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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门外 起初,她夜 ...
回府的第一夜,仇清晏几乎没有真正睡着。
白日里折腾得太久,医者说她该困了。
姜明姝也这样以为。
回府以后,清晏只勉强吃了几口东西,药喝下去不久,眼皮便开始往下坠。赵乳母替她换了寝衣,颈侧重新上过药,伤口用细布覆好。因那一处离喉颈太近,连衣领也不敢系得太紧,只松松拢在肩上。
人刚躺下时,确实很快便睡过去了。
可夜一深,屋里越静,她反而醒得越频繁。
第一次,是门外仿佛有人低声说话。
很轻。
隔着一层门。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清晏睁开眼。
床帐里很暗。窗外没有月光,只从屏风后留着的一盏小灯里透进一点暖黄。
她没有立刻动。
先听。
那声音又响了一阵。
像两个人站在廊下说话。
一高一低。
可还是听不清。
清晏慢慢坐起来。
身旁立刻有人动了。
姜明姝原本便没有睡熟,几乎在女儿起身的同时便睁开眼。
“怎么了?”
清晏看向门外。
“外面有人说话。”
姜明姝坐起来。
“谁?”
清晏摇头。
“不知道。”
“说什么?”
还是摇头。
“听不清。”
外间守夜的赵乳母听见动静,很快披衣进来。
“小女君,怎么了?”
“外面有人说话。”
赵乳母一怔,回头看了一眼门。
“我去瞧瞧。”
她提起灯,推门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点。
清晏立刻看过去。
赵乳母沿廊下走了一圈,又去院门边看了看。守夜的人还在,院门也好好的,树下更无人影。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
“没人。”
清晏盯着她。
赵乳母笑了笑。
“真的没人。守门的也没瞧见什么。”
清晏没有说话。
姜明姝摸摸她额头。
“是不是做梦了?”
清晏想了很久。
“没有。”
“那大约是风。”
清晏还是往门外看。
姜明姝便下了床,亲自推门出去。
外头果真什么都没有。
夜很深。
廊下空空的,只有树影被风吹着,在地上来回晃。
姜明姝站了一会儿,又回来。
“你看,没人。”
清晏这才慢慢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姜明姝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阿母在。”
清晏身体起初还有些僵。
慢慢地,才软下来一点。
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姜明姝一点衣角。
姜明姝低头看她。
孩子眼睛已经闭上了。
手却没有松。
这一夜,姜明姝也没怎么睡。
清晏醒一次,她便跟着醒一次。
有时是门外有人说话。
有时是窗外树枝刮过窗纸。
有一次甚至只是屋外有人换值,鞋底在石阶上轻轻擦了一声,她便突然睁开眼。
赵乳母出去看了一趟又一趟。
没有人。
姜明姝也一次次告诉她:
“没人。”
“阿母在这里。”
“睡吧。”
到天快亮时,清晏终于睡得沉了一些。
姜明姝却已经彻底醒了。
晨光还没进来。
她借着床边那一点微弱的灯,看了女儿很久。
颈侧的白布从衣领里露出一点。
很细。
下面压着一道新伤。
医者昨日说,伤得不算深,只要好好养,也许不会留太明显的疤。
姜明姝听见的时候点了头。
如今真正看着,却忽然觉得心里发冷。
那刀再深半寸。
再偏一点。
也许昨晚这孩子便不会躺在这里。
她伸手碰了一下清晏的头发。
动作很轻。
像怕惊醒。
那几日,姜明姝什么事都推了。
铺子不去。
姜家的宴也不去。
连原本约好的账房先生,也只让人把账送到府里。
清晏醒着时,她便陪。
睡着时,她也常坐在旁边。
仇承岳第三日回来,见她还守在女儿床边,先站了一会儿。
“还没好?”
姜明姝连眼都没抬。
“你说呢?”
仇承岳脸色一沉。
他这几日也没闲着。
绑匪抓回来两个。
一处接应的车也查到了。
城南几个牙行、车马铺都有人被叫去问话。
姜明姝却只问一句:
“为什么是她?”
