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五月还没到 程叙醒的时 ...
-
程叙醒的时候，卧室里的空调正在响。
不是很大的声音。
压缩机启动以后，墙外传来一下轻微震动，接着风从出风口慢慢吹下来，把床尾搭着的薄被吹出一点褶。
他睁着眼看了半分钟天花板。
白色乳胶漆。
靠墙的位置有一道很细的裂纹。
去年楼上重新装修，砸墙的时候震出来的。
裂纹从吊柜旁边一直延伸到窗帘盒，大概七十厘米。
还在。
程叙没动。
他又听了一会儿空调声。
然后伸手去摸床头。
手机就在充电线上。
屏幕亮起来。
4月18日。
星期四。
早上6：43。
程叙盯着日期。
过了十几秒，他把手机锁上。
再打开。
4月18日。
没有变。
微信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工程部工作群凌晨两点有人报冷却塔故障，值夜班的老张发了维修照片。
物业群里有人问地下停车场B区是不是又漏水。
母亲昨天晚上十点二十一分发来一句：
“周末回来吃饭吗？”
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程叙胃里一阵发紧。
他坐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甚至下意识停了一下。
没有积水。
没有冰。
也没有那层怎么扫都扫不干净的灰。
脚底下是普通的复合木地板。
床边还放着一双去年双十一买的拖鞋。
程叙穿上鞋，去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以后，水流一下冲进不锈钢水槽。
很大。
很清。
程叙伸手接了一捧。
水有些凉。
他低头喝了一口。
自来水有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
以前嫌难喝。
后来想喝都喝不上。
他把水龙头关了。
又打开。
再关上。
厨房里只有机械阀门转动的声音。
程叙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更像是身体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只能随便给出一个反应。
冰箱就在身后。
他拉开冷藏室。
鸡蛋十一个。
半颗白菜。
两盒酸奶。
一块昨天晚上没吃完的酱牛肉。
三根已经有点发软的黄瓜。
还有一袋打开以后拿夹子夹住的挂面。
冷冻室里东西更少。
一袋速冻水饺。
两块猪排。
半包汤圆。
一盒去年过年没吃完的带鱼。
程叙把冰箱门关上。
上一世灾难真正变得严重以后，他曾经为了半袋已经串味的冻肉，跟着许川走了四公里。
回来以后那袋肉还是坏的。
他们舍不得扔。
煮了三遍。
最后只挑了几块看起来没变色的。
第二天两个人轮流拉肚子。
想到这里，程叙重新打开冰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鸡蛋放桌上。
白菜放桌上。
酸奶也放桌上。
他拿了纸笔。
第一行写：
冰箱现有。
鸡蛋11个。
白菜约1.2公斤。
酸奶2盒。
酱牛肉约300克。
黄瓜3根。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又把冷冻室也统计了。
全部加起来，其实连一个成年人一个星期的食物都不够。
程叙放下笔。
时间7：06。
他今天应该八点半到公司。
从家开车过去二十五分钟。
如果堵车，三十五分钟。
还来得及。
程叙去卫生间洗了脸。
镜子里的人三十岁。
头发有点长。
下巴有昨天没刮干净的胡茬。
右边眉骨没有那条伤疤。
牙也还完整。
他张开嘴看了看。
左边后槽牙还在。
上一世第二年冬天，那颗牙发炎。
没有牙医。
没有麻药。
最后是许川帮他拿钳子拔的。
想到这件事，程叙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面，“许川”两个字还在。
最后一次聊天是十二天前。
许川：“到北县了。”
程叙：“嗯。”
再往上。
程叙：“你那个充电器是不是落我车上了？”
许川：“应该是。”
程叙：“下次给你。”
许川：“行。”
没了。
两个人一共说了五句话。
程叙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本来想发：
你现在在哪儿？
又删掉了。
重新输入。
“什么时候回来？”
发出去以后，那边没有回复。
大概正在开车。
程叙把手机放下。
早饭还是得吃。
锅里烧水。
昨天剩下的一把挂面下进去。
白菜切细丝。
两个鸡蛋直接卧在锅里。
没有高汤。
放盐、生抽、半勺猪油。
七分钟以后，一碗很普通的白菜鸡蛋面。
程叙端着碗坐在桌边。
第一口很烫。
他还是咽了下去。
吃到一半，天气预报开始推送。
【临江市气象台发布高温黄色预警：预计未来三天，我市部分地区最高气温将达到35℃以上。】
程叙看了一眼。
四月十八号。
35℃。
他记得。
上一世大家都说今年天气怪。
短视频里有人拍城市公园提前开的荷花。
也有人拍自家空调。
评论区大部分人在开玩笑。
“春天直接跳过了？”
“羽绒服刚收起来。”
“今年电费有福了。”
谁都没太当回事。
因为那时候三十五度只是热。
还不是灾难。
真正让大家开始觉得不对，是五月。
连续八天。
最高温度从三十九一路爬到四十三。
学校停课。
户外施工暂停。
第一批中暑的人挤满急诊室。
空调安装师傅排到两个星期以后。
商场里卖电风扇的货架每天早晨补货，下午就空。
再然后，是电网。
