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楚》栖桦

1、降仙 “娘！是仙

　　盛夏时节，日头酷烈，烫得光秃秃的树影荡起涟漪。

　　农家院里，刘小丫梳着双丫髻，扯着鸠鸟小车在院子里跑。

　　“啾啾快跑！追不到我！”

　　旁边的吴金花忙着推碾子，粗糙的指腹慢慢把堆到边缘的芦苇渣子往里推，笑骂：“丫丫莫跑咯！离晚饭还有好些时辰呢！待会儿饿得咕咕叫，娘可没东西给你吃！”

　　“老天爷不会让丫丫饿坏的！”刘小丫抬头，忽的看见天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娘！你看！天上有东西！好像是只鸟！”

　　那鸟越来越大。

　　周围好几口户人家都眼巴巴抬头望着。

　　期盼飞鸟掉到自己家里，哪怕留下一泡鸟屎，也能搓出两粒草籽。

　　没想到，最终是个衣着华丽的人，落在了刘小丫家的稻草堆上。

　　天降的，莫非真是老天爷显灵？

　　“娘！是仙人欸！老天爷真灵！”

　　刘小丫兴奋地指着稻草堆，跑过来找“仙人”。

　　刘小丫试探着摸“仙人”的手，吓得跌坐在地上。

　　好凉！

　　“娘！不好了！仙人好像死掉了。”

　　陈谦刚有点意识，就被刘小丫抓着胳膊大力晃醒，四周更是挤满了前来围观的村民。

　　陈谦眼睛睁开一条缝，就见到一个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起的大头娃娃。小丫头的头很大，和身上细小的骨头不成比例，脸色蜡黄干枯，摇晃她的那双小手本该是柔软的，可现实却糙得像嫩树皮。

　　再抬眼望过去，周遭的村民更是干瘦如柴，皮肤黝黑暗黄，脸上布满沟壑，只有一双眼，还剩些光泽。

　　再看周围的背景，天空青黄一片，远处的树空荡荡的，黑漆漆像鬼手一般。

　　但炽热的温度又实打实地烤在皮肤上。

　　陈谦疲惫转了转头，望向天空呢喃：“怎么下面这么热呀……”

　　地府不应该自带冷气吗？

　　这些鬼都长成这样了，一看就是厉鬼，怎么能不阴冷呢？

　　来不及想太多，陈谦就昏了过去。

　　吴金花离得近，听到了“仙人低语”，脸上满是喜气，招呼着人把“仙人”抬进屋里。

　　“快！屋里凉快！快请仙人进屋！”

　　陈谦就这样被人合力抬了进去。

　　说是屋子，其实只是多了几堵防风的墙，至于床榻……和外面躺的茅草堆也没啥区别。

　　陈谦还有些意识，被人抬着，她能感觉到那些人是热的……

　　所以她还活着。

　　那这到底是什么鸟地方？

　　闭着眼睛躺在榻上，只感觉到底下人来人往，男女老少一进门就扑通给她跪下，邦邦磕三个响头，求仙人保佑风调雨顺。

　　在冷硬的地面上用力磕，地上甚至沾了些血迹。

　　来的人带着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或许是几个鸡蛋，或许是一碗树叶子菜，又或许是几个掺了各种不知名野草的馍馍。

　　各种吃食在陈谦面前分类排开，堆成一座座小山。

　　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却还愿意为一个渺茫的希望，奉献出自己本就不多的吃食……

　　等所有人都走了，刘小丫也把她的鸠鸟小车也放在了陈谦面前，学着大人的模样，虔诚跪在地上，对着她磕头祈念。

　　“一求仙人保佑村子下雨！长些粮食！嗯……长草也可以，能吃就行！”

　　“二求仙人保佑那些凶巴巴的官爷不要再来了！别让他们抓走我的阿兄和阿耶！”

　　“三求……求仙人常安乐！仙人是小丫见过最好看的人，笑起来一定更好看！”

