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君》一明觉书

8、却待短书来破恨（2） 与虎谋皮

　　“我们在此地待了大半年，大当家想是知晓我们的诚意了。”

　　“你们这个寨子的名头实在太大，许多商路不敢来，等回去了我会张贴告示，和百姓说此地已被招安，没有危险。”

　　“至于这近千人的税粮会由陈家出，我会和官府说这是你们自愿上交的，他们自然不会再来寻你们的麻烦。”

　　官员关心税粮，商人关心货物，百姓关心安危，各有各的解法。

　　说来说去都是好处，陆大风有些警惕，问：“你们希望我做什么？”

　　赫连蘅道：“原先只是听百姓说起，想来探探这里的虚实，若是能商量，就让你们帮忙规划商路，毕竟你们对此地最熟悉，化匪为民也算我们陈家的功劳。”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陆大风忌惮官府，但不排斥商户，这些年又习惯了待在山上，如今既有陈家作保，商路也有利可图，他们就答应了下来，帮着一起清路开道，搭设沿路驿点。

　　如此大半年，商路慢慢通行，距今已有四个月整，今日几人见面，就是为了合一合过去四个月的利润以及新路的分成。

　　“山里的雨水已经增多了，安全起见，小番山那条路在月底就必须中断，”陆大风简单说明了情况，道：“之前去探过的那条新线已经清完障了，月底就能开，不过这次番云寨要三成利。”

　　“三成自然可以，”赫连蘅好说话地笑笑，拉扯几句后先支走了陈清郁，这才继续开口道：“我还想和陆当家谈个生意，不知道您是否感兴趣。”

　　陆大风看她一眼，淡淡道：“说说看。”

　　赫连蘅简单道：“我在播云城南边接手了一个无主铁矿。”

　　宁州以南都是山林，挖到铁矿其实不稀奇，但那些都在官府把持下，出了洞就得直接上交绥安或边城，就连赫连蘅这个封王也无权管辖。

　　陆大风愣了愣，道：“私贩铁矿是重罪。”

　　赫连蘅有点好笑，说：“大当家的说笑了。”一个林寨头目和她说重罪，属实是有点荒诞。

　　陆大风也顷刻反应过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从认识开始她就知道眼前的人不可能仅是一个陈府幕僚，但碍于这一年多来众人只是生意往来，她就没有深究对方的身份，可今日涉及到盐铁之事，她实在不得不慎重。

　　赫连蘅没说什么，从怀里拿出早就备好的宣王印信，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气氛一下子凝滞了。

　　良久之后，陆大风才道：“你是宗室。”

　　赫连蘅笑笑，说：“不算特别有用的宗室。”

　　“既是宗室，你手上难道没有矿山和盐引？为何要私贩？”

　　赫连蘅道：“不是说了吗？不算特别有用的宗室。”

　　但凡她能稍微受点宠，她就能有良田、盐引、矿山甚至茶马特权，就如同她那几个兄姐一样，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

　　封于宁州和放逐乡野几乎没有区别，而一切的源头只是因为她是个别宫出生的皇子，并不得父亲的宠爱。

　　私贩铁矿、无宠宗室——两件事放在一起，陆大风出身军旅，容不得她不多想，说：“宗室私藏兵戈马匹超过一定数量，按谋反计，杀无赦。”

　　赫连蘅故作疑惑，问：“哪有兵戈，这不还是石头吗？”

　　“你难道没这打算？”

　　她咳嗽了两声，缓声笑道：“我冤枉啊，大当家。”

　　陆大风眯了眯眼睛。

　　“铁矿不愁卖，本王只是想赚些保命钱罢了，”赫连蘅神色不变，说：“您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迫。”

　　“你真的不打兵器？”

　　“您看我这样子像是能领兵作战的吗？”赫连蘅神色不变，道：“您也知道我没什么靠山，否则不会被封到宁州这个地方，我如今做这些不过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罢了，你放心，一应事宜由宣王府出面，不会牵扯到番云寨，你们要做的只是帮我行几趟商。”