仇承岳沉默片刻。
“盯了不是一两日。”
姜明姝猛地抬头。
“你知道?”
“如今才查出来。”
“那为什么是清晏?”
仇承岳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声音低下去些。
“为了钱。”
他说得很平。
“他们原以为绑个孩子,拿了银子便走。仇家的银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我手里洒出去一点水,犯不着真闹出人命。”
姜明姝盯着他。
“所以呢?”
“所以以后多添人。”
仇承岳道:“你出门、清晏出门,都带护卫。车前车后各添一拨,后门也换人。”
姜明姝忽然笑了一下。
一点笑意也没有。
“这样便完了?”
仇承岳皱眉。
“人没事。”
“仇承岳。”
“嗯?”
“刀都已经到她脖子上了。”
屋里静了一瞬。
仇承岳没说话。
姜明姝看着他。
“你觉得多买几个人回来守着,就算完了?”
仇承岳的脸色也冷下来。
“那你要我怎样?”
“人我在查。”
“银子我能出。”
“以后谁再敢碰她,我也会叫他后悔。”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可生意做到这个地步,不可能一点仇家都没有。”
姜明姝很久没有说话。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嫁进来的并不只是一座有钱人的宅邸。
那些银子从外头流进来时,也会把别的东西一同带回来。
床上的清晏忽然动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停住。
她没有醒。
只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身边。
姜明姝几乎立刻把手递过去。
清晏摸到她。
抓住。
重新安静下来。
姜明姝低头看那只小手。
很小。
手背上还有前几日挣绳子时磨出来的一点红。
过了许久,她忽然说:
“她活着就够了。”
仇承岳没有说话。
姜明姝又重复一遍。
“她活着就够了。”
那时候,这句话是真的。
至少那两年里,是真的。
失去过一次以后,姜明姝忽然变得极怕再失去。
从前清晏只是她的女儿。
后来却像一件曾经从手里掉下去、又险险捡回来的东西。
既然掉过一次,便不敢再轻拿轻放。
清晏夜里醒,她陪。
清晏听见门外有人低声说话,她便让赵乳母去看。
没有人。
她自己还要再去一遍。
有时清晏半夜坐起来,不说话,只盯着门。
姜明姝便把她抱过去。
“又听见了?”
清晏点头。
“还是有人说话?”
再点头。
“说什么?”
“不知道。”
“男的女的?”
清晏会想很久。
“听不清。”
姜明姝便让人把门外、廊下、院墙边都看一遍。
回来以后告诉她:
“没有。”
清晏还会问:
“真的?”
“真的。”
这才肯重新躺下。
最初两年,姜明姝从不嫌烦。
她甚至有些过头。
清晏去姜家,车前车后都要多带人。
清晏院里的守夜要换最稳妥的。
谁开门,谁关门,谁跟车,谁中途离开,都要记得清楚。
仇承岳嫌她太紧张。
“你打算这样看她一辈子?”
姜明姝冷笑。
“至少不会再让她在我眼皮底下丢第二次。”
后来医者来说,孩子年纪小,受惊后一直拘在旧地未必是好事。
那医者年岁不小,说话很慢。
“幼儿记事浅。”
“有些事,再大一些,也许便记不清了。”
姜明姝问:“忘了便会好吗?”
