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门外 起初,她夜 ...

  •   回府的第一夜,仇清晏几乎没有真正睡着。

      白日里折腾得太久,医者说她该困了。

      姜明姝也这样以为。

      回府以后,清晏只勉强吃了几口东西,药喝下去不久,眼皮便开始往下坠。赵乳母替她换了寝衣,颈侧重新上过药,伤口用细布覆好。因那一处离喉颈太近,连衣领也不敢系得太紧,只松松拢在肩上。

      人刚躺下时,确实很快便睡过去了。

      可夜一深,屋里越静,她反而醒得越频繁。

      第一次,是门外仿佛有人低声说话。

      很轻。

      隔着一层门。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清晏睁开眼。

      床帐里很暗。窗外没有月光,只从屏风后留着的一盏小灯里透进一点暖黄。

      她没有立刻动。

      先听。

      那声音又响了一阵。

      像两个人站在廊下说话。

      一高一低。

      可还是听不清。

      清晏慢慢坐起来。

      身旁立刻有人动了。

      姜明姝原本便没有睡熟,几乎在女儿起身的同时便睁开眼。

      “怎么了?”

      清晏看向门外。

      “外面有人说话。”

      姜明姝坐起来。

      “谁?”

      清晏摇头。

      “不知道。”

      “说什么?”

      还是摇头。

      “听不清。”

      外间守夜的赵乳母听见动静,很快披衣进来。

      “小女君,怎么了?”

      “外面有人说话。”

      赵乳母一怔,回头看了一眼门。

      “我去瞧瞧。”

      她提起灯,推门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点。

      清晏立刻看过去。

      赵乳母沿廊下走了一圈,又去院门边看了看。守夜的人还在,院门也好好的,树下更无人影。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

      “没人。”

      清晏盯着她。

      赵乳母笑了笑。

      “真的没人。守门的也没瞧见什么。”

      清晏没有说话。

      姜明姝摸摸她额头。

      “是不是做梦了?”

      清晏想了很久。

      “没有。”

      “那大约是风。”

      清晏还是往门外看。

      姜明姝便下了床,亲自推门出去。

      外头果真什么都没有。

      夜很深。

      廊下空空的,只有树影被风吹着,在地上来回晃。

      姜明姝站了一会儿,又回来。

      “你看,没人。”

      清晏这才慢慢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姜明姝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阿母在。”

      清晏身体起初还有些僵。

      慢慢地,才软下来一点。

      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姜明姝一点衣角。

      姜明姝低头看她。

      孩子眼睛已经闭上了。

      手却没有松。

      这一夜,姜明姝也没怎么睡。

      清晏醒一次,她便跟着醒一次。

      有时是门外有人说话。

      有时是窗外树枝刮过窗纸。

      有一次甚至只是屋外有人换值,鞋底在石阶上轻轻擦了一声,她便突然睁开眼。

      赵乳母出去看了一趟又一趟。

      没有人。

      姜明姝也一次次告诉她:

      “没人。”

      “阿母在这里。”

      “睡吧。”

      到天快亮时,清晏终于睡得沉了一些。

      姜明姝却已经彻底醒了。

      晨光还没进来。

      她借着床边那一点微弱的灯,看了女儿很久。

      颈侧的白布从衣领里露出一点。

      很细。

      下面压着一道新伤。

      医者昨日说,伤得不算深,只要好好养,也许不会留太明显的疤。

      姜明姝听见的时候点了头。

      如今真正看着,却忽然觉得心里发冷。

      那刀再深半寸。

      再偏一点。

      也许昨晚这孩子便不会躺在这里。

      她伸手碰了一下清晏的头发。

      动作很轻。

      像怕惊醒。

      那几日,姜明姝什么事都推了。

      铺子不去。

      姜家的宴也不去。

      连原本约好的账房先生,也只让人把账送到府里。

      清晏醒着时,她便陪。

      睡着时,她也常坐在旁边。

      仇承岳第三日回来,见她还守在女儿床边,先站了一会儿。

      “还没好?”

      姜明姝连眼都没抬。

      “你说呢?”

      仇承岳脸色一沉。

      他这几日也没闲着。

      绑匪抓回来两个。

      一处接应的车也查到了。

      城南几个牙行、车马铺都有人被叫去问话。

      姜明姝却只问一句:

      “为什么是她?”

