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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众生为棋 无非都是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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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众生为棋
出发前夜,姬焕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沈渊从玉龙雪山带回的姜苍亲笔信,寥寥数语,只提了顾云笙其名,余事一概未言。第二份是花颂声从北疆带回的霜降绝笔,字迹歪斜,字里行间全是赴死之意。第三份是贺延昭今早加急送来的军报——北疆秋粮仍未到,营中存粮只够十日。
姬焕将三份文书并列摆好,手指依次点过。
姜苍的信,寥寥数语便打发了她这个外孙女。这位天机阁主十年不问世事,连亲外孙女登门求助也不肯多费笔墨。花颂声带回的姜别口信,倒是说得明白——姜苍欠姬焕一个交代,但让姬焕亲自去取。
那么,她就亲自去。
姬焕将三份文书收入暗格,起身走到书案另一侧。案上搁着姬锐的箭囊,歪歪扭扭的“焕”字朝上。她看了片刻,伸手将箭囊翻了个面,针脚粗陋的那面压在底下。
北疆秋粮不到,宋瑞脱不了干系。她已让沈渊暗中查账,但沈渊手上只有宋瑞与顾家勾连的账目,工部的账册还没到手。赵德反水后,城西观音寺那条线断了,姬铭少了一只眼睛。可姬锐还在北疆,石松的人还在活动,她必须在离开京城前把北疆的局布完。
姬焕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是赵德昨夜交给她的。里面是北疆暗桩的密信,赵德截了下来,换了张白纸进去。
信上写的是:北疆事,可缓。待京中生变,再图后计。
姬焕看完,将蜡丸捏碎。姬铭果然在等。等她和宋瑞斗到两败俱伤,等朝中无主,等一个渔翁得利的时机。这个弟弟,比她想的能忍。
“殿下。”花颂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
花颂声推门进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头发半干,显然刚洗漱过。她看见姬焕面前的暗格开着,瞥了一眼里面那三份文书,什么也没问。
“明日卯时出发,殿下要带什么?”
“越少越好。”姬焕起身,“扮作行商,走商路入蜀,再从蜀地转道去玉龙雪山。”
“行商?”花颂声上下打量她一眼,“殿下这身板,扮行商娘子还差不多。”
姬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焕扮的是账房。你扮护卫。”
“那谁扮东家?”
“徐吟。”
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徐大夫扮东家,倒也合适。她那张脸,不用扮就像个不爱理人的老板娘。”
姬焕没理她的俏皮话,从案上拿起一枚小印递过去:“这是焕私人的印信,沿途若有急报,凭此印可调动百川盟在蜀地的暗桩。徐吟已在城外等候,明早寅时三刻,北门外汇合。”
花颂声接过小印,见印底刻的是一个“焕”字,篆书,笔画纤细。
“殿下把自己私印都给我了。”
“你替焕跑腿,得有凭证。”姬焕的声音淡得很,“丢了要罚。”
花颂声将小印贴身收好,又看了一眼姬焕此刻的神情。灯火下,姬焕的面容比平日更沉静,像一口深潭,连月光都照不透。
“殿下在想北疆的事?”
姬焕没有否认。
“秋粮不到,贺将军撑不了多久。”花颂声靠在门框上,“殿下打算怎么办?”
“焕已经让贺延昭就地征粮。”姬焕走回案前坐下,“北疆各州郡的常平仓还有存粮,先挪用,事后从京城补发。”
“常平仓的粮是备荒用的。挪了,若今年北疆遭灾——”
“焕知道。”姬焕打断她,声音冷了下去,“所以焕只给他半个月的量。半个月之内,焕会让工部的粮草到北疆。”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花颂声听出了底下的杀伐之气。半个月内让工部的粮草出京,只有一种办法——把工部的人换掉。
“殿下要动工部?”
“焕换不了整个工部,动工部就是动宋瑞。”姬焕执笔蘸墨,“但焕可以动工部里某个人。”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推到花颂声面前。花颂声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名字,官居工部郎中。
“此人掌管北疆粮草调拨,三年间经手北疆军需共计二十七笔,其中十九笔有克扣痕迹。焕已让沈渊查实。”
“所以殿下要——”
“抓一个,杀鸡儆猴。”姬焕搁下笔,语气中没有什么起伏,“明日焕离京,沈渊会以‘贪墨军饷’的名义将此人下狱。宋瑞会保他,但保不住。只要此人落网,工部其余人便不敢再卡北疆的粮。”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殿下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从北疆回来的第二日。”
花颂声看着姬焕。这人坐在灯下,面容清冷,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夜的月色。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刀。这半个月,她一面谋划离京去玉龙雪山,一面在北疆布局,一面反间赵德,一面查工部贪墨。每一件事都是棋,每一个棋都落在她算好的位置。
“殿下,”花颂声忽然说,“你累不累?”
姬焕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焕没空累。”
花颂声没有再问。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姬焕最后一眼。
“殿下早些歇息。明日要赶路,我可不背着你走。”
姬焕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花颂声推门出去。夜风拂面,她仰头看天。八月的夜空,北斗七星斜挂在天际,勺柄指向南方。那是玉龙雪山的方向。
身后书房中,姬焕搁下笔,起身走到暗格前。她打开暗格,取出三份文书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那张写着工部郎中名字的纸,与三份文书一并锁入暗格。
暗格深处,除了文书和帕子,还多了一样东西——赵德昨夜交出的蜡丸壳。壳是空的,但姬焕将它与那方染血的帕子放在一起。
帕子是花颂声的,蜡丸是赵德的。一个她信了,一个她留了。
姬焕合上暗格,熄灯。
黑暗中,她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天际。玉龙雪山在千里之外,那里有她外祖母欠她的答案,有顾家的旧怨,有天机阁尘封十年的秘密。她不知道去了会听见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无论听见什么,她都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姬焕闭上眼。
她想起姬锐小时候在猎场追着她喊“皇姐”的样子。她想起赵德高烧时守在她床边三天没合眼的样子。她想起花颂声在天台寺流苏树下说“殿下在我面前不用哭”的样子。
三个人的脸,在她脑中一一闪过。
然后她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口古井般的平静。
无非都是局中棋罢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