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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常州麻糕 医院、前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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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到十月,中日双方投入的兵力已逾百万。
从闸北、虹口,到罗店、江湾、大场、蕰藻浜,炮火将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反复拉锯的白刃战,不断地吞噬着血肉和年轻的生命。
红十字总会设立的24所救护医院和16所特约公私医院,两个多月来接收了数万前线伤员和受伤的平民,早已超出承载的能力。
药品和医疗物资,更是一日比一日匮乏。
林天民接到医院物资告急的电话后,随即找了运输的车辆,运送一批医用物资到广慈医院。
走进医院,见院子里四处铺着草席,躺着的,靠墙坐着,各种穿着、不同年龄的伤员。
呻吟声、哀号声、呼喊声混杂一片。
林天民走到过道,见一个背斗笠、穿草鞋的兵士拉着护士的袖口,“ 我们连长烧的厉害。给我们连长打一针那个进口的针剂嘛。”
护士无可奈何的苦笑,“ 你要是能找来针剂,我就给你们连长打。”
护士忙去了。兵士在原地转圈,自语道,“ 我们连长手脚都在,救活了,还可以上战场杀鬼子的。”
一个穿中央军制服的少尉路过,用鼻孔哼了一声,“ 那种进口针剂,我们团长都用不上。”
兵士双手叉腰,“ 我们桂军是打反击的。你们守个阵地都守不住。”
对兵士的话,少尉并没有计较。
“ 教你个法子。用冷水打湿毛巾,再把毛巾敷你们连长额头上。一个钟头换一次毛巾。”
“ 敷冷水?管用吗?” 兵士虽然困惑,但还是决定试一试,“ 谁有毛巾?哪里能领毛巾?”
林天民朝兵士招招手,“ 我带你去拿毛巾。”
林天民看兵士还穿着单衣,随口问,“ 都快入冬了,你们怎么还不换装?”
兵士看了林天民一眼,“ 饭都没得食。上哪里领衣服?”
堆积的物资里,兵士翻找毛巾的时候,发现有几个蓝色纸盒,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外国字。
“ 先生,这外国字写的什么?”
林天民拿起盒子看了看,“ 这是德国拜耳公司的一种针剂。”
兵士的眼睛放出光,“ 进口针剂!我们连长有救了!”
兵士抓起一盒针剂就跑,跑两步,又回来,用毛巾将剩余的药盒全部包起来,嘴里念着,“ 那什么中央军的团长,算他好运。这次他是沾我们桂军的光。”
兵士抱着药盒跑出去几步,突然停下,转身,立正,朝林天民敬了个军礼,“ 我叫罗小伍,广西龙州人。”
林天民笑着朝兵士挥一挥手,“ 我叫林天民,江苏常州人。回头给你们送吃的。”
跟医院的总务交接好物资,林天民用运送物资的车辆,拉了几袋面粉并一些猪油、芝麻和一整只金华火腿去到虞掌柜新开起来的常州小馆子。
“ 虞掌柜,帮忙做些常州的麻糕。”
得知麻糕是要送往前线,虞掌柜和厨师、伙计立刻应下。
到晚上,五大筐麻糕,盖上旧棉被,再用麻绳捆好,搬上煤业救护队的卡车。
林天民也跟着上了敞厢。
“ 林先生,你还是坐前面去吧。后面车厢颠得很。”
“ 前面的人要负责警戒。我坐后面就行。”
煤业救护队的几个小伙子也不再劝。
汽车驶出市区,颠簸程度犹如在浪尖上被反复抛甩。
行到江湾,迎面有车辆驶来。
近了,看清是僧侣救护队的车,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 圆海法师,前边情况怎么样?”
” 伤员太多了。” 站在车外踏板上的和尚没有念阿弥陀佛,只言简意赅地交代,“ 你们送完物资,去大场再转运一批伤员。”
车到大场,扑面而来的,是暗黑的夜色、浓重的血腥味,和尚未散去的火药味。
林天民这些天出入医院,自觉已是见惯了生死,到了真正的战场,看见遍野的尸身残肢,仍然控制不住眩晕感。
一个兵士跑过来,看见林天民,叫了声恩人,“ 我们连长用了那个进口的针剂,已经退了热。我就搭和尚的车回来啦。”
兵士罗小伍热情地向林天民介绍身旁的军官,“ 这是我们新连长。我们新连长原来是团里的参谋,文化人。”
新连长得知林天民送来物资,立刻紧紧握住林天民的手,“ 感谢。”又自我介绍,“ 我叫陈新源。”
“ 啥子味道恁个香。” 一个系围腰的川籍伙夫吸着鼻子探头问道。
“ 你没吃过的,常州麻糕。去叫人来搬。”
过一阵,来了几个穿草鞋、背马刀的川军,搬走了两大筐麻糕。
川籍伙夫拎着只木桶过来,用勺子敲桶沿,“ 来来来,都来打碗酸辣汤。喝了不得疟疾,好过夜。”
连长陈新源安排了警戒,叫其余人分组开饭。
林天民、两名煤业救护队的成员和几个桂军围坐在一起。
伙夫给林天民也舀了半碗汤,“ 我妈弄的泡萝卜,搁点儿干海椒,熬出来的汤,喝了能驱寒。”
广西兵觉得不对,“ 你妈弄的泡菜?你打仗还带着坛坛罐罐?”
“ 不带坛坛罐罐,我们到上海吃啥子?” 伙夫说着就来气,“ 我们好不容易用两个脚板走到了上海,结果,不给我们分配物资。弹药也不给我们配齐。”
“ 我们桂军也一样,不受见待。”
桂军连长陈新源招呼众人,“ 麻糕一人一个,不够就分着吃。”
伙夫吃着麻糕,开始摆龙门阵,“ 我叫赵双喜,重庆人,本身是大酒楼的三厨,过阵子就能升二厨,再过几年,就能掌勺当大厨。”
“ 干酒楼升得太慢了。”罗小伍说,“ 昨天我还是兵,今天我就升班长了。说不定明天我就升排长了。”
“ 战场上升官快,是因为人打光了。”
伙夫赵双喜咬着饼,忽然就红了眼眶,“ 一轮下来,原先吃饭的人没得了,又来了新的人。又一轮,新的人又没得了。”
“ 要是吃饭的人全都没得了。老子就上去跟小鬼子拼了!”
“ 先前的人浪战术消耗太快了。”
陈新源给林天民讲当下的打法,“ 鬼子打仗非常规律。上午开战,先派飞机轰炸,之后步兵压上。如果我们用机枪,鬼子就会用平射炮打我们的机枪。”
“ 现在,我们都等鬼子逼近了,上去跟他们白刃战。”
众人正讨论着战术,突然有个沙哑的声音从壕沟里飘出来,“ 有吃的?弄点儿给我。”
罗小伍跑过去一看,惊叫了一声,“ 排长,你还活着啊?!”
“ 闻到香味儿,就活过来了。”
林天民从筐里拿了一个麻糕过去,准备递给活过来的排长,却发现,排长半个身子,都泡在淤泥污水里。
林天民手举着麻糕,愣了一秒,才喊:” 快来人帮忙。”
两个救护队员闻声而来,二话不说跳下壕沟,和罗小伍一起,先背后抬,快速地把排长弄了上来。
“ 别动我。” 排长抗议,“ 与其去医院躺着死,不如让我留在战壕里…… 还能再杀几轮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