      仇承岳沉默片刻。

      “盯了不是一两日。”

      姜明姝猛地抬头。

      “你知道?”

      “如今才查出来。”

      “那为什么是清晏?”

      仇承岳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声音低下去些。

      “为了钱。”

      他说得很平。

      “他们原以为绑个孩子,拿了银子便走。仇家的银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我手里洒出去一点水,犯不着真闹出人命。”

      姜明姝盯着他。

      “所以呢?”

      “所以以后多添人。”

      仇承岳道:“你出门、清晏出门,都带护卫。车前车后各添一拨,后门也换人。”

      姜明姝忽然笑了一下。

      一点笑意也没有。

      “这样便完了?”

      仇承岳皱眉。

      “人没事。”

      “仇承岳。”

      “嗯?”

      “刀都已经到她脖子上了。”

      屋里静了一瞬。

      仇承岳没说话。

      姜明姝看着他。

      “你觉得多买几个人回来守着,就算完了?”

      仇承岳的脸色也冷下来。

      “那你要我怎样?”

      “人我在查。”

      “银子我能出。”

      “以后谁再敢碰她,我也会叫他后悔。”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可生意做到这个地步,不可能一点仇家都没有。”

      姜明姝很久没有说话。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嫁进来的并不只是一座有钱人的宅邸。

      那些银子从外头流进来时,也会把别的东西一同带回来。

      床上的清晏忽然动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停住。

      她没有醒。

      只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身边。

      姜明姝几乎立刻把手递过去。

      清晏摸到她。

      抓住。

      重新安静下来。

      姜明姝低头看那只小手。

      很小。

      手背上还有前几日挣绳子时磨出来的一点红。

      过了许久,她忽然说:

      “她活着就够了。”

      仇承岳没有说话。

      姜明姝又重复一遍。

      “她活着就够了。”

      那时候,这句话是真的。

      至少那两年里,是真的。

      失去过一次以后,姜明姝忽然变得极怕再失去。

      从前清晏只是她的女儿。

      后来却像一件曾经从手里掉下去、又险险捡回来的东西。

      既然掉过一次,便不敢再轻拿轻放。

      清晏夜里醒,她陪。

      清晏听见门外有人低声说话,她便让赵乳母去看。

      没有人。

      她自己还要再去一遍。

      有时清晏半夜坐起来,不说话,只盯着门。

      姜明姝便把她抱过去。

      “又听见了?”

      清晏点头。

      “还是有人说话?”

      再点头。

      “说什么?”

      “不知道。”

      “男的女的?”

      清晏会想很久。

      “听不清。”

      姜明姝便让人把门外、廊下、院墙边都看一遍。

      回来以后告诉她:

      “没有。”

      清晏还会问:

      “真的?”

      “真的。”

      这才肯重新躺下。

      最初两年,姜明姝从不嫌烦。

      她甚至有些过头。

      清晏去姜家,车前车后都要多带人。

      清晏院里的守夜要换最稳妥的。

      谁开门,谁关门,谁跟车,谁中途离开,都要记得清楚。

      仇承岳嫌她太紧张。

      “你打算这样看她一辈子?”

      姜明姝冷笑。

      “至少不会再让她在我眼皮底下丢第二次。”

      后来医者来说,孩子年纪小,受惊后一直拘在旧地未必是好事。

      那医者年岁不小,说话很慢。

      “幼儿记事浅。”

      “有些事,再大一些,也许便记不清了。”

      姜明姝问:“忘了便会好吗?”

      医者沉默片刻。

      “事能忘。”

      “身子未必忘。”

      姜明姝皱眉。

      医者道:“夜里惊醒,听见旁人听不见的声响,忽然怕人靠近,都是惊气还在。不要总问她那日如何,也别逼她说。”

      “白日多出去走走。”

      “换一换地方。”

      “夜里有人陪。”

      “慢慢养。”

      姜明姝真的听了。

      后来她带清晏离开晟京很长一段时日。

      最初只说出去十来日。

      后来一走,便走了很久。

      一路往南。

      坐过船。

      也走过山路。

      换过几处宅子。

      那段日子里,清晏确实好了许多。

      白日总有新东西。

      船从水上走,她能趴在栏边看许久。

      水鸟贴着船侧飞过,她便追着影子看。

      到了南边,有种她从前没见过的红果子,酸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过了一会儿又伸手要第二个。

