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辞尽》羽江眠苇

6、夜梦前尘2 夜梦前

　　暮色缓缓漫过连绵起伏的青苍山脉，残阳将连绵的山脊染成一层厚重的橘红。山脚下的林间空地，一众宗门弟子整齐列队，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风穿过树梢，带来草木潮湿的气息，还混着一丝极淡、属于妖兽的腥臊气味。

　　林见遥立于队伍最前方，一身素雅的月白道袍，宽大的衣摆随着山风轻轻晃动。他面容清隽，眉眼藏着长久修行沉淀下来的沉静威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清楚楚送到在场每一个弟子耳中，不多一分喧闹，也不少一分清晰。

　　“年纪最小，术法根基尚且不稳，还没学会完整自保法门的三四个弟子，跟在我身侧行动。另外分出三人，修为薄弱，一旦撞上高阶妖兽难以脱身，跟随大师姐亦泯迹。其余弟子，自行结队，四人一组进山历练。”

　　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众少年少女，眼神平静，一字一顿，把规矩交代明白。
　　“进山之后，若是遇上自己无法解决的险情，立刻捏碎传讯玉符，寻我，或是寻大师姐亦泯迹求助。万不可贪功冒进，强行硬撼妖兽。记住，历练是打磨心境与招式，性命永远排在第一位。”

　　话音落下，除了林见遥本人之外，所有弟子齐齐躬身，衣袂起落，整齐划一。清亮的应答声回荡在山脚山谷，惊起林间几只飞鸟。
　　“是！师尊！”

　　人群之中，亦泯迹缓步走出队列。她身着一身素白色衣服，束起长发，仅留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腰间佩剑邻寒静静悬着，鞘身泛着一层冷幽幽的金属微光。她是宗门公认的大师姐，天资冠绝整个宗门，可大多数弟子与她并不熟悉。平日里她极少带低年级弟子外出历练，大部分闲暇时光，她都陪在林望聚身边。

　　分到她小队一共三人：两名少女，一名少年。少年名叫林阳，性子要强，可修为在同批弟子里属于中下；两名少女，一位名叫林念，心思沉稳，还略通医理，随身常年背着药囊；另一位少女名唤林禾，性子安静内向，不善言辞。

　　亦泯迹侧过头，看向身侧三个略显局促的师弟师妹，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气，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距离感。她本就不常和这群小弟子闲聊，相处起来总会隐隐带着一点尴尬。

　　“随我来。我们先搜寻小妖，练习斩妖的基础招式。仔细观察妖兽的行动轨迹，找准弱点，切记不要贸然冲到妖兽正面。”

　　三人连忙点头，跟在亦泯迹身后，一行人踏入幽深的山林。参天古木层层叠叠，浓密的枝叶将日光切割成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铺满腐叶的地面。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一路向内深入，亦泯迹放慢脚步，耐心指点他们辨认妖兽留下的爪印、粪便，教他们分辨妖兽气息，稳住心神，出手时如何控制灵力，避免灵力过度消耗。遇到落单的小妖，她不会直接一剑了结，而是站在一旁，引导三个弟子联手进攻。

　　“林禾，用灵力捆锁妖兽四肢；林念，瞄准妖兽眼侧弱点；林阳，握紧长剑，等它动作滞涩再出手。”

　　她在一旁提醒，目光紧紧盯着缠斗的几人与妖兽。十四只小妖，就在这样循序渐进的配合之下，被小队合力斩杀。过程不算凶险，几人慢慢找到了配合的节奏，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的路途只会和前面一样平稳，谁也没有料到，一行人走着走着，脚下地势悄然下沉，不知不觉踏入了一处隐蔽在藤蔓之后的山洞，这里竟是一头修行数十年中等妖兽的巢穴。

　　一股浓重、腥臭的风猛地从漆黑的洞口扑面而来，山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一头体型比寻常小妖庞大数倍的妖兽猛地从暗影之中纵身扑出，漆黑的皮毛沾满污泥，锋利的獠牙闪着冷光，目标直直锁定队伍里离得最近的林阳！

　　林阳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抬手去拔腰间佩剑，可指尖发颤，动作慢得离谱，整个人吓得动弹不得，眼看腥臭的獠牙就要咬到他肩头。

