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痣》灰骨权杖

5、第五章 2023年 破布娃娃

　　冯雅立马松开挽着方宜安的手，吓得站直，姿势比站军姿时还标准。
　　磕磕绊绊开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人又一个哆嗦，双手合十，几乎要给俞雨来个90度鞠躬。
　　“我真的不是故意吵你睡觉的，对不起俞雨。”冯雅边说还边吸鼻子。

　　俞雨看着她一副天要塌的表情，感觉脑仁疼。窗外响起几声雷鸣，俞雨瞬间站起来，胃部不适，单脚踢开凳子。

　　眼睛盯着冯雅，想让她让开，冯雅却先她一步，眼眶泛出泪花：“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方宜安见状连忙伸出一只手，护在冯雅面前。

　　俞雨眼神冰冷，不耐烦打断：“不要什么？让开。”

　　她移开视线，居高临下地望方宜安那只横在身前的细软手臂，眉头狠皱，浑身不爽。
　　被扰梦的烦躁又覆上一层不明感。俞雨脸臭到极致，忍耐着抖动，双手插在兜里，抬脚走到中间挤开两人。

　　肩臂狠狠撞上方宜安，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室。

　　“哈，真服……”
　　轻飘飘的一句话从门外飘进室内，余音回荡。
　　冯雅拉拉方宜安的袖子，人还是有点害怕，“都怪我，你不要和她硬对上宜安。”

　　方宜安没说话，低头盯着那半边被撞的发麻的手臂，还是抬起手揉了揉。
　　转变话题：“先走吧雅雅。”
　　方宜安转身提起桌上那盒粉白餐盒，朝冯雅微笑，“我没事的。”
　　眼神却沉着，没什么笑意。

　　“对不起啊宜安……”冯雅又连忙道歉，生怕晚一步。
　　方宜安摇头，还是挂着那副礼貌的微笑。

　　玻璃反射出一道白光，震耳欲聋的的惊雷霹下。
　　方宜安和冯雅齐齐转头，漂泊大雨冲刷着窗户，外面的景色看不真切。

　　-
　　俞雨脚步刚踏进废旧教学楼。
　　轰隆隆——
　　雷声在头顶响起，她整个人猛地钉在原地，原本还有点血色的脸瞬间褪的惨白。
　　脑袋里闪过无数帧画面。
　　胃部突然痉挛抽搐，俞雨被疼痛压的直不起腰，半跪在地上干呕，拖着自己往上爬。

　　巨大霓虹城上方，天空发出不满的声音。
　　雷电霹下来，校内的一颗栀子树被吹的摇摇欲坠，“咔擦”一声，脆弱树枝接触到惊电，伴随着漫天烟雨掉落在地。

　　雷雨交加，天气恶劣无比，仿佛能够轻易摧毁人类几千年来建立的保护基地。

　　俞雨躲在天台遮蔽处，校服外套被垫在身下，努力让自己蜷成一团，好躲避这让她恐惧恶心的混蛋老天爷。
　　天台老旧的铁门没关紧，被狂风吹的拍打在门框发出巨响，闪电霹下一瞬白光，照亮了俞雨凄白无色的脸。

　　她死死捂着耳朵，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发抖，心跳急剧加快，眼前阵阵发黑。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淌向下，身旁已经落了好几根烟蒂，被雨水浸泡开始腐烂发臭。
　　左手的旧伤被无意识抓挠出红痕，袖子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整个人宛如溺在水缸里。

　　裤兜里的手机发出狂震，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手抖着去掏，没掏出来，索性放弃，任由眼泪自由奔跑，跑向属于它们的埋葬地。
　　她感觉自己已经快失去意识了，被惊惧恐慌感袭击，身体浮出虚汗，浸透了后背前胸。

　　她恍惚看到一个人，咬紧嘴唇死死瞪着前方的男人。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伸手要去掐，俞雨骤然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灰暗，门缝溢出微弱阳光，空气里漂浮着灰尘。
　　一个断成两节的钢管被俞雨捏的死紧。

　　在惩罚她吗？
　　是老天对她的惩罚吗？

　　俞雨又干呕几声，抖着手去擦泪，边擦边骂自己，边擦边笑。

　　呜咽声埋没在喉咙里。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隔间。只有她，只有俞雨，只有门外的雷电暴雨。
　　就这样吧？
　　……

　　李黎和沈潞潞找上来时，俞雨的手上已经被划出了好几道极深的血痕，上面残留许多碎玻璃渣。
　　人半昏不死地蜷在地上唯一干净处。

　　“操，你他妈的一个人躲这，俞雨你想死吗！！”
　　“发病了，廖铭！拿药！”

　　俞雨昏昏沉沉。迷蒙间听到说话声，费力睁开眼，脑子还混沌着，整个人还处在分不清现实幻觉的状态。

　　李黎和沈潞潞的声音同时响起。李黎手一撸袖子就要上去揍俞雨，被沈潞潞连连拉着动弹不得。
　　廖铭听到喊声急匆匆上来，手里攥着个白色药瓶。

　　三人红着眼眶看俞雨。

　　俞雨摇摇头，意识清醒了不少。看到来人，撑起身子半靠在白墙，突然溢出一声轻笑：“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丑你大爷，你他妈的，”李黎怒火中烧，身上还穿着西装没换下来，扑过去攥着俞雨的校服衣领。眼里满是悲痛，拳头高高举起，却始终没落到俞雨脸上，“你知不知道我们几个电话要打爆了。”

