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故人》允衡

21、桃花依旧笑春风 宫墙依旧，

　　第二十一章桃花依旧笑春风

　　宫里传了话来，正月里，宗亲与百官皆须入宫朝贺新岁。

　　那日一早，我换了官服，随母亲和阿姐一同入宫。

　　宫门外停了许多车驾，来往的人不时停下来向熟识的同僚问候。母亲刚下车，便有几位宗亲迎上来与她说话，彼此寒暄了几句，又问起母亲的近况。母亲一一应了，神色间倒比平日轻松许多。

　　我跟在她身后，听她们说些家常，偶尔也有人转过头来同我问好。

　　“这便是燕王府的二娘子吧？如今已在大理寺任职了。”

　　“正是。”母亲笑着看我一眼，“这孩子做官不久，还得多学着些，日后也承各位关照了。”

　　我向那人行礼，她也笑着还礼。

　　从前我跟着母亲入宫，旁人总是先看母亲，再顺带问候我几句。如今我穿着官服站在她身旁，竟也有人特意过来与我说话。

　　这种感觉有些新鲜。

　　我本以为做官以后，最大的变化是每日要看的卷宗多了，要操心的事情也多了。如今才发现，连旁人看我的眼神，似乎也与从前有些不同。

　　我说不清这究竟是好是坏，只觉得自己确实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母亲身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入殿行礼时，我站在大理寺官员的班列中。

　　待礼毕，圣上命众人平身，又说了几句新岁勉励的话，殿中诸人才依次上前贺岁。

　　我抬起头，看见圣上端坐在御座之上。

　　与当初怀抱着我的圣上相比，如今的她鬓边多了几缕白发，却依旧神采奕奕，带着一种不可冒犯的威严。她先与几位宗亲说话，问了问各府近况，又听几名官员禀了些年后的安排。殿中人来人往，人人都说着吉祥话，气氛倒比平日朝会时松快许多。

　　只是即便是贺岁，众人说话也仍有分寸。谁先上前，谁退后半步，谁能与圣上多说几句，谁又只需行礼便退下，我站在一旁看着，渐渐也瞧出些门道来。

　　我正低头听着，忽然听见有人唤我。

　　“徵姐姐。”

　　我转过头，明昭正站在不远处。

　　她今日穿了一身端庄的礼服，发间的珠钗比平日繁复许多。见我望过去，她朝我笑了笑，等身旁的人退开一些，才走到我面前。

　　“好些日子没见了。”

　　“前些日子才在宫里见过吧？”

　　“那也有些日子了。”她笑着问，“姐姐近来可好？”

　　“我没什么事，大多时候都在大理寺办差，忙起来便顾不上旁的了。倒是你，今日看起来比平日还忙。”

　　明昭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几位宗亲正等着向她问候。她无奈地笑了笑。

　　“新岁朝贺，谁都要说上几句话，我总不好把人晾着。”

　　正说着，一位年长的命夫走了过来，向明昭行礼。明昭立即转身迎上去，亲切地问候了几句，又提起对方家中长辈的身体。

　　那命夫原本还有些拘谨，听她问起家事，神情便放松了些。两人又说了几句，对方便笑着告退，临走时还特意道了几句吉祥话。

　　我站在一旁看着。

　　待那人离开，我才笑道：“你倒记得清楚，连人家家中的事都记得。”

　　“不过是平日里听过几句，记下来罢了。”明昭理了理袖口，“人家既然愿意与我说，我总不能听过便忘。”

　　她说得随意，又有另一人上前问候。她便转过身去，仍旧笑着应对。

　　我忽然觉得，明昭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会拉着我的衣角哭的小女孩了。

　　也许她早就变了，只是我一直不愿承认。

　　她待人亲切，却很少与谁过分亲近。旁人说话时，她总是认真听着；轮到她回答，也总能恰好接住对方的话，不叫人难堪。即便遇上不方便当场应允的请求，她也不会直接回绝，只说要先问清楚情形，再作商议。

