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山寺对弈 你这个人, ...
-
第二十五章山寺对弈
姬铭的禅房在后院最深处,一株老梅树底下。
姬焕推门进去时,姬铭正坐在蒲团上抄经。十一岁的少年穿一身灰色僧袍,脊背挺得笔直,执笔的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放下笔,合十行礼。
“皇姐。”
“坐。”姬焕在对面蒲团上坐下。
禅房中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蒲团,几上搁着抄了一半的经文和一支秃笔。墙角堆着几摞抄好的经卷,码得整整齐齐。一切看起来都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少年僧人该有的样子。
姬焕看着面前这个弟弟。他长得很像姬鸿,眉眼浓重,鼻梁挺直,将来长开了该是个英俊的少年。可此刻他垂着眼,面色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一尊泥塑的小菩萨。
“赵德死了。”姬焕开口。
姬铭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是你的人。”姬焕的声音很平,“他临死前给你传了最后一封信,是么?”
姬铭没有否认。他抬起头,目光与姬焕对视。
“是。”
“信上写了什么?”
“让我收手。”姬铭的声音很轻,“他说皇姐已经察觉了,让我不要再传消息。他说他累了,想歇歇。”
姬焕沉默了片刻。
“赵德伺候焕十二年。焕高烧时他守在床边三天三夜,焕挨罚时他偷偷送吃的,焕第一次上朝时他在殿外等了一整日。”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焕知道他传了消息出去,焕一直在等他回头。”
姬铭垂下眼。
“他回头了。”少年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可我没回。”
姬焕看着他。
“你知道赵德为什么选择死?”
姬铭没有答。
“因为他两边都不肯负。”姬焕的声音淡了下去,“他负了你,也负了焕。他两头瞒着,两头撑着,撑到最后撑不住了。他死,是因为他不想选。”
姬铭的手指在膝上攥紧了。
“皇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你今日来,是来杀我的么?”
姬焕看着他。这个十一岁的弟弟坐在蒲团上,僧袍宽大,显得整个人格外单薄。他的面色平静,可姬焕看见他攥在膝上的手指在发抖。
“焕若要杀你,”姬焕的声音很淡,“不必亲自来。”
姬铭抬头看她。
“焕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姬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父皇快不行了。焕登基之后,不会杀你,但焕也不会容你再动。”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赵德替你跑了十二年的腿,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姬铭,你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推门出去。身后很久没有声音,直到她走出十余步,禅房里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姬焕没有回头。
回到前院禅房时,花颂声已经坐起来了。
她右肩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大半。徐吟正在给她换药,见她动来动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别动。伤口裂了我不管。”
“徐大夫,我这胳膊再不活动就废了——”
“废不了。你命硬。”
姬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花颂声余光扫到她,立刻咧嘴一笑。
“殿下回来了。姬铭怎么说?”
“没怎么说。”姬焕走进来,在榻边坐下。徐吟换完药退了出去,禅房中只剩两人。花颂声看着姬焕此刻的神色——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可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是她思虑过重时才会有的。
“殿下跟姬铭摊牌了?”
“嗯。”
“他认了?”
“没认,也没否认。”姬焕的声音淡得很。
花颂声靠在墙上,看着姬焕。窗外暮色渐沉,有鸟雀归巢的啁啾声。她犹豫了一息,还是开口了。
“殿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姬焕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几上的一杯冷茶,抿了一口。
“焕让他活着。”她说,“但焕会断了他所有的手脚。赵德死了,城西观音寺那条线焕已经封了。姬铭从今往后,只是一个在寺中抄经的闲散皇子。他翻不出浪。”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殿下信他会安分?”
“不信。”姬焕搁下茶盏,看向花颂声,“可焕不能杀他。毕竟是德才兼备的三皇子殿下,若杀了他,朝中那些老臣会疯。留着他,至少还有个交代。”
她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若将来他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焕再动手不迟。”
花颂声看着姬焕说这话时的表情。平静、冷淡、滴水不漏。
“殿下,”花颂声忽然说,“你方才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
姬焕一愣。
“你出门时右手一直攥着拳。”花颂声的目光落在她右掌上,那只手此刻已经松开了,掌心的伤口重新包了药布,“殿下攥的是什么?”
姬焕沉默了一息。她张开右手,掌心中空无一物。可花颂声看见她掌心的药布上沾了一点极细的纸屑——像是被攥得太紧,揉碎了。
“赵德留下的那封信。”姬焕收回手,声音很平,“焕出门前从暗格里拿的。本想给姬铭看,让他知道他欠了赵德什么。后来没拿出来。”
“为什么?”
姬焕没有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中的天台寺安静极了,只有晚钟声从大殿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沉甸甸地坠在山谷间。
“因为赵德在信里写了一句话。”姬焕的声音被晚钟盖了大半,“他说——‘三殿下年幼,求殿下容他一条生路’。”
花颂声怔住了。
“赵德到死都在替姬铭求情。”姬焕背对着花颂声,声音散在暮色里,“可焕知道,赵德求的不是姬铭。他求的是焕。他想让焕做一个仁君,不要像父皇那样,把兄弟赶尽杀绝。”
她转过身来,看着花颂声。
“焕答应他。”
花颂声与她对视。暮色中姬焕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可那双凤眸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光,亮得惊人。花颂声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她不再是那个永远算无遗策的皇太女,她是一个在亲情与权谋之间挣扎的人,一个会为了一个老太监的遗言而犹豫的人,一个明明心软却偏要装成铁石心肠的人。
“殿下,”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今日去姬铭那里,其实是想给赵德一个交代。”
姬焕没有否认。
“赵德伺候了焕十二年。那十二年里,他有一半真心是给焕的。焕认。”她的声音很轻,“所以姬铭的命,焕留着。”
花颂声看着她。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两人之间的光影一寸寸吞没。花颂声伸出手,覆上姬焕搁在膝上的手背。姬焕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
“殿下,”花颂声说,“赵德若在天有灵,会知道殿下留了这一手。”
姬焕垂着眼,看着花颂声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腹上的剑茧蹭着她的手背,温热,微糙。
“花颂声。”
“嗯。”
“你的肩伤,养好之前不准动武。”
花颂声笑了:“殿下方才在姬铭面前耍威风,到我这里就只会说这个?”
姬焕抽回手,站起身。暮色中她的侧脸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焕只会说这个。”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晚膳焕让人送到你房里。炙羊肉。”
花颂声靠在墙上,看着姬焕消失在廊下的暮色中。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方帕子,指尖触到阿芙蓉的纹路,温温热热的。
“殿下,”她对着空荡荡的禅房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心比嘴软多了。”
窗外晚钟又响了一声。山谷间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禅房中的灯烛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