　　陆大风心中百转千回，凝眸看着眼前这个还不足自己一半年龄的年轻人，试图看出她的真实所想。

　　当今皇帝赫连闻共有六个皇子，其中四女二男，最小的一对双生子如今不过十四，还留在绥安并没封王，剩下的四个皇子中，两个有钱，一个有兵，只有被封到宁州的宣王无钱无权，听闻母亲曾是天工局的一个小小工匠。

　　就是眼前这个人。

　　——赫连蘅弯唇露出一个笑容，任由她打量，窗外的天光映在两个人的眼眸中，照出了交锋的刀光剑影。

　　明明是来商量商路和分利的，最后却被迫坐在这想这么要命的事，等陈清郁回来，双方又在拉扯新路分成的事，一桌人中唯一有心情吃饭的只有赫连蘅，慢条斯理地吃完后还让人多上了一道冰酥酪。

　　“记得给我多撒点桂花。”

　　陆大风耐心等她吃完，又趁着陈清郁出去醒酒时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些铁矿，你想运到哪里去？”

　　赫连蘅也没瞒她，道：“应州。”

　　应州乃定王赫连蕴的封地，和宁州相隔近千里，是个富庶的南方水府，相应的，因为不靠边城，此处也没什么兵马可言。

　　皇帝给这几个皇子分配封地时候想也是细细思量过——

　　背靠将军府的赫连蕴封了个藏不住兵马的水府，毫无倚杖的赫连蘅封到了临近边关的乡野地，有钱的赫连萱封到了水灾频发的雍州，长子赫连茵则不远不近地留在丰州。

　　如今赫连蘅想把铁矿送到应州，相当于是给定王提前造势，只要他有一丝丝和长姐争夺储位的念头，这批铁矿都会发挥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既然不是她自己想造兵器，那风险就会大大降低，宁州到应州可以走水路，矿石也可以用玉石来掩藏，或者直接融好浇铸进木箱夹层中，左右都有办法。

　　陆大风脑子里一瞬间冒出好几个应对的计划，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一副犹豫过后终于想定的样子，说：“商路的利我要再加半成。”

　　只要有想要的东西那就好商量，最怕的就是什么也不要的人，赫连蘅笑了笑，说：“可以，直接从宣王府的分成中抽调，现在就写契书。”

　　陈清郁回来后见数额彻底敲定，赶忙让人去准备笔墨纸砚，醉醺醺的时候听见赫连蘅又问了一句：“陆当家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大风喝了口茶水，道：“能有什么打算，多赚钱，守住番云寨就是。”

　　赫连蘅道：“大当家的难道想一辈子都在山上吗？”

　　“前几年倒是想过要下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惜番云寨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好些人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的，我一个人走容易，寨子要是一散，他们都无处可去。”

　　赫连蘅笑道：“大当家是义士，倒显得我这个封王无用了。”

　　“什么义士不义士的，我当年也没想那么多，”约莫是有了更深的利益联结，她的话也多了起来，说：“去投军本是打算干点大事，好能衣锦还乡，没想到……”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头失笑，没再说话，赫连蘅听不出她话中真假，不过她向来就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见状便颇为真情实感地安慰了两句，以茶代酒和她对饮。

　　陆大风身份敏.感，不能在城中多久，趁着晚饭前天色刚擦黑，陈清郁让人将她和同伴送出了城，她自己喝得有点多，被两个仆从扶着下了楼。

　　柳掌柜见二人离去，特来送客，一少男正巧端着酒壶路过，脚下一滑，正正好地摔进了赫连蘅的怀里。

　　她下意识地接了一下，臂弯抵住那纤纤细腰，掩唇咳嗽两声，道：“本王真是好福气，就这么走着也能引来美人投怀送抱。”

　　她在外行走的名字虽为盛蘅，但衣着打扮却没有故意掩藏，有时也会自称本王，为的就是营造出她这位宣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表象，而斜月楼的人也早知她身份，否则不会每日这个脚滑那个摔倒。

　　倒在她怀中的少男被夸了一句，抿唇笑了笑，眼神欲拒还迎，说：“多谢殿下……”