医者沉默片刻。
“事能忘。”
“身子未必忘。”
姜明姝皱眉。
医者道:“夜里惊醒,听见旁人听不见的声响,忽然怕人靠近,都是惊气还在。不要总问她那日如何,也别逼她说。”
“白日多出去走走。”
“换一换地方。”
“夜里有人陪。”
“慢慢养。”
姜明姝真的听了。
后来她带清晏离开晟京很长一段时日。
最初只说出去十来日。
后来一走,便走了很久。
一路往南。
坐过船。
也走过山路。
换过几处宅子。
那段日子里,清晏确实好了许多。
白日总有新东西。
船从水上走,她能趴在栏边看许久。
水鸟贴着船侧飞过,她便追着影子看。
到了南边,有种她从前没见过的红果子,酸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过了一会儿又伸手要第二个。
有一处借住的小院里养着只三花猫。
猫不让人抱。
清晏每日蹲在廊下等。
第一日,猫离她三丈远。
第二日,近一些。
到了第五日,终于肯从她脚边走过去。
那日清晏高兴了一下午。
晚上睡前还同姜明姝说:
“它今天碰我了。”
姜明姝正在看信。
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
清晏立刻不高兴。
“猫。”
姜明姝这才想起来。
“哦,那只花猫。”
清晏又满意了。
白日里走得多。
看水。
看船。
看鸟。
追猫。
有时候跟着姜明姝出去不过半日,回来便困得睁不开眼。
到了夜里,往往沾枕便睡。
起初还会醒。
后来竟有过几次一直睡到天亮。
赵乳母高兴得不得了。
“主母,小女君这是好了。”
姜明姝听见,也终于松一点气。
她自己都快相信了。
孩子年纪小。
或许真的忘得快。
清晏也重新爱笑。
有人逗她,她还是会弯嘴角。
见到新鲜东西也还是会跑过去看。
和从前仿佛没有太大不同。
只是偶尔有人从背后突然抱她,她会猛地缩一下。
夜里外头若有人说话,她也会立刻睁眼。
但次数到底少了。
大人们便都觉得,是在好。
后来家里人再说起这一趟,都说那段日子过得极好。
说清晏喜欢船。
喜欢水鸟。
喜欢南边那只三花猫。
还说姜明姝那时亲自替她梳头,她困了便直接趴在母亲腿边睡。
清晏长大以后听见这些,却总要愣一会儿。
“我去过?”
赵乳母会说:“怎么没去过。小女君那时候最爱趴在船边看水。”
清晏便认真想。
没有船。
没有水鸟。
没有红果子。
也没有花猫。
什么都没有。
那一整段日子,像被人从她脑子里整块取走。
只留下一个空处。
偏偏更早的东西,却没有真正消失。
鱼腥。
黑布。
桥下的水。
五声钟。
刀贴到颈边时的凉。
还有烈酒碰上伤口以后,她哭得喘不上气。
坏的东西像钉。
钉进去,便不肯走。
好的日子却像水。
流过去,也就散了。
可对姜明姝来说,那两年都是真的。
甚至可能是她一生里做母亲最用力的两年。
她曾真心以为,只要陪得更多一点,抱得更紧一点,再多爱一点,那场意外便会从女儿身上一点点淡下去。
可人的日子不会永远停在一场劫后余生里。
清晏渐渐长大。
伤口结痂。
夜里惊醒的次数少些。
她重新去姜家。
开始进兰序堂。
开始认更多字。
旁人也不再日日提起那场绑架。
所有人都觉得,事情过去了。
姜明姝也渐渐回到自己的生活。
她本就不是一个愿意把一生只困在后宅里的女人。
这一点,姜家比谁都清楚。
姜氏是百年清流。
书读得多。
规矩也多。
最爱说门第、风骨、名声。
姜明姝从小便听这些。
她也曾信过。
后来慢慢长大,才看出另一层。
家中缺钱时,是谁的嫁妆拿来填。
要结交哪一家时,又是谁的婚事被摆到桌面上。
男人谈风骨。
女人被拿去维系风骨。
嘴上最看不起商贾铜臭。
真正需要银子时,又从不嫌商人的钱脏。
姜明姝从小便厌恶这种虚伪。
所以当初姜家替她挑选婚事时,她偏偏没有选那些所谓清贵门庭。
她选了仇承岳。
那时的仇承岳已经很有名。
不是好名声。
是有钱。
敢做。
手伸得长。
高利、货运、典当、马匹,只要能生钱,他都敢碰。
姜家嫌他粗俗。
姜明姝却觉得至少这个人不装。
要钱就是要钱。
要赢就是要赢。
比那些一边靠女人换前程,一边还要装作无欲无求的读书人坦荡得多。
她当年甚至有一点得意。
觉得自己终于替自己选了一次。
既然姜家其实也需要钱。
那她为何不直接嫁给最有钱的?
