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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别院深深 对不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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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别院深深
徐吟是凌晨到的。
花颂声在密室中见到她时,徐吟一身素白衣袍,头发以木簪绾着,面上看不出什么长途奔波的疲态。她将药箱搁在桌上,目光扫过花颂声,停了一息。
“气色比我想的好。”
“姜先生的药管用。”花颂声在对面坐下,“你从京城来,殿下那边如何?”
“宋瑞入局了。”徐吟打开药箱,取出几瓶药搁在桌上,“沈渊在朝中步步紧逼,宋瑞已经联络了京畿大营副将王秉忠,准备动手。陛下以身为饵,引他入瓮。”
花颂声点了点头。她看着徐吟拿出来的那几瓶药,认出其中两瓶是徐吟自己配的伤药,一瓶是解毒丸。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姜别传信告诉我的。”徐吟将药瓶推过来,“顾家别院,花颂宁。你要去救她。”
花颂声没有否认。
徐吟看着她,目光淡如远山。
“你想怎么救?”
“别院后墙外有一条河道,水不深,可以泅渡。前院有护院,后院只有暗哨。我可以在夜里潜进去,东厢靠墙那间屋子的窗棂是松的,我看了两日,换岗的空隙有一刻钟。”
徐吟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
“顾云笙把花颂宁放在那里,就是等你。”徐吟的声音很平,“你潜进去容易,可你带着一个人出来,跑不了多远。顾家在金陵的暗桩遍地都是,你一动手,半座城的人都会围过来。”
花颂声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徐大夫,”花颂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声音里没什么起伏,“那是我妹妹,是我唯一在世的血亲,她在石松手里被拿捏,现在又在顾云笙手里被囚。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
徐吟没有再劝。她将解毒丸推到花颂声手边:“这个带上。顾家的人善用迷香和毒烟,一旦被围,先服此丸,能撑半柱香。”
花颂声将药丸收入怀中。
“徐大夫。”
“嗯?”
“若我回不来,”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替我带句话给殿下。”
徐吟抬眼看她。
“就说,”花颂声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棋我下不了了。让她找别人下吧。”
徐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这话你自己回去说。”她站起身,往里间走去,“我不替你带。”
当夜子时,花颂声从乌衣巷后墙翻出去。
她穿着夜行衣,腰间佩剑,怀中揣着徐吟给的解毒丸。金陵城的夜色很深,月亮被云层遮得严实,街巷中只余零星灯火。她沿河岸潜行,在顾家别院后墙外停下。
河水不深,没过膝盖。花颂声踩着河底的碎石慢慢蹚过去,水流声盖住了她的脚步声。别院后墙只有一丈来高,墙头没有碎瓷,也没有铁刺。她贴墙听了一息,翻身入内。
后院果然没有人。柴房黑着,灶间空着,连狗都没有养。花颂声贴着墙根往东厢摸去,脚步极轻,像猫踩在瓦上。
东厢的窗纸映着昏黄的灯光。花颂声靠近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吃饭。”
一个不耐烦的女声。然后是碗筷搁在桌上的响动。没有人应答。
“吃啊。饿死了我可不管。”
依旧没有人应答。花颂声从窗缝往里看,一个粗壮的妇人站在桌边,桌上搁着一碗冷粥。桌对面的床沿上坐着一个少女,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长发枯黄,垂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盯着地面,像一尊泥塑。
花颂声的手指在窗框上攥紧了。
那少女的眉眼,和她很像。
妇人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往外走。花颂声缩回墙根暗处,看着妇人出了东厢,往前面去了。脚步声远去后,她重新贴回窗边。
少女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花颂声伸手,指尖抵住窗框。窗棂是松的,她早就看好了。她轻轻拨了两下,窗框无声滑开一道缝。她翻身入内,落地无声。
少女抬起头。
四目相对。
花颂声看着面前这张脸。瘦削、苍白、眼中没有任何光彩,像一潭死水。少女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麻木。
“你是谁?”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花颂声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颂宁。”
少女的瞳孔骤缩。
“我是姐姐。”花颂声蹲下身,与少女平视,声音压得极低,“我来接你走。”
花颂宁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是死水中忽然投入了一颗石子。可那翻涌转瞬即逝,很快又归于麻木。
“花颂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石松说,我姐姐早就死了。”
花颂声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没死。”花颂声伸出手,极慢极慢地,覆上花颂宁搁在膝头的手背。少女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我来接你。跟我走。”
花颂宁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大。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才来?”
