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君》一明觉书

11、还是凉玉生枕时（2） 书间一吻

　　平水城的水路没拦到那七车药材，钱家在城外的农庄却在某一天夜里热闹了起来。

　　消息送来的时候，赫连蘅正和崔涟在院子里晒书。

　　她封王时从别宫里带出来了三箱旧物，除了盛思吾留下的东西就是崔涟送来的书籍画册，宁州多雨寡照，好不容易等到个晴天，许多东西都得拿出去晒晒。

　　“这几本书居然都还在。”

　　书房里，崔涟边收边看，拿起其中一本，道：“这是第一次教你写字的书吧。”

　　那本书名叫白驹诗集，是中虞孩童最常用的开蒙书册，崔涟手中的这本是他幼年的抄本，后来送给来赫连蘅，如今翻来，书页已陈旧泛黄，甚至还起了一层薄薄的毛边，可见曾被翻阅过多少次。

　　庭前有枣树，三年始着花，五年枝渐满，十年荫我家。

　　我生初学语，今已识桑麻，树犹如此长，人岂不惜华？

　　短短一首诗，边上除了简单的注释外还画了一颗枣树，树下站着一大两小三个小人，一点红一点青一点黄，一看就知是盛思吾和蘅、崔二人。

　　事隔多年再看到这幅画，崔涟难免心中一软，弯起了唇角，对着凑过来的赫连蘅道：“自小学功课就不认真，让你写几个字比登天还难。”

　　“哪有，这不是学得很好吗？”

　　崔涟笑笑，说：“是啊，若当年……”

　　崔涟伴读多年，知晓学宫中其他人的秉性，也知晓所有皇子中，唯一一个不被允许去学宫的赫连蘅有着绝无仅有的天资。

　　虽然年龄比他还小了五岁，但很多东西却比他学的还要快，就拿练字来说，不过拆解了几个字形，她就能快速融会贯通，写出一手比字帖还要行云流水的字来。

　　当年他隔三差五给她送书，不过三两日她就能看完，随便翻一页细问，还能给出许多新奇的见解。

　　要是她能被皇帝喜爱，能和那几位姊妹兄弟一起进学宫，她如今能学到的东西定然比自己教她的那些还要多上许多。

　　“当年”二字刚刚吐露，后话溢在口中，想说又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将其咽回，转而道：“好了，把这几本书也拿出去吧，我再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哦。”她乖乖听话，把书抱出去又回来。

　　晨光实在过于温柔，自碧纱窗斜斜筛入，碎金般洒在青砖地上，透过博古架，能看到他一身广袖素衣，束着襻膊，露着小臂认真干活的样子——怎么说呢，就好像她在番云寨里见过的那对妻夫，放羊的时候常常能见到那位年轻郎君在河边浣衣。

　　有时候和狩猎的妻君遇见，还会凑在一起说会儿话，抬起手背给她擦汗，笑的时候脸上洋溢着浅浅的红晕。

　　亲昵自然的充实感在二人之间涌动，再通过记忆中的画面流向今天——这样的崔涟真是少见，就好像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夫郎，正平静地经营着生活中的小小事宜。

　　中层的书收完，他又踮足去够上层的书匣，襻膊是月白细布所制，在肩后交叉而过后绕在腰间，衬得那腰肢愈发纤细，取下书匣后，一阵穿堂风从支起的窗户外轻轻吹进来，柜上的书页簌簌如蝶振翅。

　　崔涟侧首避风，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拂过下颌，被他抬手拂落，面孔映着窗光，茸茸地镀了层淡金。

　　“站在那做什么？”崔涟看见了她，招手让她过来，说：“这一本也拿出去，翻几页就是了，不要在院子里久看，对眼睛不好。”

　　她按下心中丝丝缕缕生出的情绪，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那本书，随手翻开其中一页，然后朝他走进了一步。

　　两个书架之间并没有多少地方能挪动，再往后就是退无可退，崔涟倒是不怕她，只是不知道她又心血来潮想干什么，长睫一掀，淡淡道：“想做什么？”

　　虽然自小体弱，但约莫是盛思吾和赫连闻的身量都不低，她也没比他矮多少，两个颀长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叠挤在小角落里，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

　　眼前她越靠越近，崔涟下意识地伸出手半扶住她的腰，说：“外面都是人……唔……”

　　还是亲上了，赫连蘅举起指间的书挡在两人脸侧，另一只手贴在了崔涟的脸侧。

　　柔软的唇舌弥合在一起，涎水很快润湿了唇瓣，赫连蘅用舌尖滑过他的上颚，总觉得哥哥就像一剂迷药，越吃越让人犯浑。

　　浅金色的阳光从他背后的窗外照进来，架上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游，炉中沉香溢出一缕游丝，袅袅地散入满室书香。

