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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朱楼 ...

  •   《朱楼晚》第二章·灯下账册

      牡丹宴的喧闹渐渐退尽,西花园里赏花的宾客一一辞别,仆妇们忙着撤去席上杯盘,捡拾落在锦垫上的牡丹花瓣。晚风卷着花香漫过抄手游廊,只是那花香闻着浓,细细品来,已经带上一点将谢的颓气。

      沈清辞送走最后一位来访的世家夫人,回到大房所居的静澜院。院内檐下已经点起羊角灯,昏黄的光漫过阶前的芍药。丫鬟挽翠上前,替她卸下肩头绣折枝玉兰的披风,轻声回话。

      “大爷回房了,正在内室案上翻账册,吩咐奶奶回来直接进去。方才前院管家送来了今年各处庄子送来的春租清册,还有府里采买的总账。”

      沈清辞微微颔首,抬手松了松鬓边那支素玉簪。一日周旋,鬓发微微松散,她也无心重新梳理,缓步跨过隔扇,走入内室。

      屋内长案之上摊着厚厚一摞蓝封账册,陆景珩一身月白长衫,未着外袍,松松挽着玉色发带,垂着眼,指尖一行行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桌角一盏琉璃灯,灯芯噼啪轻轻响了一声,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素色壁上,清瘦修长。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回来了?”陆景珩声音不高,眼底没有半分宴席之上待客的温和笑意,只剩下沉沉思虑,“今日牡丹宴上二夫人的举动,我已经听管家回禀。南边桑园一事,你挡得极好。只是二房不会就此甘心,她今日没能拿到桑园,必定要寻别的法子,从公府的进项里面抠一份好处出来。”

      沈清辞走到长案另一侧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纸上一笔一笔,米粮、绸缎、炭薪、仆役月例,密密麻麻。她指尖轻轻抚过一行数字,眉尖极淡地蹙了一下。

      “我心里清楚。二房这些年手头一直紧,二少爷在外读书应酬,花销不小,二夫人盯着南边桑园不是一日两日。只是桑园出产的蚕丝银钱是老夫人亲口定下供给族学,只要族老那边没有松口,二夫人便不敢硬抢。怕的是,她不从明面上争,背地里动庄子里的管事。”

      陆景珩指尖叩了叩账册一处,长叹一声:“这便是我叫你过来一同看账的缘由。你掌中馈,只管府内日常吃穿用度,外头田庄的旧账,平日里很少过你的眼。你且看看。”

      沈清辞顺着他指尖的位置往下细读,越看,面色越沉静,只是指尖悄悄攥紧。

      账上明明白白写着,宁国公府名下十二处良田,往年收成极厚,可连着三年,各处庄子上交的租银一年比一年少。今年春租,足足比前年少了近三成。府里人来人往,衣食奢靡,主子、仆妇数百张口要养,逢年过节还要给宫里、朝中旧部送礼,各项开销只增不减。入不敷出,日积月累,窟窿已经大得惊人。

      “竟亏空到这般地步。”沈清辞低声道。她早猜到府里光景不如外头看见的那般风光,却万万没想到,亏空早已深重至此。

      “是。”陆景珩目光沉沉望向窗纸,窗外夜色沉沉,“国公的爵位尚在,圣上恩典看着依旧厚重,可这一份荣华,如同这满园牡丹,开得越是轰轰烈烈,凋零之时,便越是凄惨。先国公爷在世之时,数次出征,府中不少银两都填在了军备人情上。后来一代一代子孙安享富贵,不事生产,只知挥霍。底下庄子管事层层盘剥,中饱私囊。各房又各有盘算,只想着多捞银钱,谁都不肯忍痛裁剪开销。”

      沈清辞垂眸,慢慢翻到下一页账册。一页页看下去,心一点点沉下去。

      二房每年从公府支取的月例、份例,早已超出定例不少。老夫人念着是嫡亲儿孙,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止二房,几位旁支的爷娘,也借着国公府的名头,在外放贷、置私产,不少花销,最后都悄悄挂在了公府总账之上。

