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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鸣 石子从何而 ...

  •   韦家大宅的火光照亮了深空。

      荣钺站在城门外的树荫暗处,望向那冲天火光,似乎隐约能听到韦家二十余人的哭声。

      血污浸透绸缎和竹篾制成的刀鞘,腥甜刺鼻,荣钺用刀尖挑下上头的绿宝石,扔掉了刀鞘,又将刀别于腰上。

      归鸣贴着他的胯骨,刀身血痕未干,血水在清冷的月华中滴滴落下,同浓重的夜露一道混于草丛。

      ……

      连夜奔逃,日夜兼程,二千余里,不舍昼夜。

      从烟雨如画的东仲跑到黄草蔓生的官道上,摘下来的绿宝石换成了一匹又一匹跑死的瘦马,终于到了夙城驿。

      荣钺在驿站附近的饭庄打尖。
      六个馒头,半只烧鸡,还有一壶酒,是饭庄女掌柜见他面容俊朗,身形高瘦,便亲自来送他的,只是闻到了血污味,砰地放下酒壶,捏着鼻子晦气地离去。

      饭庄里人多嘈杂,几个行脚的商贩围着火炉说闲话,说的正是湖心岛。

      “半月前的事了,盗仙燕三万死在湖心岛上,听说是被柳十娘设宴毒杀的。”

      “燕三万纵横江湖二十年,就这么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谁知道呢。不过燕三万那大贼手里攒了多少秘宝,他要是一死,那些东西可就……”

      荣钺慢慢撕着烧鸡,将鸡腿上最肥美的肉一根根撕下,裹在热馒头里,配着醇香的烧刀子,细嚼慢咽地吃了,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

      有人在他对面坐下,荣钺抬眼,被这人怪异的装束和衣着惊了一惊。

      来者是个狐眼男人,穿一身红衣,双手戴着黑色丝质五指子,眉眼细长,看人时带着三分笑,笑容却不及眼底。

      “小兄弟,看你装束,不像夙城人。风尘仆仆,砍完人,连刀也来不及洗。”狐眼男凑近了些,“方才看你听商贩聊湖心岛,听得叫一个聚精会神,莫不是也有些兴趣?”

      荣钺没答话。

      狐眼男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燕三万是湖心岛岛主娄庄的爱妾柳十娘所害,这事眼下江湖上无人不知。小兄弟若是想上岛,不难。娄庄好客,对外来人从来不拒。只是——”他凑得更近,将一片写了字的落叶塞到荣钺手心中,“看你敢不敢。”

      荣钺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随手把落叶塞入腰带,拎起包袱起身,丢给男子一枚铜板。

      经过男子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偏头看他一眼。
      红衣狐眼,不知哪儿来的江湖骗子,笑起来时露出平整光洁的牙,和这张脸倒不相配,显出几分奇异的突兀。

      等荣钺的背影彻底消失,狐眼男慢慢直起身,走出饭庄,在街巷的阴影之中,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转瞬之间,青衣方士,眉目如画。

      简寒之把玩着手中铜钱,又放在唇畔轻嗅,唇角弯了一下。
      他将人皮面具掷于地面,快步向荣钺离去的方向赶去。

      ……

      湖心岛在湖中央。

      荣钺掏出腰间叶子,只见叶面上标准的蝇头小楷写道,湖心岛漩涡密布,若要登岛,须找摆渡人。

      荣钺在岸边转了一圈,找到一条黑色小船,上面有个人。
      此人身量极高,和荣钺相差无几,约莫四十,背着箭篓,立于窄窄的乌篷船头,用设计精巧的骨弓,在射远处水面的蜉蝣,称得上百发百中。

      荣钺看了片刻,走过去问:“渡人?”

      摆渡人收了弓,上下打量荣钺。目光在他腰间的归鸣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眉宇间。

      “漂水一箭。”那人报了名号,“正业侠客,副业渡人。但我不要钱,只要和我比试一场。想过湖心岛,得先赢我。”

      荣钺点头应允,漂水一箭从船舱里摸出另一副寻常弓箭。

      他指着湖面说:“贴着水面射,越近越好,但不能沾水。看谁射得远。”

      荣钺也不质疑二人弓箭的不同,接过了,试了试弦。

      他箭术不算顶好,但荣无恙不只教他刀法,还教他十八般武艺,也包括射箭,对付寻常江湖人,倒也没问题。

      两人站在船头,漂水一箭先射。
      弓弦收束,箭发出凌厉的破空声,贴着水面飞出去,箭杆几乎擦着水波,一直飞出三十余丈才没入水中。

      漂水一箭得意地挑了挑眉:“如何呢?”

      荣钺搭箭,瞄向更远处,手臂不晃,视线不抖。

      但箭离弦的一瞬,漂水一箭就知胜负已分,荣钺的箭顷刻之间即将射到方才他达到的位置不远,不及他。

      远处却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枚石子,正打在荣钺的箭尾,箭身又往前半尺,正好超过前一支漂水的位置。

      漂水一箭脸色突变:“好小子,你使诈!”