　　电光石火之间，亦泯迹身形如一道青影，瞬间掠至林阳身侧。她伸手，一把轻巧拎住林阳的后领，像提着一只受惊的幼猫，手腕轻轻一送，直接将他送到后方一块巨大、安全的岩石之后。

　　“躲在这里，不要乱动，不要贸然上前。”

　　话音未落，铮——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山洞。邻寒出鞘，凛冽的剑光划破洞内昏暗。亦泯迹独自迎上这头数十年修为的中等妖兽。剑光辗转腾挪，她身形轻盈利落，招招精准，避开妖兽獠牙，不断寻找攻击破绽。

　　山洞内碎石飞溅，妖兽疯狂嘶吼，巨大的爪子不断朝着亦泯迹挥打。其余三名弟子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场中交手的身影，心底满是震撼。大师姐拔剑的模样，实在太过耀眼，剑光流转之间，从容又强大。

　　可妖兽的利爪终究还是擦过她的小腿。尖锐的爪子划破青色劲装，皮肉瞬间裂开一道深长的伤口，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腿肌肤缓缓向下流淌，一点点浸染衣料。剧痛顺着伤口蔓延上来，可亦泯迹没有半分迟疑，咬紧牙关稳住身形，手腕翻转，长剑奋力向前一刺，精准刺入妖兽的要害。

　　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响起，庞大的妖兽身躯重重砸落在地，扬起一地尘土，再也没有动弹。

　　危机终于消散，山洞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林念立刻快步冲到亦泯迹身边，一眼看见她小腿不断渗血的伤口，脸色瞬间发白，连忙解下背上的药囊，语速带着焦急：“大师姐！您受伤了！快靠着石壁坐下，我来帮您包扎！”

　　亦泯迹依言缓缓靠在冰冷的石壁坐下，任由林念蹲下身处理伤口。布料撕开，伤口暴露出来，林念小心清理伤口里的尘土碎石，每一次触碰，都会带来一阵尖锐刺痛。可亦泯迹面上没有流露太多痛苦，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她抬眼看向三个惊魂未定的师弟师妹，唇角轻轻弯起，用一句轻松的玩笑，安抚他们紧绷慌乱的心。

　　“不用这般紧张，只是皮肉伤，不碍事。还好这妖兽的爪子不算锋利，若是再往上半寸，怕是就要伤到骨头了。咱们好歹拿下这头妖，也算不虚此行。”

　　她的玩笑很淡，没有夸张的笑意，仅仅是想让几个孩子放下担忧。她和这几个弟子本就不熟，只能做到身为大师姐的责任，护他们周全，指点修行，却很难放下防备，和他们畅快闲谈。唯有面对林望聚的时候，她才可以卸下这层沉稳克制的外壳，展露心底最真实的模样。

　　林阳站在岩石后方，慢慢走出来，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方才妖兽扑过来的那一刻，他完全丧失了出手的能力，从头到尾，一剑都没能击中妖兽。是大师姐救了他，独自迎战妖兽，还为此身受重伤。

　　他心里又窘迫，又强烈的不甘。一同出来历练，其他同门都有斩杀妖兽的战果，唯独自己寸功未立。等到清点战果的时候，若是别人知道他什么都没做到，一定会嘲笑他修为低微，拖小队后腿。一股虚荣心在心底悄悄滋生，他暗暗打定主意，要把斩杀这头中等妖兽的功劳，归到自己身上。

　　没过多久，洞外传来脚步声。林见遥带着跟随自己的弟子循着妖兽嘶吼声寻了过来。他目光扫过地上巨大的妖兽尸体，又落在亦泯迹腿上已经简单包扎好的伤口，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查看伤势。

　　“伤得重吗？”

　　“无妨，皮肉伤，不影响行动。”亦泯迹淡淡回话。

　　不多时，其余各个外出小队的弟子，循着踪迹，陆续汇集到山洞外的开阔平地。按照师尊的安排，所有人在此处清点本次猎妖斩获，依次上前，汇报斩杀妖兽数量。

　　一名小队的领头弟子上前拱手：“师尊，我们小队合力斩杀小妖四只。”

　　另一队弟子紧跟着上前：“师尊，我们小队斩杀小妖三只。”

