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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剧本是假的,对手是真的
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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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代号:08‑27·远潮案
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裴说《棋》
风穿过长长的支队走廊,吹动一叠没钉牢的案卷,纸页哗啦哗啦翻过。
整栋刑侦大楼的气氛,在短短三分钟内彻底沸腾。
二片区小卖部的线索被确认的消息炸开的时候,熬夜熬到脑子发木的警员们几乎是瞬间满血。对讲机的嘶鸣、装备柜门的哐当声、此起彼伏的喊话混作一团,大半警力整装待发,所有人都真心实意觉得:曙光来了。
江昭如合上自己的黑皮笔记本,“咔”地扣上锁扣。
她今天没把自己绷成一块冷硬的铁板。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松松解开一颗扣子,肩背舒展,那股子久经一线打磨出来的、带点散漫的利落劲儿就全露出来了。锋利的骨相没被严肃的表情压住,偶尔一个挑眉,就透出几分不好惹的鲜活痞气——不是装出来的吊儿郎当,是见过太多精心伪装的“真相”,干脆学会了拿一层漫不经心当铠甲。
“江队!”陆承安跑得额角冒汗,把一叠打印的监控截图递过来,“您看!所有要素全对上了!”
江昭如随手翻了两页,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其中一张模糊的截图,唇角勾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漂亮得像考试前一晚泄出来的标准答案。”
陆承安脸上的兴奋僵了一瞬:“啊?”
“没什么。”江昭如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很会给下属画饼,“大伙熬了这么久,总得有个奔头。按计划布控,我随后就到。”
打发走干劲满满的队员,她没有立刻去楼下集合。
反而逆着人流,慢悠悠朝着走廊尽头的档案室走。
周围人都忙着准备出警,没人特别留意她这点小小的“偏离路线”——顶多以为副队长要去取一份存档材料。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
费清正伏在桌上,铅笔在巨大的时间轴上划来划去。
她坐姿很端正,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看上去安安静静,斯文又克制,可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这层温吞外壳下面,藏着一肚子随时准备吐槽的腹黑,吐槽起逻辑漏洞的时候嘴能损得很,跟贺朝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那种狡黠如出一辙。
听见脚步声靠近,费清头也没抬:“档案借阅登记本在门边,要调什么卷宗自己填,我现在没空陪各位‘即将大功告成’的英雄做梦。”
江昭如推开门,倚在门框上,低低地笑出了声。
“哟,”她拖长了语调,声音不大,刚好能越过满地纸堆落到费清耳朵里,“我们支队的大分析员,这是又在独自对全世界的智商进行无情批判?”
费清这才抬起头。
光线从百叶窗漏下来,一道一道横切过她的脸。她先是淡淡瞥了江昭如一眼,铅笔尖还悬在那行“二十七分钟空白”上面,一点都不意外她会来:“我还以为江副队已经带着大部队风风火火抓毒贩去了。怎么,舍不得丢下我一个人留守大本营?”
“急什么。”江昭如往前走了两步,没有靠太近,恰到好处地停在桌子侧边,目光扫过那张画满标记的大白纸,“总得先来看看,有没有人还保持着基本的清醒,没被天上掉下来的线索砸昏脑袋。”
“‘天上掉下来’这个形容很精准。”费清把铅笔搁在纸上,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里的调侃一点没藏,“就在所有人最疲惫、最迫切需要突破口的时候,证人、背包、监控,全套礼包送到家门口。我都快感动了,差点想给幕后策划者发一面锦旗,写‘贴心周到,服务侦查’。”
“锦旗先别着急做。”江昭如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边,离费清近了一点。
这个角度,费清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此刻没有了在外人面前那套“略带执念的疲惫”,只剩下纯粹、锐利的兴致,像猎手看见猎物露出一点尾巴尖。
“他抛诱饵,我们就得演好‘鱼儿上钩’。”江昭如说,“我带着人去二片区,装成被这条线索牵动的样子。越是投入,对手越觉得自己的剧本生效了。”
费清挑眉:“演一个终于找到方向、松了一口气的刑警队长?还要顺便维持你‘被旧案困住、容易主观臆断’的公众人设?”
