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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金陵暗涌 安心办事, ...

  •   第二卷并蒂相杀

      并蒂芙蓉,双花共蒂,同根而生,相背而开。
      一朵向阳,一朵向阴。同沐风雨,各承霜露。
      花开两处,各不知其香。

      ---

      第三十一章金陵暗涌

      承明元年,正月初九。

      花颂声到金陵那日,江南正落着细雪。

      从长安到金陵,她走了半个月。一路换马不换人,过渭水、穿武关、渡淮河,入了江南地界后,雪便一直没停过。细密缠绵的雪粒落在青石板路上,融成薄薄一层水光,将满城粉墙黛瓦映得泛青。秦淮河上画舫依旧,乌篷船在雪中缓缓摇过,船娘的吴侬软语混着桨声,从水面远远荡过来。

      花颂声站在夫子庙前的石阶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入掌心便化了,只剩一点凉意。她收回手,裹紧了身上的灰布棉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金陵城东,乌衣巷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当铺。

      花颂声推门进去时,柜台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打瞌睡。她将一枚铜牌搁在柜面上——正面刻着一朵七瓣芙蓉,背面刻着“天机”二字。老头睁开眼,瞥了一眼铜牌,瞌睡瞬间没了。

      “姑娘找谁?”

      “姜别。”

      老头站起身,撩开后堂的布帘,引她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密室,姜别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幅江南舆图,灰袍上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来了。”姜别抬眼看她,面色淡然,“比信上说的早了三天。”

      “路上没歇。”花颂声在对面坐下,解下棉袍。她身形利落,玄色劲装裹着紧实的肩背,腰间佩剑,手脚轻捷。从长安到金陵半个月的奔波没有让她显出多少疲态,只是眉宇间多了些风尘之色。

      姜别看了她一眼,将舆图推过来:“顾云笙把江南八家的家主请到金陵来了。明面上是赏雪雅集,暗地里是分地盘、定盟约。顾家老宅最近三天进了十七拨人,全是各家的心腹。”

      “八家都到了?”

      “到了六家。还有两家在观望——苏州的沈家和湖州的严家。”姜别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沈家老太爷是前朝旧臣,和顾家有旧交,但这些年被顾云笙排挤,心里有怨。严家是盐商,只认钱,不认人,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

      花颂声看着舆图,沉思片刻。

      “顾云笙现在人在哪?”

      “顾家老宅。她这些天闭门不出,只让心腹管家对外联络。”姜别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过来,“今夜顾家在秦淮河上办画舫宴,请了金陵城所有有头有脸的商户。明面上是赏雪,暗地里是逼各家表态。你那张百川盟的帖子,够混进去了。”

      花颂声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百川盟在江南的暗桩身份是一个贩丝绸的商户,姓宋,行三,人称宋三娘。帖子上的名字,正是这个。

      “顾云笙见过我的画像?”花颂声问。

      “见是见过,但画像和真人差得远。”姜别打量了她一眼,“你换了衣裳,扮成商户,一时半会儿认不出来。只是你那双手——”

      花颂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剑茧太厚,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戴着护手。”姜别说,“江南商人冬天戴鹿皮护手是常事,不引人疑。”

      花颂声点头。她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看了一眼,帕角上的阿芙蓉纹路依旧清晰。她将帕子收回怀中,贴身放好。

      “殿下那边,有信么?”她问。

      姜别看了她一眼。这半月来,花颂声从没问过姬焕的事。此刻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什么起伏,但姜别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京城来的消息说,陛下一切安好。”姜别顿了顿,“宋瑞最近动作频繁,沈渊已布好了局。陛下让你在江南安心办事,不必挂念。”

      花颂声苦笑。安心办事,不必挂念。这话说得好像她挂念了就能回去似的。

      “知道了。”

      当夜戌时,秦淮河。

      雪停了,天却更冷了。河面上结了薄冰,画舫的船夫用竹篙破冰而行,桨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顾家的画舫是一艘三层楼船,通体朱漆,檐角挂满琉璃灯,将河面映得五光十色。岸边的柳树上也缠了绢花,粉白相间,乍一看像是早春提前到了。

