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春雨渐暖 你这般待臣 ...
-
第四十五章春雨渐暖
承明二年四月,长安城落了场春雨。
雨从午后开始下,细密绵长,将宫中的青砖洗得发亮。御书房偏殿的窗子开着半扇,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水光。花颂声坐在案前核北疆军屯的田亩册,左手搁在案上,右手执笔,写几行便停下来揉一揉左腕。
雨声淅沥,下得人骨头缝里泛酸。她左腕的旧伤一遇阴雨天便隐隐作疼,倒也不算厉害,只是写久了格外明显。她换了几个姿势,最后将左腕搁在案角的一摞旧档上,垫高了,才觉得舒服些。
屏风那边,姬焕批折子的声音忽然停了。
花颂声没有在意。她翻过一页田亩册,在边缘处标注了一个数目。笔尖刚落下去,屏风那边传来脚步声。她抬头,姬焕已经绕过屏风走进偏殿,手里拿着一份折子。
“朔方镇守将的折子。”姬焕走到案前,将折子搁下,“他主动把私田交出来了,请朝廷许他军功授田。”
花颂声放下笔,拿起折子翻看。
“他倒识时务。”
“是你那方案拟得好。”姬焕的声音很淡,“贺延昭给他递了信,把军功授田的好处说透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花颂声将折子看完,搁在案上。她正要说什么,左腕的酸疼忽然一阵泛上来,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节微微蜷着。
姬焕的目光落在她左腕上。
“又疼了?”
“不碍事。”花颂声活动了一下手腕,“阴雨天,老毛病。”
姬焕看了她片刻,伸手将花颂声左手拿起来。花颂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姬焕已经用拇指按住了她腕上那道旧疤。力道很轻,指腹贴着伤疤缓缓按了按,像是在试探筋脉的位置。
“这里?”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卡了一下。
姬焕没有松手。她的手指顺着花颂声的腕骨慢慢往上推,按过断筋处那个微微鼓起的硬结,在周围几个穴位上轻轻按压。花颂声的左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颤,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
“徐吟教过焕一些推拿的手法。”姬焕的声音淡得很,“她说你的筋脉接上后,阴雨天会气血不畅。按一按能缓解。”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站在案侧,微微俯身,一手托着她的左腕,一手在她腕上按揉。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姬焕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花颂声的手腕上。偏殿的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那些素日被清冷掩盖的柔软线条照得格外分明。
花颂声忽然觉得左腕上那点酸疼变得很遥远。姬焕的指尖微凉,按在伤疤上的力道轻而稳,一下一下的,像在按什么要紧的脉门。她低头看着姬焕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握笔的手。此刻正握着她的手腕,指腹贴着那道她挨了鞭子、烙铁、又被人挑断筋脉的旧疤。
“陛下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上个月。”姬焕没有抬头,“焕问徐吟要了一本推拿的册子。你白日核田亩册,夜里翻旧档,左腕撑不住。焕想着……”
她没有说完。花颂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烛火下投出淡淡一片影。
“陛下想着什么?”
姬焕的拇指在她腕心处重重按了一下,花颂声左手一麻,不由自主地攥住了姬焕的手指。两人同时顿住了。花颂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正紧紧扣着姬焕的指尖,像抓住什么东西。
“臣冒犯。”花颂声下意识要松手。
姬焕没有抽回手。她的手指在花颂声掌心里停了一息,然后极轻地翻过来,反扣住花颂声的指节。力道很轻,只是将手指拢着,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肉透过来。
“不冒犯。”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得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大半。
偏殿里安静极了。雨丝从半开的窗子飘进来,在案角洇开一小片水渍。烛火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满架书册上,交叠在一起。
花颂声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姬焕的手比她小一圈,指节纤细,掌心干净。她的手指被姬焕拢着,那道断过又接上的旧疤贴着姬焕的掌心,温温热热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梁国死牢里,她被吊起来打的时候,左腕的筋被挑断,血顺着指尖往下滴。那时她想,这只手废了,这辈子再也握不了剑了。可此刻她的手被姬焕拢在掌心里,稳稳的,暖的。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臣的手……很难看。”
姬焕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腕上一道狰狞的旧疤,断筋处鼓起一个硬结。和姬焕自己的手截然不同。
“焕不觉得。”姬焕的声音很平,“这是握剑的手,是草原最后的风骨。”
花颂声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更低了些,“你这般待臣,臣会当真的。”
姬焕抬眼看她。两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雨声淅沥,烛火昏黄。姬焕的凤眸中映着灯火,也映着花颂声此刻的样子——俯身站在案边,被她拢着手指,整个人像一柄搁置在案上的剑,锋芒敛尽,只剩下剑柄递在她手里。
“焕说的哪句话,让你觉得是假的?”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花颂声从她眼中读出了别的东西。那东西藏得很深,被层层叠叠的冷静压着,可此刻露出了一个角,明明白白的。
“没有。”花颂声的声音稳了下来,“臣没觉得是假的。”
姬焕看了她片刻,松开手。手指从花颂声掌心里抽出来时,花颂声的左手微微一拢,像是想留住什么。可姬焕已经退后一步,走回屏风那边去了。
“左腕别一直搁在案上。”姬焕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徐吟说垫高些好。”
花颂声站在案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上那道旧疤还留着姬焕指尖的温度,浅浅的,像春雨落在石板上,太阳一晒便干了,可石板底下是湿的。
“臣知道了。”
她坐回案前,将左腕垫在旧档上,右手执笔继续核田亩册。可笔尖落下去,写的字比方才慢了些,一个“朔”字写得歪歪斜斜,被她划掉重写。
屏风那边,姬焕批折子的声音恢复了。两人各忙各的,雨声淅沥,烛火安静地燃着。可花颂声注意到,屏风那边每隔一阵便会有极轻的脚步声,姬焕起身倒茶时,会往偏殿这边看一眼。只一眼,便收回去。
入夜后,雨停了。花颂声将田亩册核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揉了揉左腕。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气息灌进来,清清凉凉的。宫中的灯笼在夜色中连成一线,暖融融的光映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花颂声。”屏风那边传来姬焕的声音。
“臣在。”
“过来。”
花颂声绕过屏风走到御案前。姬焕将一份折子推过来,是户部呈上的江南清田进展。花颂声拿起折子看了几行,忽然觉得手背上一凉。低头一看,姬焕搁在案上的茶盏边搁着一只小瓷瓶。瓷瓶没有塞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清苦的气味。
“徐吟配的。”姬焕没有抬头,“涂在左腕上,早晚各一次。”
花颂声伸手拿起瓷瓶。瓶身温热,是被姬焕握了许久的。她将瓷瓶攥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伏案批折子,素白中衣,长发散落,面容在烛火中安静而清冷。
花颂声将瓷瓶收入怀中,她绕过屏风回了偏殿,将瓷瓶搁在案角。屏风那边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姬焕搁下了笔。花颂声坐在案前,将瓷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瓶身上没有什么标记,可瓶底刻了一个极小的字。
“焕。”
花颂声将瓷瓶攥在掌心里,闭上了眼。窗外的夜风拂进来,带着雨后长安城的气息。她心口那方帕子贴着肌肤,和掌心里的瓷瓶一样,温温热热的。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