　　“站稳，真摔了就不好了，”她扶着他站好，顺带从怀中拿出一片金叶子塞进他微敞的衣领中，笑着说：“拿去玩。”

　　少男的表情一下子更为生动，恨不得整个人依在她身上，软声道：“殿下……”

　　“今日还有事，”她指了指一旁醉的不轻的陈清郁，道：“改日再来寻你。”

　　“那我等着殿下……”这位宣王殿下虽然体弱风流，但长得是真好，一双狭长凤眼微微一眯，跟含了一汪蜜糖似的，每每对视时就好像她眼中只装了你一个人，少男心晃神摇，敛眉站在一旁，脸红得不敢多看她。

　　转过身后，赫连蘅脸上的笑意倏忽落下，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

　　“阿蘅……”陈清郁醉得不轻，睁眼看到前方那辆熟悉的马车，道：“那是王府的马车吗？”

　　赫连蘅循声看去，脸上的笑意顿时变了意味，道：“我哥来抓我了。”

　　“你哥？”陈清郁还记得她说她哥美若天仙，现下醉酒，胆子也大了不少，立刻迈步往马车那走去，说：“那我去看看，看看你有没有诓我……”

　　“不是……”两个仆从合力都没拉动这撒泼的醉鬼，还真让她跑到马车旁掀开了车帘，车内点了琉璃灯盏，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其中一角。

　　“……”

　　鬼。

　　艳鬼。

　　陈清郁混沌的脑子里只浮现出这么几个字，穿什么戴什么全都看不见，只看到了那张森森艳艳的美人面——琉璃轻巧美人灯，对方抬眸望来一眼，灯内鬼火幽幽。

　　崔涟看到车帘处那张呆呆愣愣的脸，一股酒气也盈了进来，抬手掩了掩口鼻，正要开口，她已经被人拉了下去，赫连蘅看她一副呆傻的样子，说：“见鬼了？”

　　“……”她愣了半天，说：“你哥怎么和你一点都不像？”

　　傻子一个，早说了不是亲哥。

　　赫连蘅让人把她架回自己的马车上，自己却没上车，崔涟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进来，赶忙掀帘往外看，总算见到了自己牵念了一日的人。

　　“怎么不上车，”见到人，他才勉强松了一口气，说：“天色晚了，快回家吧。”

　　赫连蘅还是不说话，像是还在赌气，上了马车也是坐在车辕处，让何简进到里面陪崔涟。

　　何简有些为难，道：“殿下……”

　　“赫连蘅，”他叫了一声，还是没回应，掀开车帘也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崔涟把带出来的披风给她穿好，软了语气，说：“阿蘅，先回去吧，晚间天冷，感染风寒就不好了。”

　　她气没消，他也委屈，明明答应好不来这个地方的，今日却在里面待了整整一日，在这里等待的每一息他都忍不住猜测她在里面做什么，心中更多了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愱恨和怨毒。

　　那些人比自己好在哪？为什么她总要去见他们？

　　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轻，语气也愈发软和，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说：“回家吧，好不好，别在这种地方待太久。”

　　软着语气说了好一会儿，她总算进了车门，站至远处的何、祢二人见车门关上，适时上前，驾着马车往家中走去。

　　车中一时无声。

　　崔涟今日穿了一件白袍，脸上裹挟着一丝愁绪，过于明艳的面容在车中这一盏孤灯的映照下多了几分让人森然的鬼气，宛若一尊精雕细琢的白玉人偶——怪不得陈清郁一副被吓到的表情。

　　赫连蘅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又收回来，她今日生的气……算是半真半假吧，她当然清楚他在被子下藏了什么，但也不高兴他让自己出去。

　　哥哥总在对自己遮掩，即使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依旧固执地认为可以和她做回兄妹，自欺欺人地逃避酸涩、逃避占有、逃避一切因她而生的男女之情，再说着一些为她好的话脱下外衣张开双.腿。

　　所以到底该怎么回去呢？这具被仔细包裹在层叠衣物下的身体有多淫.荡，她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更清楚。

作者有话说

哥是闷.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