　　一队接一队依次汇报，绝大多数小队只斩杀三四只小妖，战果最好的一组，也仅仅斩杀五只小妖。没有人遇到中等妖兽。

　　轮到亦泯迹这支小队。

　　林阳抢先一步，从队伍里踏出，攥紧拳头，强行稳住微微发颤的声音，高声汇报：“师尊！我们小队，一共斩杀小妖十四只，中等妖兽一头。那头中等妖兽，是由我主力斩杀！”

　　话音落下，空地瞬间安静一瞬。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阳。

　　林念当即蹙眉，上前半步，神色坦荡，不卑不亢开口反驳：“林阳，不可如此。十四只小妖，是大师姐带着我们三人合力围剿，我们四人一同出手才完成。方才那头中等妖兽扑过来的时候，你吓得无法拔剑，根本来不及出手。是大师姐独自迎战妖兽，还被妖兽利爪所伤，小腿伤口很深。这头中等妖兽，功劳不能算作你的。”

　　林阳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急忙争辩：“我当时已经在蓄力凝聚灵力，只差片刻便能出手！若是大师姐没有抢先，我完全可以一剑斩杀它！”

　　“可你终究没有出手。”林念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坚定，“宗门历练计数，凭真实战果而论，不能贪夺他人功绩。大师姐为护你，才直面妖兽受伤，这份功劳，不能被你独占。”

　　四周弟子低声议论起来，窃窃私语，目光来回落在林阳与亦泯迹身上。

　　亦泯迹静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神色淡然。她没有开口争辩，也没有急于为自己辩解。她本就不习惯与人争执，面对这群并不熟悉的师弟师妹，多言反而尴尬。她只是安静站着，任由林念说出事实，不去争抢这份功劳。

　　林见遥目光沉沉地看向林阳，声音沉稳，带着师尊的教诲：“历练一事，首重修心，斩妖只是其次。修为暂时不足，并不可耻，人人都有成长的过程。可贪慕虚名，冒领他人功绩，便是修行路上最大的心魔。方才洞内发生的一切，我远远看得清楚。”

　　林阳身子猛地一颤，脑袋垂了下去，耳根通红，双手紧紧攥着佩剑的剑柄，羞愧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四周细碎的议论声落在耳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满心难堪与后悔。方才一时被虚荣心裹挟，想要抢夺功劳，此刻当众被戳穿，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见遥没有继续苛责他，转而汇总所有人的战果，朗声告知在场所有弟子：“本次进山，我亲手斩杀小妖三十只，中等妖兽五只。亦泯迹小队，合力斩杀小妖十四只，中等妖兽一头。其余各队，斩获如各位方才所报。”

　　清点完所有战果，夕阳已经沉落到远山背后，山林间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山风带着入夜的凉意，吹得众人身上的劲装微微发凉。连续半日在山林里奔波斩妖，所有人都身心疲惫，不少弟子额角挂着薄汗，身上沾着泥土与妖兽的腥气。

　　林见遥抬眼望向山外的方向，缓缓开口，打消了众人继续深入山林的预想。
　　“今日的猎妖到此为止。不再继续深入山林，前方十里之外有一处小镇，镇上有家客栈。我们今夜便赶往小镇，在客栈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动身返回宗门。”

　　听到这话，一众弟子都悄悄松了口气。紧绷了大半天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不少人暗暗舒展了紧绷的肩膀。连日赶路加山林搏杀，大家早就疲惫不堪。

　　队伍一共也就十几个人，人数不多，住客栈完全足够，宗门备好的盘缠，也足以支付所有人的食宿开销，不必担心银两不足。

　　“整理好随身佩剑、药囊与干粮，清点好物品，随我下山。”林见遥吩咐道。

　　众人应声，快速收拾妥当，结伴沿着山间小路，向着山下小镇行进。山路还算平缓，亦泯迹刻意放慢脚步，尽量减轻右腿伤口的负重，林念一路走在她身侧，时刻留意她的状态，若是她脚步不稳，便随时伸手帮扶。

　　林阳一路沉默，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心绪纷乱。方才当众冒领功劳被揭穿的羞耻感久久不散，他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前方的亦泯迹，心里满是愧疚，却没有勇气上前开口道歉。林禾安安静静跟在一旁，不多言语，只是警惕地留意四周的环境。

　　一路行至小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小镇街道两旁已经点亮油灯，零星的行人走动，街边店铺大多准备打烊，唯独那间临街的客栈还亮着暖黄灯火，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