程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没有再看手机。
他先洗碗。
碗里的油不能直接用凉水冲。
他挤了一点洗洁精，用热水刷干净，又把灶台顺手擦了一遍。
厨房不大。
真正能储物的地方只有两排吊柜、一个地柜和旁边不到两平方米的小储藏间。
想靠这点地方囤三个人几年的东西，纯属做梦。
所以第一件事不是买东西。
是清地方。
程叙打开储藏间。
里面乱得很。
坏掉的吸尘器。
旧纸箱。
两床不用的被子。
一个断了轮子的行李箱。
装修剩下半桶乳胶漆。
还有三箱去年公司发的饮料。
他蹲下来，看了看生产日期。
饮料还有五个月过期。
能喝。
留下。
坏吸尘器可以拆电机。
留下。
被子能用。
留下。
行李箱……
程叙摸了一下断掉的万向轮。
这个也能修。
他沉默两秒。
忽然发现重生回来以后最大的麻烦之一。
以前觉得是垃圾的东西，现在看什么都有用。
这么下去，家里很快会变成废品站。
程叙找了张纸，在储藏间门上贴了一行字。
“一个东西，最多想三种用途。”
想不出三个。
扔。
他看了看那个行李箱。
装衣服。
装杂物。
紧急转移的时候拖东西。
三个。
留下。
程叙：“……”
这规则好像也没什么用。
七点四十八分。
手机响了一声。
许川回消息了。
“今晚到。”
程叙看着那三个字。
上一世也是今天。
许川晚上九点多回临江。
第二天凌晨又接了一单，去了邻省。
这趟车后来堵在高速上十七个小时。
程叙想了想。
打字。
“晚上过来吃饭。”
对面大约过了半分钟。
“怎么了？”
程叙：“没怎么。”
许川：“你做？”
程叙：“我做。”
又过了一会儿。
许川回：
“行。”
程叙把手机放进口袋。
出门前，他又检查了一次家里的电表。
智能电表。
目前正常。
总闸是六年前装修换的，质量还可以。
空调一台用了七年，一台用了四年。
冰箱五年。
燃气热水器三年。
厨房水龙头有轻微滴水。
卫生间马桶进水阀偶尔关不严。
都是小问题。
但以后可能不是。
程叙在纸上记：
更换厨房龙头阀芯。
买马桶进水阀。
空调清洗。
备用电容。
冰箱启动器。
窗户密封条。
写完以后，他又加了一行。
温度计。
不是手机天气预报。
是真正可以放在室内、室外、冰箱和储藏间里的温度计。
七点五十八分。
程叙锁门下楼。
五楼到一楼，四段楼梯。
三楼张奶奶正提着菜往上走。
袋子里面有青菜、豆腐和一条鱼。
“上班啊，小程？”
“嗯。”
程叙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米袋。
五公斤。
不算重。
“给您送上去。”
张奶奶说：“不用不用，你要迟到了。”
“来得及。”
程叙把米送到三楼门口。
张奶奶一边掏钥匙一边抱怨：
“今天米又贵了一块钱。超市那个卖货的说什么天气热，运输贵。我看都是乱涨价。”
程叙动作顿了一下。
“多少钱？”
“五公斤四十八。”
“哪种？”
“就我一直买那个。”
程叙记住了。
去年同样的米，活动价三十七。
他下楼。
小区门口有一家粮油店。
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
老板正在往外搬袋装大米。
十公斤。
二十五公斤。
五十公斤。
门口挂着一张红色纸牌。
东北粳米。
昨天价格被黑笔划掉。
下面重新写了一个数字。
72。
程叙站了两秒。
老板认得他。
“要米？”
程叙问：“昨天多少？”
“六十八。”
“又涨了？”
“运费涨了。”老板擦了把汗，“今年热得早，北边那边也不正常。你要就早点买，这批卖完下批什么价不好说。”
这种话每个卖东西的人都会说。
上一世程叙也没信。
他现在信不信其实已经不重要。
程叙打开手机计算器。
一个成年人，每天按照三百克主食计算。
三个人。
一天九百克。
一个月二十七公斤。
一年三百二十多公斤。
这还只是大米和面粉。
不能全放米。
也不能一次买三百公斤。
楼板承重、虫害、防潮、保质期，都要考虑。
他算了一会儿。
“先来四袋。”
老板一愣。
“四袋十公斤？”
“嗯。”
“四十公斤？”
“对。”
“你家开饭店？”
“公司发购物卡。”
程叙随口说了一句。
老板没再问。
四袋米搬进面包车后备厢，占了不小一块地方。
程叙付了288块。
付款成功。
存款少了288。
家里的粮食，多了40公斤。
这是他重生以后买下的第一批物资。
没有整车泡面。
没有几十吨粮食。
就是四袋普通大米。
甚至因为今天晚上要请许川吃饭，其中一袋很快就会被拆开。
程叙关上后备厢。
太阳已经从楼顶照下来。
才八点十五。
晒在胳膊上，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热。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云。
天空蓝得很干净。
小区门口有人骑电动车去上班。
早餐店在炸油条。
公交车停在站台。
两个学生一边喝豆浆一边追车。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程叙上车，发动汽车。
仪表盘显示室外温度。
31℃。
四月十八日。
早上八点十六分。
31℃。
他看了两秒。
把空调关掉。
车窗降下来一点。
然后在手机备忘录最上面，新建了一条记录。
标题只有四个字。
《家里库存》
第一项：
大米，40公斤。
下面另起一行。
饮用水。
0升。
程叙看着那个零。
发动汽车，出了小区。
今天下班以后，他准备先去买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五月还没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