“聪明。”江昭如笑了,这一笑把她下颌锋利的线条柔化了少许,却更有张力,“群众的偏见是最好的保护色。一旦我做出什么不合常规的推断,大家第一反应不是‘她发现了新证据’,而是‘她又被六年前的阴影绊住了’。”
“代价也很大。”费清的语气认真了几分,玩笑暂时收起来,“一旦你完全把自己放在‘偏执者’的标签里,真到拿出关键证据的那天,没有人愿意信你。”
“所以我不是一个人。”
江昭如的视线轻轻落在费清摊开的时间轴上,落在那圈被反复圈画的、二十七分钟的空白。
“我在外面演热闹,观察棋局怎么动。你在这里,盯着最开始的地方。”
费清轻轻“呵”了一声,嘴角翘起来,带着点不服输的小刺:“江队这话说得好听。说得好像是需要我帮忙——我怎么听着,更像是你把最枯燥的活扔给我,自己跑去外面出风头?抓捕多酷啊,警灯、行动组、现场指挥,哪像我,只能对着一堆时间戳发呆。”
“吃醋了?”江昭如顺杆往上爬,笑得更痞,“早知道费分析员喜欢热闹,我申请把全体布控任务移交档案室。”
“免了。”费清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伸手随手抓起一张废纸,轻轻揉成小团,对着江昭如的方向虚虚一扔,当然没真砸到,“指挥是个高风险岗位,万一某人演得太投入,真顺着诱饵跑到底,我可不想跟着背锅。”
纸团擦着江昭如的肩滚落在地。
小小的、没什么分量的打闹,在满是案卷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鲜活。
江昭如垂眼笑了一会儿,再抬眼时,玩笑淡了。
“说正经的。”她的声音放低,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规则不变。我们不能共享半成品猜想。我在外面得到的直觉、碎片式的疑点,不会随便传给你;你在这里挖到的时间偏差、异常痕迹,也不要急着发给我。”
“交叉证伪,前提是两条路完全独立。”费清接上她的话,眼神很亮,“如果我们不断交换想法,最后得到的不是真相,只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脑补出来的幻觉。”
“没错。”江昭如点头,“只有各自独立走到终点,两条线还能对上,那才值得当真。”
“不过,”费清话锋一转,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手机,“公开的工作消息除外。暗号还按老规矩?”
“嗯。”江昭如,“内网通知、会议纪要、公开简报。所有人看得见的渠道,就是我们的通讯频道。”
“不能私聊,不能单独见面,不能留下任何可疑的‘私下勾结’记录。”费清慢悠悠地总结,“听起来,我们像两个准备搞地下革命的秘密分子。”
“是两个不想提前被棋盘吃掉的棋手。”江昭如直起身,准备离开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下来,侧过头,逆光的轮廓干脆利落。
“对了,费清。”
“嗯?”
“别一个人熬太晚。”江昭如说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可语气里藏着一点认真,“幕后的人很清楚档案室的价值。盯着时间线,也就等于盯着他们最不想被看见的起点。”
费清握着铅笔,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勾起唇角,回敬了一句:
“彼此彼此,江队。别光顾着演戏,忘了——台上的演员,也可能被台下的观众算计。”
江昭如对着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应答,转身走进外面那条喧闹的走廊。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又一次安静下来。
费清低头,看向那张画满时间节点的白纸,忽然无声地笑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条早已存在的内网消息:
二片区线索优先核查,零散流通渠道不能放过。
外人只看见命令。
只有她看见,一行平平无奇的文字背后,是江昭如递过来的一枚棋子。
窗外,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发动的轰鸣。
大队人马,向着诱饵的方向出发。
费清重新拿起铅笔,笔尖稳稳落回纸面那个二十七分钟的缺口上。
一盘大棋。
一个在阳光下虚张声势,一个在阴影里静寻裂痕。
她们还不能并肩站在一起。
但她们,已经是这盘乱局里,唯一懂得彼此的对手,也是唯一能托住彼此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