      有一处借住的小院里养着只三花猫。

      猫不让人抱。

      清晏每日蹲在廊下等。

      第一日,猫离她三丈远。

      第二日,近一些。

      到了第五日,终于肯从她脚边走过去。

      那日清晏高兴了一下午。

      晚上睡前还同姜明姝说:

      “它今天碰我了。”

      姜明姝正在看信。

      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

      清晏立刻不高兴。

      “猫。”

      姜明姝这才想起来。

      “哦,那只花猫。”

      清晏又满意了。

      白日里走得多。

      看水。

      看船。

      看鸟。

      追猫。

      有时候跟着姜明姝出去不过半日,回来便困得睁不开眼。

      到了夜里,往往沾枕便睡。

      起初还会醒。

      后来竟有过几次一直睡到天亮。

      赵乳母高兴得不得了。

      “主母,小女君这是好了。”

      姜明姝听见,也终于松一点气。

      她自己都快相信了。

      孩子年纪小。

      或许真的忘得快。

      清晏也重新爱笑。

      有人逗她,她还是会弯嘴角。

      见到新鲜东西也还是会跑过去看。

      和从前仿佛没有太大不同。

      只是偶尔有人从背后突然抱她,她会猛地缩一下。

      夜里外头若有人说话,她也会立刻睁眼。

      但次数到底少了。

      大人们便都觉得,是在好。

      后来家里人再说起这一趟,都说那段日子过得极好。

      说清晏喜欢船。

      喜欢水鸟。

      喜欢南边那只三花猫。

      还说姜明姝那时亲自替她梳头,她困了便直接趴在母亲腿边睡。

      清晏长大以后听见这些,却总要愣一会儿。

      “我去过?”

      赵乳母会说:“怎么没去过。小女君那时候最爱趴在船边看水。”

      清晏便认真想。

      没有船。

      没有水鸟。

      没有红果子。

      也没有花猫。

      什么都没有。

      那一整段日子,像被人从她脑子里整块取走。

      只留下一个空处。

      偏偏更早的东西,却没有真正消失。

      鱼腥。

      黑布。

      桥下的水。

      五声钟。

      刀贴到颈边时的凉。

      还有烈酒碰上伤口以后,她哭得喘不上气。

      坏的东西像钉。

      钉进去,便不肯走。

      好的日子却像水。

      流过去,也就散了。

      可对姜明姝来说,那两年都是真的。

      甚至可能是她一生里做母亲最用力的两年。

      她曾真心以为,只要陪得更多一点,抱得更紧一点,再多爱一点,那场意外便会从女儿身上一点点淡下去。

      可人的日子不会永远停在一场劫后余生里。

      清晏渐渐长大。

      伤口结痂。

      夜里惊醒的次数少些。

      她重新去姜家。

      开始进兰序堂。

      开始认更多字。

      旁人也不再日日提起那场绑架。

      所有人都觉得,事情过去了。

      姜明姝也渐渐回到自己的生活。

      她本就不是一个愿意把一生只困在后宅里的女人。

      这一点,姜家比谁都清楚。

      姜氏是百年清流。

      书读得多。

      规矩也多。

      最爱说门第、风骨、名声。

      姜明姝从小便听这些。

      她也曾信过。

      后来慢慢长大,才看出另一层。

      家中缺钱时,是谁的嫁妆拿来填。

      要结交哪一家时,又是谁的婚事被摆到桌面上。

      男人谈风骨。

      女人被拿去维系风骨。

      嘴上最看不起商贾铜臭。

      真正需要银子时,又从不嫌商人的钱脏。

      姜明姝从小便厌恶这种虚伪。

      所以当初姜家替她挑选婚事时,她偏偏没有选那些所谓清贵门庭。

      她选了仇承岳。

      那时的仇承岳已经很有名。

      不是好名声。

      是有钱。

      敢做。

      手伸得长。

      高利、货运、典当、马匹,只要能生钱,他都敢碰。

      姜家嫌他粗俗。

      姜明姝却觉得至少这个人不装。

      要钱就是要钱。

      要赢就是要赢。

      比那些一边靠女人换前程,一边还要装作无欲无求的读书人坦荡得多。

      她当年甚至有一点得意。

      觉得自己终于替自己选了一次。

      既然姜家其实也需要钱。

      那她为何不直接嫁给最有钱的?

