟它走。”
      阿绫终于笑了。“好。”
      墨团却不在。从昨晚回来后,这猫像发现了新世界。上午蹲在尚宫局屋脊晒太阳。中午从司膳那边叼回来一小块鱼皮,下午又不见了。苏笺已经放弃追踪。只要求晚饭前最好活着回来。阿绫走后,苏笺开始查宫门籍。直接查当然不行,司记房女史没有权限翻凝春门的旧册。所以她换了个方法。先找十一月二十八当天所有跨宫调拨。一共十九项。然后把其中需要经过凝春门的单独列出来。十七项都有门籍回签。
      苏笺没直接去碰凝春门原册,而是先从司记房现成的调拨副单里找回签编号。宫门点验有固定格式:哪一日、什么时辰、几人抬送、领头是谁、去哪个宫,重要物件还要记封记是否完整。她把十七张回签按时辰排开,很快发现同一下午,凝春门至少放过三拨运物宫人,说明门房那天并没有停查。偏偏妆花缎毫无痕迹。她又借着送汇总册的机会在司闱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门籍都是先由值守女官唱名,再由小宫女记笔,遇到有上位女官信物的差事,确实可以免开箱细验,但也要在旁边记一笔“奉某宫令”。也就是说,如果阿绫当日真的抱着辛十三从凝春门出去,要么有人拿了足够高的信物,要么根本没走这扇门。两种情况,都比“阿绫一个小宫女悄悄搬走一整匹缎子”靠谱得多。
      只有妆花缎没有。这说明它要么没从正规宫门出去。要么有人用特殊身份把东西带走,免了普通点验。后者更可能。
      苏笺正盘着,宋月衡来了。“你在查门籍?”
      “没有。”
      “桌上写着凝春门。”
      “练字。”
      宋月衡:“……”她在对面坐下。“阿绫拒绝我了。”
      “我知道。”
      “她告诉你?”
      “嗯。”
      “你不觉得她傻?”
      “哪里傻?”
      “我能救她。”
      “你还让她多说一句假的。”
      宋月衡没有否认。“梅令仪确实脱不了干系。”
      “有干系跟人在现场是两回事。”
      “差很多?”
      “当然。”
      宋月衡笑意淡了。“苏笺。”
      “嗯?”
      “你这样在宫里活不久。”
      “最近很多人这么说。”
      “你以为只要把真相分清楚,就能解决事情?”
      “没有。”苏笺看她。“第一份差事已经教育过我了。”
      “那你还查?”
      “因为不查,更解决不了。”
      宋月衡沉默片刻。“你想保阿绫。”
      “目前看,是。”
      “为什么?”
      “她没偷。”
      “宫里每天都有没犯错却受罚的人。”
      “嗯。”
      “你保得过来?”
      “保不过来。”苏笺回答得很快。
      宋月衡愣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先保撞到我桌上的。”
      “……”
      苏笺低头翻账。“远处的我管不了,眼前这个如果也假装没看见,那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宋月衡盯着她。半晌道:“你倒不像个爱管闲事的人。”
      “我是不爱。”苏笺叹气。“问题是这个副本……这地方,老把闲事主动塞给我。”
      宋月衡没听懂“副本”,她也不追问。只说:“明晚尚宫大人要开冬计会。”
      “什么?”
      “各房报冬月账、年礼、宫人升降。”
      苏笺抬头,“升降?”
      “嗯。”宋月衡看她一眼。“包括新女史试评。”
      “我?”
      “你也在。”
      “进来四天就绩效考核?”
      “绩……什么?”
      “没什么。”苏笺已经习惯。
      宋月衡慢慢道:“梅司记想让你进她这一边。”
      “为什么?”
      “你做账快。”
      “她不是嫌我慢?”
      “嫌你慢和觉得你好用,不冲突。”
      好样的,非常合理。
      “她今日会找你。”
      “你提前告诉我,不怕她知道?”