　　沈潞潞和廖铭站在原地，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俞雨垂下眼，把手里的那两节钢管松开，扔到一边，才轻轻拨开李黎的手，扶着她的肩膀缓慢起身。

　　血液顺着手蜿蜒直下，凝聚在指尖。

　　沾着一手掌的血，俞雨还有闲心拍身上的灰尘，仿佛刚刚那个崩溃到绝望的不是她，“我只是来望风。”

　　李黎瞬间转过头：“望你妈的风。”
　　沈潞潞：“……”
　　廖铭：“……”

　　气极反笑，李黎直接把两人手上的纱布和药砸给俞雨，“弄干净了下来，不等废人。”
　　说完蹬着小高跟，踩的震天响，狭小灰暗的空间里灰尘直飞，回荡着李黎的脚步声。

　　俞雨捧着那堆东西，身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廖铭早就不见了踪影，不知什么时候跟着李黎跑走了。
　　只剩沈潞潞站在俞雨面前。沈潞潞叹息，走过去，让俞雨扶着墙壁站稳，给她处理伤口。

　　狭小灰暗的空间里，瓶装消毒水被沈潞潞打开，刺味直冲俞雨鼻腔。
　　沈潞潞拿免签沾了一点，先把玻璃渣挑出来，“梨子她就这样，先把药吃了吧。”

　　“嗯，廖子对你好不好？”

　　“啊？”沈潞潞一愣，下意识擦消毒水的手用了点力，俞雨眉眼平静，额角却却忍得崩出青筋。
　　沈潞潞立马松劲，把绷带缠好，抬头看俞雨，眼神带着奇怪：“你突然说什么呢，赶紧先吃了。廖子在你家找半天才翻出来，不过你放心，没动你的东西，也没乱看。”
　　“好了。”沈潞潞拍拍手掌。

　　现在她也没心情开玩笑了，她比李黎和廖铭晚认识俞雨好几年，初一同班才相识，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俞雨发病这么厉害的时候，还是有点心有余悸。

　　俞雨只好张开嘴，倒了几颗在嘴里，嘎嘣嘎嘣嚼碎干吞了下去。

　　沈潞潞愣愣地看着俞雨：“……宇宙，吃药不是这么吃的。”
　　“哦，方便。走吧。”俞雨无所谓，把外套干净的那面抓起来，搭在肩上，手插回兜里，药店塑料袋挂在右手腕。努嘴示意沈潞潞先下楼梯。

　　俞雨看到沈潞潞翻了个白眼，被看穿了。
　　沈潞潞靠近，“别硬撑着了，你就是个长了几块肉的骨头人。”说着避开俞雨身体，隔着外套扶她往楼下走。

　　天空阴云密布，白光闪烁。

　　李黎站在教学楼门口，廖铭在一旁，两人点了烟抽。听到动静，廖铭率先扭过头，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

　　上面光线不好，没看清楚俞雨到底自己弄成什么样了，人下来了才清楚展现。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到处都是血。
　　廖铭啧啧两声，抽了根李黎的烟递给俞雨。

　　教学楼大门开着，刺眼的阳光照的俞雨眯起眼睛，抬手挡。
　　俞雨适应了会才伸手接过，塞进烟盒里，还在强装镇定，手却不听使唤的发着抖，内心深处依旧害怕，依旧渴望。

　　李黎冷哼一声，踩灭烟蒂头也不回，“都给老娘上车。”

　　俞雨被两人“架”着，内心不太情愿，被看到了狼狈又无助的一面，却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坐在沈潞潞边上，盯着星空顶发呆。

　　右手无意识摩挲缠得厚厚的纱布，纯白下面是狰狞又恐怖的刀痕和烟疤。那些伤口结痂又愈合，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疼痛，所有的伤口都咽下去，久而久之，喉咙被烧穿，胃里装满石头，只有雷雨天才会硌的她生疼。
　　被打碎，努力重组；努力拼合，又被打碎。
　　痛苦并不能随着时间消失殆尽。时间愈发拉长，俞雨愈发怀疑自己，种种经历，人生过往，到底是真的还是她的幻想。

　　俞雨收回视线，眼皮变得沉重，双腿发软，药效发作了。
　　沈潞潞把毯子摊开盖在俞雨身上，又喊李黎调高点温度，李黎没动。
　　“冷不死，快开车啊！”李黎怒了，一巴掌拍在一旁年长的女司机手臂。

　　车辆启动，离开废旧教学楼。
　　几滴血混在雨水里。

　　方宜安隔着一个操场距离，手上拿着把透明伞，站在明德教学楼大门，目睹了刚刚的一切。
　　脸上神情平静。
　　陈青从教学楼里出来，看到她们三个人，顺着方宜安视线望过去，那里只有一栋破败的教学楼。

　　陈青伸出右手，隔着头发拍了拍方宜安。

　　方宜安回神，眼神恢复温度。
　　陈青一顿，“你，想去那栋楼？那是废弃的，里面不给进。”

　　方宜安没回话，只朝陈青弯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