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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北地暗桩 恨比爱更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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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北地暗桩
九月初七,花颂声到了北疆大营。
从长安到北疆走了十日,一路换马不换人。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硬。到了阴山脚下时,已经是深秋景象,草场枯黄,朔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北疆大营的辕门在暮色中远远可见,旌旗猎猎,甲士肃立。
贺延昭亲自出迎。半年不见,这位老将军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可精神依旧矍铄。他见了花颂声,抱拳行礼。
“花姑娘。”
“贺将军。”花颂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二殿下呢?”
贺延昭面色沉了一瞬。
“在营中。只是……”他压低了声音,“花姑娘,二殿下这些天不大对。阿史那敏那个女人,把他捏得死死的。臣劝了几回,二殿下听不进去,还差点和臣翻脸。”
花颂声点了点头。
“人在哪?”
“中军帐后的小帐。二殿下的住处。”
花颂声往营中走。暮色里的北疆大营井然有序,各营帐间巡逻的甲士往来不断。她穿过中军帐,远远便看见了姬锐的帐子。帐外拴着一匹枣红马,鞍具精致,是梁国样式。帐帘半卷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走到帐前,掀帘进去。
姬锐坐在榻上,背对着帐门。半年不见,少年长高了些,肩背也宽了些。可此刻他弓着背,低头看着手中一物,一动不动。花颂声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是一只绣囊,上面绣着草原上常见的狼头纹样。
“二殿下。”
姬锐猛地回头。他看见花颂声,愣了一瞬,面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沉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
“陛下让我来看看你。”花颂声在帐中站定,目光扫过四周。帐中陈设简单,除了一榻一几,角落里搁着一只木箱和一把刀。几上摊着一卷舆图,旁边搁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看我?”姬锐冷笑了一声,“看我有没有给北疆惹麻烦?”
花颂声看着他。半年不见,这少年比从前更阴郁了,眉眼间的戾气重了许多,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是软的。花颂声见过这种眼神——防备底下藏着的不安,戾气包裹着的渴望。
“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花颂声走到几前,伸手摸了摸那碟饭菜,凉透了,“又没好好用膳。”
姬锐别过脸。
“不劳你操心。”
花颂声没有接话。她搬了个马扎在帐中坐下,双臂抱胸,看着姬锐。姬锐被她看得不自在,将手中的绣囊攥紧了。
“那个绣囊,谁给你的?”
姬锐的指节一紧。
“不用你管。”
“阿史那敏?”
姬锐猛地抬头看她,目光锐利。
“你查她?”
“贺将军查的。”花颂声的语气很平,“陛下也知道了。”
姬锐的脸色变了,霍地从榻上站起来。
“皇姐要动她?”
“陛下没说要动她。”花颂声看着他此刻的反应,心中叹了口气。这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陛下只是让贺将军盯着。二殿下,那女人有问题。”
“她没问题。”姬锐的声音硬得很,“她是草原上的人,被石松的人欺负,逃到北疆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花颂声站起身,与姬锐平视。少年比她矮了半个头,可倔强地昂着下巴,眼中烧着一团火——和花颂声当年在梁国死牢里烧的那团火很像。可花颂声知道,姬锐的火烧错了地方。
“二殿下,”她的声音低了些,“我从前在梁国军中时,也有过一个人对我好。给我送吃的,替我挡罚。我信了他三年。后来才知道,他是石松派来的暗桩。”
姬锐的瞳孔微缩。
“我全家被杀,我被俘入狱,都是那个人递出去的消息。”花颂声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二殿下,我不是要你信我。我只是告诉你,这种事我经历过。”
姬锐盯着她看了很久。少年的嘴唇紧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他攥着绣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不一样。”他的声音哑了些,“她真的……”
“她真的什么?”花颂声看着他,“她真的对你好?她真的什么都不要?二殿下,你在北疆这半年,她问过你多少次北疆布防?多少次粮草调度?多少次兵力部署?”
姬锐的脸色白了。
“你怎么知道——”
“贺将军截了她三封密信。”花颂声的声音冷了下去,“信是传给石松的。里面写的全是北疆的军情。”
姬锐退了一步,背脊撞上帐壁。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绣囊,那只绣着狼头纹样的小袋子,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颂声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发紧。这少年才十四岁。母亲走得早,父亲不爱,被送到北疆来受苦。忽然有个人给他温情,给他笑脸,给他绣囊和暖被。他哪里分得清是真心还是陷阱。
“二殿下,”花颂声的声音缓了些,“把那女人交出来。陛下不会杀她,但要审。审完了,若她真是石松的人,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若她不是,我亲自向你赔罪。”
姬锐低着头,攥着绣囊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抬起头,看着花颂声,眼中那团火暗了下去,只剩一种花颂声很熟悉的东西——被背叛后的空茫。
“她在哪?”