      “老夫人,她……知道全部底细吗?”沈清辞轻声问。

      陆景珩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母亲心里知晓大概的难处,却不知道窟窿已经大到这个地步。她一辈子守着国公府的体面,宁愿拆东墙补西墙,也不肯向外吐露半个难字。若是叫她看见这一本细账,怕是心神难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清辞,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琉璃灯火映在他一双眼瞳里,认真郑重。

      “清辞,我今日同你摊开这本账,不是要寻你来一同发愁。二房盯着田产只是小事,真正的大难,在朝堂。当年先国公卷入一桩旧案,余波至今未消。如今朝局动荡,新帝扶持新臣,旧日功勋世家,早已是如履薄冰。一旦国公府亏空一事传进朝堂,有心人拿此事做文章,便是灭顶之灾。”

      旧案。

      沈清辞心头微动。她嫁入静澜院这些时日,隐约听见府里老仆私下闲谈,提过一句多年前先国公一桩说不清的旧事,只是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不敢细说。原来此事,竟是真的。

      她抬眼迎上陆景珩的视线。夫妻二人隔着一张长案静静对望。

      外人眼中,他们是相敬如宾的大奶奶与大爷,举案齐眉,客气端庄。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这一段婚事,起初不过是两家长辈敲定的合适姻缘。他丧了原配,需要一位心思缜密、能够掌住中馈的填房;苏家想要攀附国公府门第,将她送入府中。初嫁过来的日子,二人客客气气,各守分寸,彼此都藏着防备。

      可这一年多一同理事,一同应付府里大大小小风波,他们慢慢发觉,对方是这一座风雨飘摇朱楼里面,唯一能够信得过、并肩扛事之人。情意藏在无数次对账、周旋、保全儿女的抉择里面,谁都没有说破一句。

      沈清辞轻声开口:“大爷打算如何做?”

      “两件事。”陆景珩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第一件,后宅之中,由你慢慢梳理府里的采买、月例,悄悄裁掉虚耗的用度,压下铺张的宴席、无谓的赏钱,不可声张,免得各房闹起来。第二件,外头田庄,我要亲自带人下去清查,换掉几个贪腐严重的管事,把田庄的收成如实收上来。只是我出门查庄,府里这一大家子,便要托付给你。二夫人若是趁我不在,寻事生非,便全靠你稳住局面。”

      沈清辞静静听完,缓缓点头:“我明白。府里的吃穿用度,我可以慢慢梳理。只是裁撤份例,各房必定心生怨怼,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二夫人那边,我会留心。只是大爷出外查庄,路途遥远,世道不宁,万事千万小心。”

      一句关心,说得清淡克制,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缠绵。是妻对夫的惦念,也是盟友之间一句郑重叮嘱。

      陆景珩望着她,唇角极淡地扬起一丝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晓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轻细的通报声:“大爷,大奶奶,老夫人院里的丫鬟来了,说老夫人请大爷和奶奶过去福寿堂一趟。”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讶异。天色已经这般晚,老夫人素来早睡,这般时候传唤,想来必是有要紧的事。

      陆景珩伸手,将摊在案上那些记载亏空的账册一一收拢,锁进靠墙的黑漆立柜之中,落上锁。钥匙收进腰间锦袋。

      “账册先收起来,此事万不可叫旁人看见。我们先去福寿堂。”

      沈清辞起身理了理衣襟。

      窗外的夜色更深,满园牡丹在夜色里静悄悄的开着,浓烈馥郁的花香浮在空气之中。繁华依旧,朱楼灯火通明,只是这栋巍峨宏大的国公府,底下暗流,早已层层翻涌。

      二人并肩走出静澜院,沿着游廊,朝着老夫人所居的福寿堂缓步走去。廊边灯笼随风轻轻晃动,两道影子,一前一后,落在青石板路上。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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