      她原以为这是走出了姜家的笼子。

      后来才知道。

      不过是换了一只。

      仇家不在乎她会不会写诗。

      也不在乎她是不是百年清流家的女儿。

      仇家要的是能镇住内宅的主母。

      能理账。

      能撑门面。

      最好还能生一个嫡子。

      这么大一座宅邸。

      这么多铺子、田庄、钱庄、车马。

      这么多靠仇承岳吃饭的人。

      不能没有一个名正言顺承下去的嫡子。

      偏偏姜明姝没有。

      清晏之后,她一直没能再生。

      起初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尤其清晏刚被救回来那两年。

      她是真的想过——

      女儿又怎么了。

      活着就够。

      可仇承岳不是只有她。

      他本就是个爱女人的人。

      年轻时如此。

      发迹以后更不缺人往他身边送。

      南边有。

      码头有。

      做生意经过的地方,也有。

      有些只是露水情。

      有些则替他生了孩子。

      这些事仇承岳并不刻意瞒她。

      甚至在他看来,也不值得瞒。

      他给钱。

      给屋子。

      养孩子。

      却从不觉得这与姜明姝有什么关系。

      “你是主母。”

      他曾这样说。

      像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补偿一切。

      可姜明姝很清楚。

      主母两个字若底下没有嫡子,便总像一张缺了角的纸。

      外头那些女人生一个,她在仇家的位置便有人多看一眼。

      若其中哪一个真生出个格外聪明、格外得仇承岳喜欢的儿子,往后又会怎样?

      她不愿想。

      却不能不想。

      这才是最让她厌恶的地方。

      她明明最恨女人要靠儿子替自己站稳。

      可慢慢地,她自己也开始想要一个儿子。

      不是因为她觉得儿子比清晏更值钱。

      而是一个嫡子能替她压住太多东西。

      压住仇家那些老人。

      压住外头那些孩子。

      压住所有等着看她位置不稳的人。

      甚至压住仇承岳身边那些来来去去的女人。

      她厌恶这套规矩。

      却不得不承认——

      若她真有一个儿子,她会活得轻松许多。

      有时候夜里想起来,姜明姝自己都觉得讽刺。

      当年她便是看透了姜家那套做派,才没有按他们的意思嫁进所谓清贵门庭。

      姜氏那些男人,嘴里日日讲的是文章、清誉、门第。

      可姜家真正缺银子的时候,靠的不还是女儿?

      既然都是拿女人换东西,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一个穷得只剩姓氏好听的读书人?

      她偏偏选了仇承岳。

      至少商人把算盘摆在桌上。

      钱是钱。

      利是利。

      不像那些人,算盘打得比谁都响,还要把手藏进袖子里。

      她以为自己选了一个更坦荡的活法。

      可后来才发现。

      算盘摆在桌上,也还是算盘。

      姜家拿女儿算。

      仇家拿嫡子算。

      算来算去,女人仍旧是其中的一笔。

      她越想挣脱。

      身上的线反而越多。

      姜家。

      仇家。

      铺子。

      婚姻。

      子嗣。

      每一根都有一只手牵着。

      最初她还能分得清。

      自己受的气,是自己的。

      清晏的怕,是清晏的。

      可人被拉扯得久了,心便会一点点窄下来。

      从南边回来以后,清晏夜里听见门外有人说话的次数又多了。

      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

      门还是原来的门。

      窗格也没换。

      第一夜,她突然醒来。

      赵乳母很快听见动静。

      “小女君,怎么了?”

      “外面有人说话。”

      赵乳母愣了一下。

      原以为这毛病已经过去。

      可还是提灯出去。

      门外没有人。

      廊下没有人。

      院门也关得好好的。

      回来以后,她道:

      “没人。”

      清晏盯着门。

      没说话。

      第二夜,又有。

      第三夜,也有。

      有时像两个人。

      有时只有一个。

      总是很低。

      远远的。

      听不清。

      姜明姝不得不重新请医者来。

      医者听完,并不意外,只问:

      “在外头时睡得如何?”

      “好多了。”

      “白日走得多?”

      “多。”

      “夜里乏?”