　　陈谦躺着，睁不开眼，脑子却还在疯狂旋转。

　　她不理解。

　　不理解都混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求神拜佛？

　　况且，一个从天上掉下来就昏过去的“仙人”，怎么看也没有保护他们的能力吧？

　　越想头越沉，陈谦干脆睡了过去。

　　直到天黑才醒过来。

　　此时，朗月高照，窗外亮得如同白昼。

　　陈谦爬起来，摸一把自己的脉，还好，只是缺觉，睡醒好多了。

　　来到这里，从天而降，没有摔得四分五裂、内脏破碎，只是缺觉昏睡过去，简直是奇迹。

　　死也好，活也罢，她都不怕，她只怕疼得要命的半死不活。

　　陈谦走到门口，就见到院子里一家四口其乐融的画面。

　　刘阿爹和刘大已经从田里回来，刘小丫骑在刘阿爹脖子上，刘大拿着木头做得竹蜻蜓逗刘小丫玩。吴金花在一旁抱着针线簸箕缝缝补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这样其乐融融的景象，陈谦只在梦里幻想过。

　　陈谦抬眼看了眼月亮的位置，约莫现在时间晚八点。

　　按道理他们一家人应该已经入睡了。

　　但小屋只有一间长榻。

　　显然是因为她，这一家人才不能回屋睡觉。

　　吴金花眼尖，率先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陈谦。

　　陈谦穿着一身青色法衣，月光照在她身上，法衣上的珠宝、玉石、银线，闪着十字光芒，袍袖上九团仙鹤刺绣栩栩如生。

　　瘦长的身形空荡荡的。

　　仿佛随时乘月华而去。

　　起初看到天上掉下个人，吴金花并不觉得是仙人。

　　直到看到躺在稻草堆上的美人，那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七尺之躯，瘦削修长，皮肤更是白的像月亮，与画上的仙人一般无二。

　　如今陈谦站在这里，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自惭形秽。

　　刘小丫挣扎着从刘阿爹的脖子上下来，跑向陈谦，跑到面前却又停下不敢触碰。

　　低着头，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块馍馍，焦黄的小脸上隐约能看到一点红晕，嗫嚅着说：“仙人你醒啦！你吃！”

　　陈谦看着那暗黄色的馍馍，隐约能看见上面有些植物的碎片，也没多想，只当是这里的人做馍馍喜欢放葱花………

　　虽然不喜欢这些辛辣的东西，但是也不能辜负孩子一片好心，陈谦拿起来送嘴里咬了一口。

　　进嘴只觉得有针扎着口腔，陈谦连嚼都没嚼，急忙吐掉。

　　一小块馍馍落在地上，在灰上打了个滚儿。

　　意识到不对，陈谦想说什么补救……

　　刘小丫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有些难过，突然蹲下捡起来就往嘴里塞。

　　陈谦想拦都拦不住，急得大喊：“别！别吃！脏！”

　　刘小丫已经把馍馍咽下了肚，说：“沾点土而已！不脏的！”

　　刘阿爹及时圆场：“没事的，吃仙人吃过的东西有福！”

　　吴金花陪着笑：“嗐！怪我！忘记了！最近年头不好，我们在馍馍里混了些芦苇杆儿凑合着吃！仙人肯定吃不惯我们这些糙粮，我这就去给仙人煮两个鸡蛋！”

　　热气腾腾的白水煮蛋端上桌，虽没什么味道，但至少能入口，陈谦吃了一个补充体力，将另一个递给刘小丫，小丫头得了仙人给的鸡蛋马上又活泼起来。

　　陈谦暗暗感慨，这家人心思倒是单纯。

　　全家惟刘大还有些心眼，态度恭敬对陈谦行礼询问：“不知仙人下界所为何事？”

　　陈谦但笑不语：“天机不可泄露。”

　　陈谦视线扫过刘阿爹和刘大衣角的衣角，两人衣角只有土灰，却没有泥巴，看来旱情已经严重到一定程度……

　　陈谦心底不禁有些担忧，但面上还得维持着仙人高深莫测的模样：“明日，带几个人陪吾去河道看看罢。”

　　闻言，刘家人眼中满是喜色。

　　这是遇到真仙嘞！不用问就知道大家担心的是什么！

　　“诸位早些休息罢，吾在院中修炼。”

　　几人顿时如获大赦，对着陈谦恭敬行礼后回屋。

　　陈谦摇摇头。

　　那刘阿爹年事已高，干了一天活，困得哈欠连天，就这样还要为了尊敬仙人硬撑着不睡。

　　罪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