“我不知道。”姬锐的声音哑了,“她说今日去北边市集买冬衣,天黑前回来。”
花颂声转身往外走。
“我去找她。”
“花颂声。”姬锐叫住她。
她回头。
少年站在帐中,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瘦的脸。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
“皇姐她……是不是早有预料?”
花颂声看着他。
“陛下自有圣裁。”
姬锐闭上眼。
“她什么都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什么都知道,还是让我来北疆......对了,那时候她刚被立储,根基不稳,朝中多少人盯着那位置,盘算着把我或者皇兄推上去。”
姬锐像是陷入了一场大梦一般喃喃自语:“皇兄他心在江湖,无意夺嫡,就算有人要拿他当枪使只怕也不会如意,所以皇姐不会轻易动他......而我就不一样了,我自小任性乖张,容易被骗被撺掇,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别人的手中刀,这也是为什么独我派往北疆,对不对?”
花颂声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出帐外,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她翻身上了营门前的马,带着四名禁军向北疾驰而去。
北疆的夜很黑,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子。花颂声策马在枯黄的草场上疾奔,脑中翻涌着姬锐方才的眼神。那少年被自己的皇姐当成棋子,可到了这一步,他还在奢望一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温情。
花颂声咬紧了牙。
北边市集在阴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上,离大营约莫二十里。花颂声赶到时,镇上的铺面大半已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她在镇口勒住马,让禁军分头去搜。
她在镇子东头的一条窄巷里,堵住了阿史那敏。
那女人二十出头,身形高挑,眉眼深邃,是典型的草原长相。她穿着一身灰布棉袍,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正快步往镇外走。花颂声从巷口走出来,挡在她面前。
阿史那敏停住脚步。
“十三娘。”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草原口音,“久仰。”
“你认得我。”
“石松给我看过你的画像。”阿史那敏将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慢慢搁在地上,“当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花颂声拔剑出鞘。左腕还有些使不上力,可右手握剑的姿势稳如磐石。
“跟我回去。”
阿史那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花颂声熟悉的坦然——像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回去做什么?见姬焕?”她摇了摇头,“我落在你手里,石松不会来救我。他只会杀了我灭口。姬焕审我也审不出什么。”
花颂声看着她。
“你为石松做事,替他把北疆的布防摸了个遍。”她的声音冷了下去,“现在跟我说审不出什么?”
阿史那敏弯腰捡起包袱,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丢过来。花颂声伸手接住,是一卷帛书。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石松在梁国的暗桩名单和兵力部署。
花颂声愣住了。
“你……”
“花将军,我爹是老帅麾下的斥候。”阿史那敏的声音很平,“十二年前被石松害死。我娘带着我逃到草原上,改名换姓,想办法投入石松麾下......只可惜我势单力薄,若想与石松掰手腕,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看着花颂声。
“不过石松以为他在用我,其实是我也在用他。这三年我传出去的消息,真假参半......我蛰伏多年,被滔天恨意雕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也早已置生死于度外,今日见到你,方才觉得活了过来。”
花颂声攥着那卷帛书,看着面前的草原女人。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阿史那敏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刺骨。
“姬锐知道么?”
“不知道。”阿史那敏摇了摇头,“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接近他,是因为石松让我盯着北疆。可后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告诉他,我是石松的人。让他别信我。他不听。”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跟我回去。把这卷东西交给陛下。”
阿史那敏看了她片刻。
“姬锐呢?”
“他以为你骗了他。”
阿史那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那就让他这么以为吧,恨比爱更能烙在心头。”她弯腰捡起包袱,拍了拍上面的土,“走吧。”
花颂声将帛书收入怀中,跟在阿史那敏身后往镇外走。夜色沉沉,北疆的风从阴山方向灌下来,卷着枯草和砂砾。花颂声翻身上马,将阿史那敏带上马背。两人在夜色中向南疾驰。
身后,北疆大营的方向有灯火闪烁。花颂声想起姬锐此刻大概还站在帐中,攥着那只绣囊,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咬紧了牙,催马快行。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