　　一行人踏入客栈，木质地板被脚步踩得轻轻作响。客栈掌柜连忙迎上来，林见遥上前，和掌柜商议房间，清点人数安排住处。
　　“一共十三人。分房间，女子同住一间，男子同住一间。”

　　掌柜清点过后，领他们上楼。客栈客房宽敞，两间大房足够容纳所有人。

　　分房很快敲定：亦泯迹、林念、林禾，连同另外两名女弟子，五名女子住东侧一间客房。剩下八名男弟子，包括林阳，跟着师尊林见遥，住在西侧的房间。

　　安顿好行李，众人卸下背上沉重的药囊与佩剑，终于得以卸下大半疲惫。房间内摆着木桌长凳，窗边是大通铺，被褥干净，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隔绝了山林带来的腥气。

　　林念一进门，便立刻拉着亦泯迹坐到桌边，示意她坐下，重新拆开绷带，再次检查小腿伤口。
　　“大师姐，趁着现在有灯火，我重新给你换药。方才在山洞匆忙包扎，一路下山走动，伤口又渗血了。”

　　亦泯迹顺从坐下，将伤腿轻轻伸出来。布料揭开，伤口边缘还有未干涸的血迹。林念小心用清水擦拭伤口周边，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再用崭新的白布条仔细缠绕包扎。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

　　“夜里睡觉尽量不要压到这条腿，也不要沾水。若是夜里伤口疼得厉害，随时叫醒我。”林念一边包扎，一边轻声叮嘱。

　　“辛苦你。”亦泯迹淡淡道谢，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她靠在木椅上，目光落在窗棂之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林望聚的模样。若是此刻林望聚在身边，她不必维持大师姐沉稳自持的模样，不用时刻端着分寸，伤口的疼痛、今日历练的疲惫，都可以坦然流露。可面对身边这几个并不算熟悉的师妹，她只能维持温和疏离的模样，闲聊找不到太多话题，安静坐着，难免有一丝尴尬。

　　林禾坐在一旁，擦拭自己佩剑上的血渍，小声开口：“大师姐，今日山洞里，多亏有您。若是没有您出手，我们根本挡不住那只妖兽。”

　　亦泯迹微微摇头：“只是分内之事。你们之后修行，多多打磨招式，慢慢就会变强。”

　　另一边，隔壁男生房间。
　　林见遥坐在桌边，看着几名少年弟子，语气平静地开口：“今日历练之事，我不多苛责。林阳，你好好静心思过。修行练心，胜败、功劳都要坦荡，不可被虚荣蒙蔽双眼。”

　　林阳垂着头，指尖攥紧剑柄，低声应道：“弟子记住了，师尊。是弟子错了。”

　　其余几名男弟子坐在一旁，有的擦拭兵器，有的打坐调息，还有的低声小声闲谈，偶尔提起山洞一战，谈及亦泯迹出手的风采，也有人低声说起林阳冒领功劳一事。林阳听见议论，耳根发烫，默默闭上眼打坐，强迫自己静下心反思。

　　不多时，客栈小二送来热水，众人简单洗漱。奔波一日，身上尘土厚重，温热的水擦过肌肤，疲惫缓解不少。

　　女客房内，几人简单闲谈几句，大多是聊起今日山林里遇到的妖兽，聊起斩妖时的招式。话题有限，聊了片刻，便渐渐安静下来。亦泯迹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简单应答两句，不会主动开启话题。她本就很少和低年级弟子相处，找不到太多共同的话题，过多交谈只会尴尬。

　　林念看出来大师姐不爱多言，便不再强行搭话，轻声道：“大师姐，您伤口不适，早些歇息吧。夜里若是有什么动静，我们会留意。”

　　亦泯迹轻轻颔首，缓缓躺到床榻内侧，尽量避开伤口，调整好姿势。闭上眼睛，小腿伤口隐隐传来钝痛，脑海里反复回放山洞里的画面，还有林阳羞愧的模样。她并不记恨林阳，少年人好面子，一时贪慕功劳，也是心魔的一种，经历这件事，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场修行。

　　隔壁房间渐渐安静，少年们也陆续躺下休息，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小镇的夜风轻轻吹过窗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白日山林里的厮杀、妖兽嘶吼、众人的争执，都暂时归于平静。今夜不必继续深入险地，所有人得以在这间小小的客栈，安稳歇上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