      花颂声穿着商户的绸面棉袍,戴着鹿皮护手,混在一群商贾中上了船。她扮作一个跑商路的丝绸商人,身形利落,举止从容,目光扫过满船的人,将每一个角落都记在心里。

      画舫一层是散座,商人们三三两两坐着吃酒看戏。花颂声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她的目光扫过二层垂着竹帘的雅间,又落在三层紧闭的帘幕上。进出二层的人都是各家心腹,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

      “宋三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回头。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墨绿绸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她腰间的玉佩上刻着一个“严”字。

      严家的人。

      “正是。”花颂声起身拱手,“严夫人。”

      “严家做盐,你做丝绸,咱们在扬州打过照面。”严夫人笑眯眯地在她对面坐下,“宋三娘那时还是个小姑娘,如今越发干练了。”

      花颂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迅速盘算。严家是盐商,在扬州确有生意往来。若严夫人细问,她答不上来便要露馅。

      “严夫人记性好。”花颂声含混应道,转头唤伙计添茶,借着动作打岔。

      严夫人也不追问,只看着河面,忽然压低声音:“宋三娘,今夜这宴,你怎么看?”

      “夫人怎么看?”

      严夫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冷意:“顾家要拉八家入伙,替前朝卖命。可我严家三代贩盐,赚的是银子,不是脑袋。前朝亡了百余年,复什么辟?不过是顾云笙想做第二个姜苍。”

      花颂声看着她。

      “姜苍?”

      “天机阁主姜苍,当年以一己之力扶姬鸿开国,功盖天下。可她后来如何?被逼着把女儿送进宫,天机阁封山十年。”严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顾云笙想做姜苍第二。可她忘了——姜苍只有一个,还落得那般下场。顾云笙连姜苍的边都摸不着。”

      花颂声沉默一息。

      “严夫人今夜来,是给顾家面子?”

      “面子自然要给。”严夫人放下茶盏,“但里子给不给,还得看顾云笙出的价码够不够。”

      她起身走了。花颂声坐在原处,看着严夫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这个严家,果然如姜别所说——只认钱,不认人。可这种人,恰恰最容易被拉拢。

      她正想着,画舫忽然微微一晃。三层楼船的舷梯上,有人走下来了。

      花颂声抬头看去。

      一个女人从三层缓缓走下。约莫四十上下,面容保养得极好,眉目精致,周身气度雍容而锋利。她穿一件月白色狐裘,发上簪着一支白玉芙蓉钗,行走间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人人侧目。

      顾云笙。

      花颂声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顾云笙本人。画舫上的灯火映在那张脸上,明暗交错间,花颂声忽然发现,顾云笙的面容与姜辰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锐利,同样的冷。只不过姜辰的冷是深潭下的冰,顾云笙的冷是刀刃上的霜。

      顾云笙走到一层中央,环顾四周,含笑道:“诸位赏光,顾某感激不尽。今日不谈正事,只赏雪吃酒。”

      她举起手中杯盏,率先饮尽。满船商贾纷纷举杯附和。

      花颂声也举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功夫,目光越过杯沿,细细打量顾云笙。这女人站在那里,谈笑风生,宾客尽欢,可花颂声注意到她目光偶尔扫过人群,在某几个角落停驻片刻,像在清点人数。

      她在清点到场的人。清点谁来了,谁没来,谁可以拉拢,谁需要除掉。

      花颂声垂下眼,将茶盏搁在桌上。她忽然想起姬焕在御书房中批折子时的神情——也是这样,目光扫过满案奏章,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个字都落在心里。

      姬焕。

      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方帕子。帕子还在,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半个多月了,从长安到金陵,这方帕子一直贴在她心口。上面银线绣的阿芙蓉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可她舍不得换。

      画舫缓缓行在秦淮河上,两岸灯火倒映水中,碎成满河星子。花颂声坐在角落里,茶盏凉透了也没换。她的目光越过满船繁华,落在北方天际。那里有一颗极亮的星,悬在长安的方向。

      殿下。她在心中默念。江南的事,我替你办。办完了就回去。那盘棋还等着呢。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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