      “我为什么怕?”宋月衡站起身。“她若给你掌记的位置,别答应。”
      苏笺看她。“你不是说我必须站队?”
      “是。”
      “那你为什么让我拒绝她?”
      宋月衡笑了一下。“因为我希望你站我。”
      苏笺:“……”行。逻辑闭环。
      宋月衡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梅令仪果然来了。
      梅令仪进门时,司记房里原本还有几句低低的说话声,很快就散了。她亲自提着一小篓炭,这件事本身比炭值钱。
      靠近门口的女史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孟秋禾的笔停了半瞬,连姚佩兰都没有过来接。苏笺看着那篓炭摆到自己桌脚,突然有种被当众发了一封“重点培养对象”邮件的错觉。以后她哪怕一句话都不说,旁人也会默认梅令仪在拉她。宫里站队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本人宣布,领导亲自走到你桌前一次就够了。梅令仪却像完全不介意这种效果,甚至可能正需要。
      她坐下时顺手把炭篓往苏笺脚边推近一点,语气比平时温和,“这几日辛苦。”
      “不辛苦。”
      “夜里冷吧?”
      “还好。”
      “你的炭例似乎没送到。”
      苏笺看着她,心想这才叫真正的管理:先让资源断掉,再把资源作为恩惠送回来,成本一分没多,感激理论上还得翻倍。
      “嗯。”
      “姚佩兰做事有时粗心。”苏笺差点想替姚掌记鼓掌。炭是谁扣的,大家心里有数,现在一句“粗心”就过去了。这就是管理艺术!
      梅令仪道:“明晚冬计会,你的账会送到尚宫大人面前。”
      “嗯。”
      “做得很好。”
      “谢谢。”
      “比孟秋禾强。”苏笺没接这句,贬低一个员工来夸另一个,是很经典的拉拢方式。今天她听了高兴,明天别人就会拿她当那个被比下去的人。
      梅令仪从袖里拿出一块木牌。比苏笺腰间的女史牌略宽。上面刻着两个字。
      ——掌记——
      “姚佩兰明春可能调去司簿房,她的位置要空出来。你若愿意。”梅令仪把木牌往前一推。“我可以先让你暂领掌记差。”苏笺腕上一瞬间烫得厉害。
      ——受荐者,进——
      紧接着。
      ——受恩者,偿——
      第三行第一次出现。
      ——受职者,系——
      苏笺盯着那个“系”,不是留,是系,像拿根绳绑住。
      梅令仪道:“掌记月例比女史多,有独立炭例,也不必日日誊册。”每一条都精准打在基层痛点上,说实话,挺诱人。
      苏笺想起孟秋禾,她想升,不是想一人之下,也只是想冬天有自己的炭。苏笺又看看那块牌。“我要做什么?”
      梅令仪笑了一下。“聪明。”
      她从袖中拿出另一张纸。妆花缎补录。内容已经写好。
      ——宫婢阿绫于十一月二十八日收缎八匹,私匿其一,盘问后自承——
      下面有空白。
      ——查核掌记——
      只要苏笺接下掌记,这个名字就是她。苏笺突然也笑了,“梅司记。”
      “嗯?”
      “您这边入职礼包挺丰富。”
      梅令仪皱眉。“什么?”
      “没什么。”苏笺把掌记牌推回去。“我不做。”
      梅令仪的脸一点点冷下来。“嫌位置低?”
      “不是。”
      “那为什么?”
      苏笺指了指那张纸。“这东西有点贵。”
      “什么贵?”
      “一个掌记的位置,买我替人认一桩偷盗。”她顿了顿。“我觉得不值。”
      梅令仪盯着她,很久,“阿绫已经去了司闱房。”
      “嗯。”
      “她以后怎样,与你没有关系。”
      “理论上是。”
      “那你为什么非要替她出头?”