她原以为这是走出了姜家的笼子。
后来才知道。
不过是换了一只。
仇家不在乎她会不会写诗。
也不在乎她是不是百年清流家的女儿。
仇家要的是能镇住内宅的主母。
能理账。
能撑门面。
最好还能生一个嫡子。
这么大一座宅邸。
这么多铺子、田庄、钱庄、车马。
这么多靠仇承岳吃饭的人。
不能没有一个名正言顺承下去的嫡子。
偏偏姜明姝没有。
清晏之后,她一直没能再生。
起初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尤其清晏刚被救回来那两年。
她是真的想过——
女儿又怎么了。
活着就够。
可仇承岳不是只有她。
他本就是个爱女人的人。
年轻时如此。
发迹以后更不缺人往他身边送。
南边有。
码头有。
做生意经过的地方,也有。
有些只是露水情。
有些则替他生了孩子。
这些事仇承岳并不刻意瞒她。
甚至在他看来,也不值得瞒。
他给钱。
给屋子。
养孩子。
却从不觉得这与姜明姝有什么关系。
“你是主母。”
他曾这样说。
像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补偿一切。
可姜明姝很清楚。
主母两个字若底下没有嫡子,便总像一张缺了角的纸。
外头那些女人生一个,她在仇家的位置便有人多看一眼。
若其中哪一个真生出个格外聪明、格外得仇承岳喜欢的儿子,往后又会怎样?
她不愿想。
却不能不想。
这才是最让她厌恶的地方。
她明明最恨女人要靠儿子替自己站稳。
可慢慢地,她自己也开始想要一个儿子。
不是因为她觉得儿子比清晏更值钱。
而是一个嫡子能替她压住太多东西。
压住仇家那些老人。
压住外头那些孩子。
压住所有等着看她位置不稳的人。
甚至压住仇承岳身边那些来来去去的女人。
她厌恶这套规矩。
却不得不承认——
若她真有一个儿子,她会活得轻松许多。
有时候夜里想起来,姜明姝自己都觉得讽刺。
当年她便是看透了姜家那套做派,才没有按他们的意思嫁进所谓清贵门庭。
姜氏那些男人,嘴里日日讲的是文章、清誉、门第。
可姜家真正缺银子的时候,靠的不还是女儿?
既然都是拿女人换东西,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一个穷得只剩姓氏好听的读书人?
她偏偏选了仇承岳。
至少商人把算盘摆在桌上。
钱是钱。
利是利。
不像那些人,算盘打得比谁都响,还要把手藏进袖子里。
她以为自己选了一个更坦荡的活法。
可后来才发现。
算盘摆在桌上,也还是算盘。
姜家拿女儿算。
仇家拿嫡子算。
算来算去,女人仍旧是其中的一笔。
她越想挣脱。
身上的线反而越多。
姜家。
仇家。
铺子。
婚姻。
子嗣。
每一根都有一只手牵着。
最初她还能分得清。
自己受的气,是自己的。
清晏的怕,是清晏的。
可人被拉扯得久了,心便会一点点窄下来。
从南边回来以后,清晏夜里听见门外有人说话的次数又多了。
屋子还是原来的屋子。
门还是原来的门。
窗格也没换。
第一夜,她突然醒来。
赵乳母很快听见动静。
“小女君,怎么了?”
“外面有人说话。”
赵乳母愣了一下。
原以为这毛病已经过去。
可还是提灯出去。
门外没有人。
廊下没有人。
院门也关得好好的。
回来以后,她道:
“没人。”
清晏盯着门。
没说话。
第二夜,又有。
第三夜,也有。
有时像两个人。
有时只有一个。
总是很低。
远远的。
听不清。
姜明姝不得不重新请医者来。
医者听完,并不意外,只问:
“在外头时睡得如何?”
“好多了。”
“白日走得多?”
“多。”
“夜里乏?”
“乏。”
医者点头。
“那便是了。”
姜明姝皱眉。
“什么意思?”
