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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闻叙白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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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自己正坐在神龛里。
祂的手贴着我的后颈,寒意透过皮肉,侵入神魂。我听见碎裂的声音,祂却没动手。
世人仍向我的神像叩首,求庇佑,求长生。
无人知道,他们供奉的神明已被碾碎,正随山川间的灵气,一寸寸流回人间。
“你我本为一体。”祂说,“生死不过一瞬。我们终究会重逢。”
我告诉过祂吗?我不会爱祂。
也不再恨祂了。
祂收拢手指,没能留住什么。我的意识已经散了,却仍能感觉到祂在看。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祂将永享至高无上的孤独。
而我将回归最初的名字。
庭柯。
庭柯猛然睁开眼,手摸到了自己的后颈。
那里莫名还留着被人握过的冷意。她将衣领拢紧了些,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认出窗边那张堆着杂物的桌子。昨夜收好的针匣搁在桌角,底下压着半截垫布。
天快亮了。
庭柯仍有些恍惚,隐约记得做过一个梦,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过了半晌,她才慢吞吞地挪到床边,摸过衣服往身上套,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她自幼记起,自己的灵根就是残缺的。师尊说这是天生的。她虽是极品天灵根,修炼起来却十分吃力,医修们都说,再不筑基,她最多只有十年可活。
昨天夜里他把医案这两个字想了很多遍,要说白砚全是胡诌,她舍不得;要说他知道的都是真的,她又不敢细想。若灵根真是被人截去的,究竟是谁能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下手?
她胡乱套好衣服,便要去找师尊。
沈知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匆忙出来,伸手替她理了理翻折的衣领。
“你怎么这么早?”
庭柯随口问着,倒也不觉得奇怪。从她有记忆以来,沈知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六岁那年,他将她送到照山宗,自己也留了下来。这一待就是二十年。他虽未拜入宗门,宗里的人却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庭柯站着没动,任他整理衣领。两人离得极近,她抬眼便能看清他的眉目。沈知还眉目锋利,不笑时颇有些难以亲近,对着她却总是笑盈盈的。
他今日只穿了一件青衣,长发束于脑后,低头时有一绺从肩上滑落,蹭得她颈侧发痒。庭柯伸手拨开,顺手替他拢回肩后。他只是任由她摆弄。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实在熟悉。太小时了,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如今人就站在跟前,连他眼下那颗小痣都看得分明。
庭柯从前问过沈知还,为何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得到的答复是“受人所托”。
如今她都长这么大了,他还是这副模样。庭柯看着看着,莫名有些来气。
“沈知还,你怎么一点都没老?你到底多少岁了?”
沈知还替她理好衣领,没答。
庭柯撅了撅嘴。
“老妖怪。”
庭柯闯进师尊房间时,二师兄郁长淮也在,不知在央求什么,苦着一张脸,几乎要给师尊跪下。
明照上仙已有四百余岁,仍是一副清丽模样。她是照山宗最年轻的化神修士,却极少在宗内长住。这些年为了庭柯的灵根,一直在四处寻药。
“师尊!”
庭柯朝郁长淮做了个鬼脸,挤到明照身旁坐下,抱住她的胳膊。
“二师兄又做什么坏事,惹您生气了?”
“你问他。”
郁长淮刚要开口,明照又道:“好好的六品炼器炉,让他炸了。”
庭柯转过头。
“六品?!”
“你小点声。”郁长淮道,“别火上浇油了,行不行?”
明照瞪了他一眼。
“材料都没备齐,你就敢开炉。仗着有几分天赋,什么都敢试,下回是不是连见春峰也要一并炸了?”
“师尊,您就原谅二师兄吧。他今年也就烧了一栋房子,炸了三个六品炉、两个五品炉,比去年好多了。”
明照听完,起身便要去揪他。郁长淮赶忙往旁边躲,看着庭柯,半晌才道:“我谢谢你。”
“不客气。”庭柯拉住明照,“师尊,您坐。”
明照被她拉着坐回去,仍指着郁长淮道:“镇魂铃阴气重,须有地脉寒玉镇煞,才能炼制。如今地脉衰弱,寒玉难寻,你若找不着,就趁早歇了这个念头,别再糟蹋我的炉子。”
庭柯听见“地脉”,忙问:“师尊,地脉到底是什么?”
“地下灵气汇聚、流通的脉络。地脉充沛,才容易生出灵泉、灵矿。地脉寒玉便是其中孕生的一种玉石,能镇阴煞,寻常寒玉替代不了。”
“怎么会衰弱呢?”
“缘故尚不清楚。这五百年来,各处地脉一年不如一年,有些已经枯竭。如今只有人灵两界交界处,还留着几条旺盛的。”
郁长淮听到这里又来了精神,眼巴巴地问:“那我上哪儿找去?”
“栖霞谷、雁回岭、白沙河上游,近百年来,只有这几处出过地脉寒玉。”
“雁回岭?”庭柯回头看向沈知还,“白砚住的村子就在那儿。”
明照看了看两人:“白砚是谁?”
庭柯将昨日白砚上门问诊的经过说与二人听,只隐去了蕙儿虽死犹生的情形。
“他说,我的灵根并非天生残缺。”庭柯握住明照的手臂,“师尊,我灵根残缺的事,外人并不知道。他能说出来,那份医案就值得找一找。您这些年寻了那么多药,总不见效,若能查明病因,也好对症下药。”
“他知道你的隐疾,确实该查。”明照道,“可地脉充沛之处,异兽聚集,也常出怪事。你还未筑基,我怎么放心?”