      荣钺收了弓:“吾非投机取巧之人。”

      “那石子从何而来?”

      石子从何而来?荣钺也想知道。
      他转过头往远处看,岸边树下空无一人,一只野鹿和两人对上视线,窣地逃开去。

      荣钺摇头:“不是吾。”

      漂水一箭不信,转过头,盯着荣钺腰间的刀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可你的刀无鞘。”

      荣钺低头看了一眼归鸣。

      “无刀鞘又如何?”

      “若我未走眼,此刀名唤归鸣,是荣无恙大侠的爱刀。”

      漂水一箭目光如箭,“荣无恙生前最宝贝这把刀,特意请江南名匠编了丝竹鞘,刀鞘上还镶了块绿色的异宝。你如今刀身血痕斑斑,丝竹鞘呢?宝石呢?你眉宇带煞,这是杀人的刀。那工匠苦心编成的刀鞘,叫你大开杀戒后的血污泡烂了,我说得可对?”

      荣钺沉默片刻,答道:“是也不是。吾自东仲来,只取了一人狗命,那人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东仲韦家。”漂水一箭眼神一凛,“韦家家主身死,你就是荣钺。”

      “是。”

      漂水一箭放下弓,退后一步,打量荣钺的眼神变得犀利:“韦家那桩案子我略有听闻。你救了韦家二十余口,杀的是假冒家主、暗通匪寇的歹人。官府通缉你,是收了那歹人同伙的银子。你冤枉。”

      荣钺听完无动于衷,仿佛不是在听自己的事。

      韦家假家主被他掀了假面皮,露出一张毁了面容的真脸,荣钺一刀抹过去,歹人的血喷上房梁,也喷在他的刀上。

      他救了二十余人,却不知谁将他锁在家主的房中点了一把大火,要将他活活烧死。

      待到他翻窗逃跑,左肩中了一记带勾刺的铁拳,筋骨虽已愈合,皮肉现在依然外翻,无法长好。

      漂水一箭又说:“你方才那箭确实没使诈。我输了,带你去湖心岛。不过,既然你要见岛主,得先过了我这关。”他把弓放回船舱,取了一柄青锋剑,“比划比划,拔刀!”

      荣钺侧身一闪,漂水一箭的剑凌空破来。荣钺不退反进,和漂水一箭贴得极近,几个招式下来,在漂水一箭催促“拔刀”的声音中,反手扭上他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响,漂水一刀拿剑的手脱臼,手腕、肘部、肩头三处关节瞬间被卸去,整条手臂软绵绵地垂下,像没骨头。

      长剑脱手,哐当一声落在船板上,不过一炷香时间。

      “好!好俊的身手!”漂水一箭心服口服,龇牙咧嘴地接回了关节,招呼荣钺,“上船!”

      小舟离岸,往湖心岛的方向划去。

      漂水一箭在船尾摇橹,荣钺坐在船头,少有的得了空闲,仔细端详起归鸣。

      不怨那女店主厌弃,他与刀皆被血污腌入味,像狐眼男那样主动上前攀谈,倒是令人起疑。

      荣钺把归鸣刀搁在膝头,手掌伸入船边的湖水,一捧又一捧地冲淋起来。

      血腥味被冲开,露出掩盖其下的霜色。

      血痕逐渐洗净,刀面映着天光,亮如明镜。

      船到湖心,离岛还有半里。荣钺把刀丢开,站起身,在漂水一箭不解的疑问声中,跳入了湖里。

      湖水一如荣钺幼时被荣无恙捞起时那般冰冷。

      刀客荣无恙死在烟花三月,江湖人都说他的刀从此失落,可也有人说,独子荣钺继承了他的刀。

      荣无恙是在世时声名显赫,任谁见他都称一声侠。

      荣无恙并非荣钺生父。荣钺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小乞儿,落入水中,好在路过的荣无恙顺手将他救下。

      荣无恙收留他,是少年意气之举,死时亦很年轻。

      荣钺完成了父亲留给他的九个难题,去找九个旧友,送去九样信物,或物件,或口信。

      济贫未必劫富,但救人却总是伤人。他救下韦家妇孺老师二十余人,掀了那假冒韦家主的歹人面皮,险些被官府抓进大牢。

      如今只剩最后一个难题,却也并非难题,只是去和荣无恙的好友燕三万见一面。

      可燕三万身死,他该怎样完成荣无恙的遗愿?

      ——那便先救个别人。

      他见有人沉在湖里,不知是死是活,心念一动,跳了下来。

      荣钺在水下摸索,终于够到了一双手。
      纤长分明,滑腻洁白,柔若无骨,似乎是双活人的手。

      双手将对方拽住了,荣钺奋力地带着人往上游,终于头露出水面,吐出两口水,对漂水一箭喊:“救救这姑娘!”

      漂水一箭看荣钺手里多了一双手,震惊之余又觉好笑,摇头说:“这是另外的价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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