“不是全好了。”
“只是白日心神散在别处,身子又乏,夜里便容易沉。”
他看了一眼清晏。
孩子正坐在榻边,低头抠自己袖口的一根线。
“如今回了旧处,该记得的东西,便又跟着回来。”
姜明姝沉默。
“那怎么办?”
“先养。”
医者又开了安神汤。
药很苦。
清晏第一次喝,整张脸都皱起来。
“不要。”
赵乳母哄她:
“喝了夜里睡得好。”
“苦。”
“喝完给小女君吃蜜饯。”
清晏想了半天。
为了蜜饯,还是喝了。
安神汤确实有用。
喝过以后,夜里更容易困。
就算醒,也不像从前那样一下坐起来。
可白日也跟着困。
早晨先生来,她趴在案边打呵欠。
让她写字,写两行便开始走神。
赵乳母问她:
“昨夜没睡好?”
清晏摇头。
其实睡了。
只是总觉得身上沉。
像披着一床没晒干的被子。
跑也不想跑。
说话也懒得多说。
从前有什么新鲜东西,她总要过去看看。
后来有时也只是抬一眼。
别人问:
“喜欢吗?”
她想想。
“还行。”
“想去吗?”
“都行。”
“吃这个还是那个?”
“都可以。”
大人们只觉得她经历那场事以后,性子越发静。
懂事了。
省心了。
甚至有人觉得好。
女孩子太闹,总归不是规矩。
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清晏自己更不知道。
她只是困。
困的时候,许多事便懒得争。
懒得说。
懒得想。
有一年冬天,她又从梦里醒来。
门外像有人低声说话。
一阵。
又一阵。
听不清。
她已经不像四岁时那样立刻跑出去。
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听。
声音还在。
于是披上外衣,去找姜明姝。
姜明姝屋里还亮着灯。
桌上摊着账。
旁边压着姜家刚送来的信。
另一侧放着一张医者新开的方子。
清晏站在门边。
“阿母。”
姜明姝抬头。
“怎么了?”
“外面有人说话。”
姜明姝停了一下。
“赵乳母去看过没有?”
“看过了。”
“有人吗?”
清晏摇头。
姜明姝重新低头看账。
“那便没人。”
清晏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又说:
“可是我听见了。”
姜明姝的手停在竹简上。
她知道。
她知道孩子不是故意闹。
也知道那场绑架留下的东西没有完全过去。
可知道是一回事。
还有没有力气去接,是另一回事。
白日里,仇承岳刚因为铺子的事同她争过一场。
姜家又送来信。
信里字字温和,问的却还是子嗣。
下午来的医者替她诊过脉,也问月信,问饮食,问何时再有身孕。
仿佛她这一日从睁眼开始,所有人都在问她同一件事。
每个人都有话。
每个人都有事。
到了夜里,连门外根本不存在的低语,也还要等她去证明没有。
姜明姝闭了闭眼。
再抬头时,声音已经透出疲惫。
“清晏。”
“嗯。”
“外头没人说话。”
清晏看着她。
“我听见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明姝终于道:
“你已经不是四岁了。”
话落以后,她自己先怔住。
清晏却没有。
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
点头。
“哦。”
然后转身走了。
姜明姝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走出门。
唇动了一下。
最终没有叫住。
第二日,她其实后悔了。
让人送了一碗清晏爱吃的酥酪过去。
又吩咐赵乳母,夜里多看着些。
她以为这样便算补过。
可从那以后,清晏再听见门外有人低低说话,便越来越少去找她。
最开始,还是赵乳母先发现。
夜更深时,她偶尔会听见小榻那边有动静。
起身一看。
清晏已经醒了。
半坐在床上。
头微微偏着。
像在听什么。
“小女君?”
清晏回头。
“怎么了?”
她安静一会儿。
“外面有人说话。”
赵乳母看了眼门。
“我出去瞧瞧。”
她提灯出去。
廊下无人。
院门也关得好好的。
风吹过树枝。
叶子擦出细细碎碎的响。
赵乳母回来。
“没人。”
清晏点头。
不再追问“真的?”