“我知道,真去了,也未必能找到什么医案。”庭柯道,“可他不肯先说,我留在这里也没法知道他是不是骗我,而且沈知还会陪我去,不会有什么危险。”
庭柯又转向郁长淮。
“你也得去,反正你要找地脉寒玉。”
“方才数我罪状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要我陪?”
“那不是替你求情么?”
明照打断二人的斗嘴:“你二师兄也才筑基,真碰上厉害的,未必护得住你。你大师兄尚在北海,三师姐又没出关。我受了太微宫之邀,要与诸宗掌教论道,近日也走不开。不如等我回来,陪你去。”
“师尊,找个人问医案,哪里就要劳您亲自出山了。”庭柯摇了摇她的胳膊,“真有危险,我便回来,不会硬闯的。”
说完又朝郁长淮一笑。
“再说,还有二师兄挡在前头呢。”
郁长淮看了看庭柯,又看了看明照。
“跟着师尊顶多赔几个炉子,跟着你,命都得赔进去。”
他虽这样说,却开始翻起百宝袋。
“师尊放心,我近日炼了不少极品法器,肯定护好小师妹
郁长淮虽然修为不高,却是少有的器阵天才。庭柯一把拿过他的百宝袋,没等他反应,便又央求道:“师尊,您就答应吧。”
“行了,答应,答应。”明照道,“不过,去雁回岭之前,先绕道太清城,离那里不远。我写封信,你交给仙盟执律闻叙白。他与我是旧识,请他安排些人与你们同行。多些人保护你,我就多放心一些。”
庭柯忙点头。明照取来纸笔,庭柯便替她铺纸。明照的信写好时,郁长淮也收拾停当。三人下山去寻白砚,将同行之事说了。
听闻还要绕道仙盟,白砚道:“那我先回村中等诸位。”
他将路线画在纸上,连几处岔路也标了出来,交给庭柯,随后抱起木匣离开。
庭柯将图仔细收好。临行前,她还特意带上那本多年未翻过的筑基法诀,压在换洗衣服底下,没叫任何人看见。
三人走了半月,抵达仙盟时,正值午后。途中接连下了几场雨,庭柯的衣摆干了又湿,结着一层泥,靴子也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郁长淮进城便要找客栈,庭柯却拉着他一路问到了仙盟门前。
仙盟占着城北大片地界,沿长街筑有高墙。正门外立着两座石碑,一座刻盟约,一座刻禁令,字迹都填用。填庭柯仰头看了几行,只觉得日头晃眼,还未读完,便被身后前来交令的修士催着让了路。
门内是宽阔的石坪,往来修士形貌各异,有佩剑的,也有背着药篓、牵着灵兽的。廊下分设数处公案,各有人接引。一名老者抱着木盒,同案后的执事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几名负伤修士坐在长凳上,等着医修过来。庭柯还想多看两眼,沈知还已替她问清了去处。
执事验过明照的书信,领三人进了后院,将他们安置在一处偏厅,又命人送来茶水。隔壁房门开着,案前站着几名手持卷册的管事。执事进去禀报后,出来道:“闻执律还有几件公务,请诸位稍候。”
庭柯等了一盏茶,隔壁的人还没散,便凑近郁长淮,低声问:“他每日都这么忙?”
“盟主闭关多年,如今盟中日常事务由闻执律主持。宗门争灵脉,世家占灵矿,最后都要送到他这里。”
“其他人不能管?”
“各司都有管事。能处置的都在外头已经处置了。送到他案上的多半是谁也不肯让步,或是底下的人不敢得罪。”
“那他就能作主?”
“寻常事务能。牵涉各宗的大事,还得请长老们议定。不过闻执律处事公允,各宗有了争端,也愿意找他裁断。”
隔壁恰有人道:“可对方毕竟是玄阳宗长老……”
郁长淮朝那边抬了抬下巴,不再说了。
“长老便不必查了?”
屋内静了一会儿,那人又道:“属下是怕两宗生隙。”
“矿上已经死了六个人。你怕得罪长老,就让那些人一直在外头等着?”
隔壁没了回话。
“案卷留下,明日派三名管事前去查验。查明之前,两宗都不得再入矿。若有人阻拦,传讯给我。”
又过片刻,执事来请。三人进屋时,案上的卷宗已分作几摞,一名玄衣男子坐在案后,将最上面的一卷合好,搁到旁边。
闻叙白看着不过三十上下,身形清瘦,乌发束于玉冠之中。眉长入鬓,鼻梁挺立,眼眸清澈,他坐得端正,垂眼合上卷宗,才抬头看向来人。
庭柯原以为会见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眼前这人倒更像一位世家公子。她在案前站定,行了一礼。
“晚辈谢庭柯,奉师尊之命前来拜见。”
“你师尊的信,我已看过。都坐吧。”
闻叙白的目光落在庭柯脸上。
他曾在神谕中见过这张脸。
那时地脉已经枯竭。她站在他身前,衣衫与血肉一同散去,灵气自体内四散涌入大地,沿着干裂的河床流向远方。他的修为也在不断流失,直到最后一丝神识消散,仍未松开施术的手。
他在那道神谕里,经历过他们的死。
此后,他循着指引查过三处地脉,每一处都与所见相合。他试着疏通其中一条,却在灵气重新涌出的第三日,亲眼看着它再次枯竭。连他为改变结果而留下的剑痕,也出现在下一次神谕中。
唯独那个女子,始终没有下落。
直到明照的信送到案前。旧友请他护住弟子,信中所写的姓名,却正是他要寻找的人。
庭柯。这个名字,已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千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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