花颂声哑住了。
从她被俘、入狱、成为姬焕的护卫、下江南、查顾家,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过来的。她不是不想来找颂宁。可她以为颂宁死了。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对不起。”花颂声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姐姐来晚了。”
花颂宁没有哭。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花颂声的手。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沉闷地响了三下。
“走。”花颂声站起身,将花颂宁拉起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花颂宁跟着她站起来。瘦弱的身体晃了一下,花颂声伸手扶住她。两人走到窗边,花颂声先翻出去,回身伸手接她。
花颂宁跨上窗台,忽然停住了。
“姐姐。”
“嗯?”
“石松说,你会来。”花颂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他说,只要我活着,你一定会来。”
花颂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别管他说什么。下来。”
花颂宁低头看着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张瘦削的脸上。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极浅,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已经忘记了怎么笑。
“姐姐,”她说,“你不该来的。”
花颂声的手一顿。
别院四周忽然亮起了火光。数十支火把从巷口、从河岸、从四面八方的暗处同时点燃,将整座别院照得如同白昼。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铁器碰撞的声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花颂声猛然抬头。院墙上、屋顶上、河岸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为首一人站在别院正门前,月白狐裘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顾云笙。
“花十三,”顾云笙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笑意,“久仰。”
花颂声没有理她。她一把抓住花颂宁的手腕,将她从窗台上拽下来,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拔出腰间长剑。
“别怕。”她说。
花颂宁站在她身后,瘦弱的身躯微微发颤。可她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姐姐,”她说,“你快走。他们要的是你,不会杀我。”
花颂声握剑的手没有松。她环顾四周,院墙上至少有五十人,个个佩刀带弩。河岸方向也被封死了,火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乱红。
她深吸一口气。
“抱紧我。”
花颂宁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花颂声左手揽住妹妹,右手执剑,脚尖一点,向院墙方向冲去。剑光在火光中一闪,劈翻挡路的两人,可更多的人涌上来。弩箭破空声响起,她侧身格挡,剑刃磕飞两支,第三支擦着她的肩头飞过。
肩上一凉,血渗出来。她不管,继续往前冲。院墙就在眼前,她只要翻过去,跳进河道,就有机会。
可就在她即将跃上墙头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花颂声回头。
花颂宁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弩箭,箭尾的羽翎还在微微颤动。她的眼睛睁着,看着花颂声,嘴唇动了动。
“姐姐……”
花颂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跪下去,伸手去捂花颂宁胸口的伤。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黏腻,怎么也捂不住。
花颂宁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我一直在等你。”花颂宁的声音断断续续,“石松说你会来……我就等……我等了好久啊……”
她的手松开了。
花颂声跪在血泊中,看着妹妹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那双眼睛里最后映着的,是她的脸。
脑中像一根弦崩断,一瞬间花颂声几乎痛到失去对外界的感知,看不清,听不清。
多年前那场另她全军覆没的战役,那场针对花家满门的构陷屠戮,经年不灭的血光与火光,像一只巨兽将她吞噬。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她没有反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任由对方将她的剑夺走,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
顾云笙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花十三,”顾云笙的声音很平,“石松说得对。你果然会来。”
花颂声抬起头。她的脸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有花颂宁的。她的目光越过顾云笙,落在远处那具瘦小的尸体上。
“我会杀了你。”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我会杀了石松。杀了你。杀了所有人。”
顾云笙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开。
“带走。石松要的人,给他。”
花颂声被人架着往外拖。她没有挣扎。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花颂宁身上,直到那具小小的尸体消失在火光之外。
她闭上眼。
殿下。她在心中默念。对不起,我可能无法赴约了。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