赵乳母替她掖好被子。
孩子重新躺下。
眼睛却很久都没有闭上。
不久之后,仇承岳从外面带回来一条狗。
黑得发亮。
耳朵很大。
还没完全长成,肩背已经比寻常家犬高出不少。
它一进院子,便到处闻。
闻树。
闻门槛。
闻赵乳母裙角。
最后停在清晏面前。
一人一狗互相看了一会儿。
狗先摇了尾巴。
清晏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谁的?”
仇承岳道:“你的。”
清晏明显有些意外。
“我的?”
“嗯。”
“为什么?”
仇承岳想了一下。
“看门。”
清晏低头看狗。
狗已经走过来闻她鞋尖。
周宰站在旁边,笑道:
“家主挑了许久。这犬耳聪,胆子也大。夜里若真有人靠近院墙,比人先知道。”
清晏抬头。
“真的?”
赵乳母也笑。
“真的。”
“狗耳朵比人的灵。”
“真有人从外头来,它先叫。”
清晏重新看向狗。
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她手背。
凉凉的。
她笑了一下。
“它叫什么?”
“还没有。”
清晏看了很久。
全身黑。
只有胸前一小撮毛颜色浅些。
“阿墨。”
仇承岳皱眉。
“这叫什么名字?”
清晏摸着狗耳朵。
“黑的。”
“黑的便叫阿墨?”
“嗯。”
仇承岳显然不大满意。
可狗已经摇着尾巴贴到清晏腿边。
清晏也已经认了。
名字便这样留下来。
最初几日,阿墨睡在她房门外。
后来不知怎么,便慢慢睡到了屋里。
赵乳母起初不许。
“犬哪能睡小女君房里。”
清晏问:
“为什么?”
“脏。”
清晏看阿墨。
阿墨也看她。
“洗过了。”
“洗过也不成。”
第二夜,阿墨还是进来了。
第三夜,赵乳母懒得再赶。
便由着它趴在门边。
阿墨来的那一晚,安神汤照旧喝。
清晏喝完药,苦得不想说话,含着半块蜜饯躺下。
夜里还是醒了。
门外又像有人在说话。
很轻。
她睁眼。
坐起来一点。
药劲还没散,脑袋沉沉的。
刚想叫赵乳母,忽然看见门边趴着一团黑影。
阿墨。
它睡得很熟。
耳朵没抬。
尾巴也没动。
清晏看了一会儿。
门外那阵低语似乎还在。
她又看狗。
狗还是不动。
赵乳母白日说过:
真有人来,它会先叫。
清晏慢慢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一次。
阿墨还睡着。
她便也闭眼。
安神汤让她重新困下去。
阿墨让她觉得可以困下去。
从那以后,两样东西渐渐成了夜里的规矩。
睡前喝药。
半夜若醒,先看狗。
狗没叫。
便没有人。
久而久之,清晏自己也分不清,是药让她越来越淡,还是那些夜晚先磨掉了许多东西。
从前的她见谁都笑。
后来还是笑。
只是少了一点。
从前摔了会爬起来接着跑。
后来摔了,往往先坐一会儿。
有人问她想不想去哪里。
她常说:
“都行。”
问她喜欢什么。
有时也是:
“都可以。”
大人们觉得她懂事了。
赵乳母偶尔还会笑着说:
“小女君如今比小时候省心多了。”
没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清晏自己更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许多事情都没必要费那么多力气。
夜里若再听见门外有人说话,她也不再去找姜明姝。
先看阿墨。
狗若还趴着。
耳朵不动。
尾巴也不动。
再等安神汤的困意一点点重新漫上来。
她便把被子往上拉一点。
告诉自己——
没有人。
起初,她夜里醒来找的是母亲。
后来,她先看狗。
这一章写“回家以后”。
清晏后来忘了很多好日子,却一直记得那些夜里的声音。
有些事会从记忆里淡掉,有些却会留在身体里,慢慢变成一个人的习惯、脾气,甚至一生都说不清缘由的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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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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