　　余光里是一只素白的胆瓶，斜插两支新折的碧桃，露华犹泫。

　　要亲的是她，先气喘的也是她，双唇分开时牵出一缕暧昧的银丝，被崔涟伸手轻轻擦去。

　　“好了好了……”他把她抱在怀里顺气，白皙瘦削的长指在她背上轻轻摩挲，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赫连蘅又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

　　她哪肯吃亏，被笑了就毫不客气地去捏他的屁股，崔涟被她捏的浑身一紧，忙推开她，道：“差不多得了，别乱来。”

　　他的纵容尚有限度，想在床上之外乱来基本是不可能，有一回赫连蘅让他趴在窗榻上，当次虽也得手，但事后半个月没能再近他的身。

　　“好了，还有最后半箱书，”他握住她的手亲了亲，面庞微低，长睫朝着她轻轻扬起，笼在阳光下的眉间横着说不出的丽色，偏他还无所觉，只道：“晒完就好了。”

　　随着日影渐渐高升，最后几本书总是被放上了竹木架，仆从就是这时候来报的，站在廊下道：“殿下，陈坤君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赫连蘅料想是那批货有动静了，道：“让她过来吧。”

　　崔涟向来不爱见外人，道：“那我先回院了，有事你让人来报我。”

　　赫连蘅应好，见他走出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说：“出门要同我说，莫要再去不三不四的地方。”

　　她讪讪一笑，赶忙答应下来。

　　陈清郁自然是来说药材之事的——陈家和宣王府的人近日都在盯着钱家，今晨总算有消息传来，道钱氏药铺的好几个伙计都藏着往一处去，陈家的人小心跟过去看，发现是城外的一户农庄，里面放着许多正在炮制的药材，粗略一看，都是陈家备下的种类。

　　陈清郁道：“约莫是生药材一时难找买家，所以他们只能先炮制再处理。”

　　赫连蘅道：“反正都是无本买卖，到时候沿着十万山一送，我们就是想寻也寻不到。”

　　“第二批货备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送？”

　　赫连蘅道：“自然是越快越好，这批是被劫后的补货，配上快马一路往寻州去，记得多加一倍的人，夜里偷偷走，原模原样实在太像圈套。”

　　“行，那我加紧些，争取今日就送走，”她顺带问一句：“明娘送了帖子来，说她练了新曲子，你想不想去听听？”

　　赫连蘅摇摇头，笑道：“去不了，我哥不让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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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王殿下和陈当家在这头谋局，钱家那边也得了消息。

　　药铺的伙计兴冲冲来报，道：“东家，陈家那边又集了一批货，还是赶着送寻州，估摸着还想补那生药铺的生意。”

　　钱家如今的当家人名唤钱宋，今年已过不惑之年，细眉杏眸，生得颇为和善，当年十万山就是看中他貌好面善才让他下山经商，这才挣下了如此家业。

　　钱宋闻言，问：“还是往芦荡山走？”

　　“生药材不好放，如今那是最近的一条路，又归他们自己所有，应该不会转道，”伙计道：“我见他们码了两个镖局的人，想来是想多添人手。”

　　“一个小子竟也学人走商。”

　　小番山的商路通行几个月来，抢了钱家不少生意，钱宋自然看不惯，嘲讽了一句，挥开手中折扇，笑道：“你将这消息送上芦荡山就是，要不要干且看他们，我们不沾手。”

　　伙计道：“可陈家已经报了官，若是这批货再丢，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你担心什么？劫道的是芦荡山那些匪寇，我不过是收了批无主之货。

　　他懒懒地靠在摇椅中，漫不经心道：“小番山开了路，走芦荡山的人本就不多，他们许久没得开张，怕是马上要挖树根了，如今好不容易逮住一只肥羊，哪里肯松口。”

　　“更何况水路严查，整个宁州能吃下这大一批货的除了陈家也只有我们了，届时再压两日，说不定用不了一千两就能拿下那些货。”

　　伙计笑着恭维了两句，说：“陈家那小子实在不懂事，也不知道陆大风那种人缘何愿意同她合作。”

　　说起陆大风，他眯了眯眼，道：“陆大风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和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且看着吧，她迟早被这只虎扒皮拆骨。”

　　主仆二人正谈着，另有一家仆打扮的人从廊下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封信，道：“宣君，十万山那边又送信来了。”

　　钱宋没什么反应，让前头的伙计退下后才表露了神色，细眉一拧，问：“姓王的又说了些什么？”

　　仆从道：“让您送两千斤粮，还问了何时为他们办入籍。”

　　十万山原以盗墓建寨，有了本钱后先后送了四人下山，钱宋就是其中之一，商量好若是起家，要将山上的余众全都洗白，然如今数年过去，钱家虽已家大业大，钱宋还是紧紧抓着商路不放，更不肯让那些人下山。

　　“办什么办？”他怒目而视，道：“待在山上有什么不好的，我每月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替我守好那条路——元娘也真是眼瞎了，居然把寨子交给王卢墨这种人，迟早给我闹出事来！”