      “乏。”

      医者点头。

      “那便是了。”

      姜明姝皱眉。

      “什么意思?”

      “不是全好了。”

      “只是白日心神散在别处,身子又乏,夜里便容易沉。”

      他看了一眼清晏。

      孩子正坐在榻边,低头抠自己袖口的一根线。

      “如今回了旧处,该记得的东西,便又跟着回来。”

      姜明姝沉默。

      “那怎么办?”

      “先养。”

      医者又开了安神汤。

      药很苦。

      清晏第一次喝,整张脸都皱起来。

      “不要。”

      赵乳母哄她:

      “喝了夜里睡得好。”

      “苦。”

      “喝完给小女君吃蜜饯。”

      清晏想了半天。

      为了蜜饯,还是喝了。

      安神汤确实有用。

      喝过以后,夜里更容易困。

      就算醒,也不像从前那样一下坐起来。

      可白日也跟着困。

      早晨先生来,她趴在案边打呵欠。

      让她写字,写两行便开始走神。

      赵乳母问她:

      “昨夜没睡好?”

      清晏摇头。

      其实睡了。

      只是总觉得身上沉。

      像披着一床没晒干的被子。

      跑也不想跑。

      说话也懒得多说。

      从前有什么新鲜东西,她总要过去看看。

      后来有时也只是抬一眼。

      别人问:

      “喜欢吗?”

      她想想。

      “还行。”

      “想去吗?”

      “都行。”

      “吃这个还是那个?”

      “都可以。”

      大人们只觉得她经历那场事以后,性子越发静。

      懂事了。

      省心了。

      甚至有人觉得好。

      女孩子太闹,总归不是规矩。

      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清晏自己更不知道。

      她只是困。

      困的时候,许多事便懒得争。

      懒得说。

      懒得想。

      有一年冬天,她又从梦里醒来。

      门外像有人低声说话。

      一阵。

      又一阵。

      听不清。

      她已经不像四岁时那样立刻跑出去。

      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听。

      声音还在。

      于是披上外衣,去找姜明姝。

      姜明姝屋里还亮着灯。

      桌上摊着账。

      旁边压着姜家刚送来的信。

      另一侧放着一张医者新开的方子。

      清晏站在门边。

      “阿母。”

      姜明姝抬头。

      “怎么了?”

      “外面有人说话。”

      姜明姝停了一下。

      “赵乳母去看过没有?”

      “看过了。”

      “有人吗?”

      清晏摇头。

      姜明姝重新低头看账。

      “那便没人。”

      清晏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又说:

      “可是我听见了。”

      姜明姝的手停在竹简上。

      她知道。

      她知道孩子不是故意闹。

      也知道那场绑架留下的东西没有完全过去。

      可知道是一回事。

      还有没有力气去接,是另一回事。

      白日里,仇承岳刚因为铺子的事同她争过一场。

      姜家又送来信。

      信里字字温和,问的却还是子嗣。

      下午来的医者替她诊过脉,也问月信,问饮食,问何时再有身孕。

      仿佛她这一日从睁眼开始,所有人都在问她同一件事。

      每个人都有话。

      每个人都有事。

      到了夜里,连门外根本不存在的低语,也还要等她去证明没有。

      姜明姝闭了闭眼。

      再抬头时,声音已经透出疲惫。

      “清晏。”

      “嗯。”

      “外头没人说话。”

      清晏看着她。

      “我听见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明姝终于道:

      “你已经不是四岁了。”

      话落以后,她自己先怔住。

      清晏却没有。

      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

      点头。

      “哦。”

      然后转身走了。

      姜明姝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走出门。

      唇动了一下。

      最终没有叫住。

      第二日,她其实后悔了。

      让人送了一碗清晏爱吃的酥酪过去。

      又吩咐赵乳母,夜里多看着些。

      她以为这样便算补过。

      可从那以后,清晏再听见门外有人低低说话,便越来越少去找她。

      最开始,还是赵乳母先发现。

      夜更深时,她偶尔会听见小榻那边有动静。

      起身一看。

      清晏已经醒了。

      半坐在床上。

      头微微偏着。

      像在听什么。

      “小女君?”

      清晏回头。

      “怎么了?”