      “我没替她出头。”苏笺说。“我只是不替你签。”
      梅令仪的眼神彻底冷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你们之间怎么斗,是你们的事。”
      “别拿我的名字用。”
      门外忽然“咚”一声。什么东西从梁上落下来。两个人同时回头,是一颗干枣。滚了两圈,停在梅令仪鞋边。
      苏笺抬头,梁上黑乎乎一团。墨团趴在那里,眼睛亮得很。
      梅令仪脸色不好。“这猫怎么总在?”
      “它比较自由。”苏笺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气人。
      梅令仪站起来。“明日之前,你还有机会。”她拿走掌记牌,那张阿绫的“供认书”却留在桌上。“想清楚。”
      人走以后,墨团从梁上跳下来。嘴里又叼着一样东西,一小片布,青紫底,金线织花。苏笺的神色瞬间变了,妆花缎——跟物样簿上描述一模一样。
      她立刻蹲下,“哪来的?”墨团回头看门外。
      “承华宫?”猫不动。
      “议事阁?”猫舔爪。
      苏笺无奈,她把布角翻过来。边缘不是撕裂,是裁剪。其中一侧还留着极细的白色织边,织边上有三个小字。
      ——辛十三——
      苏笺心里猛地一跳,宫中昂贵织物入库,都有织造编号。苏笺把那块布移到灯下,没用手去揉,只捏着两角慢慢翻。金线织花的密度、青紫底色、白织边的位置,都和账上对辛十三的描述对得上。那三个小字不是后来写的,是织在边里的,线色略浅,想临时仿造很难。她心跳快了一点,却没有马上兴奋。证据越像真的,越得问它为什么偏偏现在出现。墨团能从梁上叼来布角,不代表布角自己会长腿。有人知道她在查,也知道这只猫会钻缝。如果这块缎角正是失踪那一匹的料头。那么东西不但确实出去过,还已经被裁了。最关键的是,墨团从哪里叼来的?她抬头,猫已经跑到窗边,突然弓起背。冲外头低低“呜”了一声。苏笺起身,窗外回廊无人。可檐下挂着一只崭新的香囊,绛红色,那只绛红海棠香囊在风里轻轻晃,流苏碰着廊柱,一下一下。苏笺见过,昨天承华宫来送口信的宫女,腰间就挂着同样的香囊。也就是说,有人刚才来过,就在窗外。她慢慢把那块布收进袖中。没有追。
      苏笺没有追出去,只把窗关上。这个时候追人最蠢,抓不到不说,还会告诉对方她已经把线索当真。她把布角单独包进废纸,贴身收好,第一次明确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和墨团都已经进入别人的棋盘了。
      布角收好以后,她又把阿绫那张调差单拿出来对了一遍。一个是人被“暂调”,一个是物被“暂移”,两个“暂”字落在纸上都轻飘飘的,真正承受后果的却完全不同。苏笺忽然警觉,不能因为自己现在拿到一块像样的证物就急着找某一派邀功。交给梅令仪,布角可能消失;交给宋月衡,它会立刻变成扳倒梅令仪的刀。她需要的不是让哪边赢,而是先把阿绫从唯一责任人变成“奉命经手”,所以这块布暂时谁都不能拿走,至少在她找到能让纸面自己说话的东西以前,证据得留在她手里。
      下一瞬,另一侧门口忽然传来尖叫。“来人啊!司闱房出事了!”
      苏笺心口一紧,跑出去。来报信的小宫女气都喘不匀。“阿绫……”
      “阿绫怎么了?”
      “她床下搜出一块妆花缎。”
      “人已经被押去尚宫大人那里了。”
      苏笺站在原地,袖中那块真正带“辛十三”织记的布料轻轻硌着手腕。很好,他们动手比她想得还快。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真东西在她身上。而“赃物”却已经准时出现在阿绫床下。对方甚至懒得等她把线索查完整。
      “走多久了?”
      “刚、刚押过去。”
      苏笺抬脚便走。墨团从梁上跳下来要跟,她回头看了它一眼:“今天别乱叼。真的,我现在经不起惊喜。”
      东厅比司记房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梁上多了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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