　　仆从见他发火，顿时噤若寒蝉，好一会儿才敢道：“那这两千斤粮……”

　　“送五百斤就是，顺便告诉她，若是再提入籍的事，我一斤粮也不会送。”

　　仆从只得应是，拿着文书疾步退了出去。

　　……

　　后面的事情如赫连蘅料定的一样，芦荡山再次劫了陈家的货，钱家一本万利，半月内就将炮制好的药材沿着十万山送了出去，银钱落袋，钱宋心情大好，当晚就去寻了友人宴饮，醉倒在饮仙楼中。

　　等再次醒来，周遭仍是昨夜的景象，连桌上的菜式都没改变分毫，但左右的仆从友人却全都换了一遍。

　　赫连蘅身着轻袍，懒懒地倚在不远处的圈椅之上，陈清郁坐在她身边，看过来的目光着实不算友善，左右站着的侍卫仆从则各个持剑带刀，钱宋心中一沉，面上仍镇定道：“陈小友想做什么？”

　　陈清郁笑道：“这话应该是我问吧，钱当家的连着两次截我家的货，到底想做什么？”

　　“话可不能乱说，”钱宋道：“钱家干干净净做生意，又不是鸡鸣狗盗之辈，怎么会截你的货？”

　　陈清郁道：“钱当家这话说得真是亏心，想来我家那几口樟木箱还留在您城外清风驿后的庄子里吧，要不要我现在派人和您去找找？”

　　钱宋唇畔的笑意不变，道：“小友居然还知道我家的农庄，那处是个风水好地，我专买来炮制药材的，有几个樟木箱实在不足为奇。”

　　赫连蘅见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适时打断了他，道：“钱掌柜这一趟应该赚了不少吧，一年的进项可有？”

　　钱宋见她容貌出众，一副风流之相，问：“你又是谁？”

　　她笑了笑，说：“我姓赫连，单名一个蘅字。”

　　“……”赫连二字一出，钱宋的脸色也变了，唇畔笑意倏忽僵住。

　　面对宗室，他不敢太过造次，忙跪地行了个礼，道：“草民见过宣王殿下。”

　　“快起来，”赫连蘅让林卷扶了他一把，道：“我今日来并非找钱当家的麻烦，实在是陈家求到我这里，要让我主持公道。”

　　她开门见山，道：“刚好我也缺点政绩，想着能为民除害——那几千两就当我投石问路，向您买个消息，希望您能告知我芦荡山的境况，好让我能派人剿匪。”

　　此话一出，钱宋当即就动摇了，他一向以己为先，自然无所谓芦荡山那群人的性命，更遑论这些年也只是合作了几次，说不上多深的交情，唯一要考虑的就是万一眼前的人出尔反尔……

　　若是给出这个消息，无异于坐实了自己和匪寇合作截货，若是不给……

　　那人身后的侍卫人高马大，看着也不是好相与的。

　　……真是醉酒误事，怎么就在酒楼被逮住了呢，陈家也是刁钻，居然求到王府上。

　　这两年赫连蘅深入简出，从不参与钱粮之事，他打点的也多是在宁州积年的官员，差点就忘了宁州还有一位宣王殿下——虽说只是个身弱风流的封王，但宁州的兵马调度之权还在她手上，也不知道能不能贿赂。

　　听闻此人多出入斜月楼，实在不行找两个美人？

　　赫连蘅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正在估算，笑道：“如今钱已落袋，货也流出了宁州，钱掌柜何必忧心那两个箱子。”

　　“更何况您只是要了一批无主之货，这和路边捡钱一个道理，我自然不会说什么，”她道：“况且我已经和陈家商定好了，损失的货款由宣王府出，就当我花钱买个政绩，此事过后芦荡山销声匿迹，自然也查不到您头上。”

　　“您也知道我没什么谁可以依傍，否则今天也不会坐在这，下个月宣抚使就要来宁州，若是我不交出点能看的东西，真不知会受到什么样的斥责，还望钱当家的可怜可怜我。”

　　短短几句话就将自己说成了一个没什么能力只能花钱买政绩的势弱宗室，钱宋心下几转，小心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年轻身弱，松风玉质，唯有那双眼透着几分轻浮和风流，看着似乎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向来八面玲珑，到这一步了也没松口，只是模棱两可道：“殿下言重了，为民除害是我应该做的，恰好我铺面里常收几个猎户的山货，有一个就住在芦荡山附近，殿下要是信我，我或可帮您问问情况。”

　　“自然，”她笑道：“不过您也知道，宁州能用的人实在太少，山中情况难辨，实在是怕打不过。”

　　钱宋道：“那殿下是想……”

　　“若您相识的那位猎户能先将那匪首钓出就再好不过了，”她眯眼笑笑，说：“群龙无首，自然更好拿下。”

　　钱宋听懂她的言下之意，笑着恭维道：“殿下心有成算，草民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