      她安静一会儿。

      “外面有人说话。”

      赵乳母看了眼门。

      “我出去瞧瞧。”

      她提灯出去。

      廊下无人。

      院门也关得好好的。

      风吹过树枝。

      叶子擦出细细碎碎的响。

      赵乳母回来。

      “没人。”

      清晏点头。

      不再追问“真的?”

      赵乳母替她掖好被子。

      孩子重新躺下。

      眼睛却很久都没有闭上。

      不久之后,仇承岳从外面带回来一条狗。

      黑得发亮。

      耳朵很大。

      还没完全长成,肩背已经比寻常家犬高出不少。

      它一进院子,便到处闻。

      闻树。

      闻门槛。

      闻赵乳母裙角。

      最后停在清晏面前。

      一人一狗互相看了一会儿。

      狗先摇了尾巴。

      清晏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谁的?”

      仇承岳道:“你的。”

      清晏明显有些意外。

      “我的?”

      “嗯。”

      “为什么?”

      仇承岳想了一下。

      “看门。”

      清晏低头看狗。

      狗已经走过来闻她鞋尖。

      周宰站在旁边,笑道:

      “家主挑了许久。这犬耳聪,胆子也大。夜里若真有人靠近院墙,比人先知道。”

      清晏抬头。

      “真的?”

      赵乳母也笑。

      “真的。”

      “狗耳朵比人的灵。”

      “真有人从外头来,它先叫。”

      清晏重新看向狗。

      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她手背。

      凉凉的。

      她笑了一下。

      “它叫什么?”

      “还没有。”

      清晏看了很久。

      全身黑。

      只有胸前一小撮毛颜色浅些。

      “阿墨。”

      仇承岳皱眉。

      “这叫什么名字?”

      清晏摸着狗耳朵。

      “黑的。”

      “黑的便叫阿墨?”

      “嗯。”

      仇承岳显然不大满意。

      可狗已经摇着尾巴贴到清晏腿边。

      清晏也已经认了。

      名字便这样留下来。

      最初几日,阿墨睡在她房门外。

      后来不知怎么,便慢慢睡到了屋里。

      赵乳母起初不许。

      “犬哪能睡小女君房里。”

      清晏问:

      “为什么?”

      “脏。”

      清晏看阿墨。

      阿墨也看她。

      “洗过了。”

      “洗过也不成。”

      第二夜,阿墨还是进来了。

      第三夜,赵乳母懒得再赶。

      便由着它趴在门边。

      阿墨来的那一晚,安神汤照旧喝。

      清晏喝完药,苦得不想说话,含着半块蜜饯躺下。

      夜里还是醒了。

      门外又像有人在说话。

      很轻。

      她睁眼。

      坐起来一点。

      药劲还没散,脑袋沉沉的。

      刚想叫赵乳母,忽然看见门边趴着一团黑影。

      阿墨。

      它睡得很熟。

      耳朵没抬。

      尾巴也没动。

      清晏看了一会儿。

      门外那阵低语似乎还在。

      她又看狗。

      狗还是不动。

      赵乳母白日说过:

      真有人来,它会先叫。

      清晏慢慢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一次。

      阿墨还睡着。

      她便也闭眼。

      安神汤让她重新困下去。

      阿墨让她觉得可以困下去。

      从那以后,两样东西渐渐成了夜里的规矩。

      睡前喝药。

      半夜若醒,先看狗。

      狗没叫。

      便没有人。

      久而久之,清晏自己也分不清,是药让她越来越淡,还是那些夜晚先磨掉了许多东西。

      从前的她见谁都笑。

      后来还是笑。

      只是少了一点。

      从前摔了会爬起来接着跑。

      后来摔了,往往先坐一会儿。

      有人问她想不想去哪里。

      她常说:

      “都行。”

      问她喜欢什么。

      有时也是:

      “都可以。”

      大人们觉得她懂事了。

      赵乳母偶尔还会笑着说:

      “小女君如今比小时候省心多了。”

      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清晏自己更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许多事情都没必要费那么多力气。

      夜里若再听见门外有人说话,她也不再去找姜明姝。

      先看阿墨。

      狗若还趴着。

      耳朵不动。

      尾巴也不动。

      再等安神汤的困意一点点重新漫上来。

      她便把被子往上拉一点。

      告诉自己——

      没有人。

      起初,她夜里醒来找的是母亲。

      后来,她先看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门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