　　我从前只觉得她聪慧，如今才发现，她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分寸。

　　明昭见我一直看着她，不由挑眉。

　　“怎么一直看着我？”

　　“没什么。”我笑道，“只是觉得你如今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她挑了挑眉。

　　“难道我从前不像？”

　　“从前总爱哭鼻子。”

　　“徵姐姐！”她瞪了我一眼，片刻后却又笑起来，“你还说我呢。小时候是谁为了替我讨纸鸢，要闯进大皇兄的寝殿？”

　　我一下笑出了声。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自然记得。”明昭看着我，笑意渐渐淡了些，“有些事，总不能长大了便忘了。”

　　我怔了一下。

　　那是我与沈玦初见的日子。我一直记得，没想到明昭也记得。

　　我看着她，心中忽然有些迟疑。

　　要不要告诉她沈玦如今在燕王府的事？

　　她与沈玦也曾一同读书，虽说那时年纪尚小，后来沈家出事，宫中便再也无人提起他。明昭未必不知道沈家的事，却未必知道沈玦如今的处境。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说他成了母亲的侧夫，说母亲如今待他好了些，却只是拿他做消遣？

　　我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明昭没有察觉我的心思，只抬手替我理了理衣领。

　　“姐姐如今在大理寺，可要好好做事。听闻胡卿对你颇为看重，这是好事。日后若有什么难处，也可以进宫来与我说说。”

　　“知道了。”我故作严肃地说：“你如今倒操心起我来了。”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她也笑了，“姐姐可别嫌我多嘴。”

　　不远处又有人唤她。

　　明昭回头应了一声，随后对我道：“我先过去了，等得了空，再与你说话。”

　　我点点头。

　　看着她转身走远，我终究没有把沈玦的事说出口。

　　算了，日后再说吧。

　　“徵姐姐。”

　　身后又有人唤我。

　　我回头，见明晖正站在不远处。

　　他今日穿着一身浅色礼服，腰间佩着玉饰，眉眼间仍是温和的，只是比从前少了些张扬。见我转身，他朝我笑了笑。

　　我迎上去，向他行礼。

　　“殿下安。”

　　他似乎怔了一下，随即道：“新岁安好。”

　　“新岁安好。”

　　我们说了几句近日的近况。他问我大理寺的差事是否繁忙，我说还好，只是卷宗总也看不完。他便笑着说，往后若是有空，该来宫里坐坐，不要一心只顾着办差。

　　“你小时候便是这样，一旦做起什么事来，便忘了旁的。”

　　我听了，忍不住笑道：“殿下倒还记得这些旧事。”

　　明晖也笑了笑。

　　“自然记得。”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了。

　　不一会儿，便有宫人来请他过去。他向我告辞，走出几步后，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有话要说，最后却只是笑了笑，便跟着宫人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明晖待我似乎有了些变化。或许只是因为今日朝中百官和宗亲都在，他比以往更守礼节一些。又或许，他终于想清楚了对我的感情，不愿再像从前那样，叫我为难。

　　这应该是好事。

　　这样，我便不会耽误他了。

　　可心里还是有些感慨。

　　从前我与明晖、明昭一同读书，常常是今日闹了别扭，明日便又和好，有时不过一件小事，也能争论半日。

　　那时的我们想过以后吗？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都已经走到了从前想象不到的地方。

　　待朝贺结束，母亲来寻我出宫。

　　我跟在她身后走过长长的宫道，想起许多小时候在此走动、学习，或是跑跑跳跳的日子。

　　那时总觉得，这宫道似乎长得没有尽头，每日都要走好远才能回家。回家之后还会装模作样的和阿姐喊累，阿姐会拿手指戳戳我的头。

　　如今再走这条路，竟不知不觉便到了宫门口。

　　母亲走在前面，阿姐与我并肩而行。

　　我回头望了一眼，宫墙高高耸立，檐角映着冬日的天光。

　　我忽然觉得，宫道并没有变短。

　　只是我们都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