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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那个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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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雾蒙蒙的深秋,江明秋在水库被冻伤,遵医嘱在家修养,一心期盼江明夏出院回家。
江父江母在医院为江明夏奔走,只好拜托周望森照顾一下江明秋。
江明秋将所有的不安全部压在心里,或许他早有预感。当江明夏离世的消息传回家的时候,他没有崩溃和挣扎。
房间内窗扉紧闭,他不说话,也不吃饭,只静静地躺在床上,蜷缩在最里侧。
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自己,江明秋十分抗拒查看周望森手机里那段江明夏留下的视频,他抗拒看江明夏留给自己的视频,他认为自己不配。
第三天,周望森敲开门,房间里一片黑暗。
他小心翼翼地蹲坐在江明秋身边,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口。
江明秋却沙哑着嗓音开口了,“周望森,”他说,“我想吃咸味松饼……要学校门口那家。”
周望森微怔,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有怎样的反应,只是说:“好,你在家里等着,我去买了回来。”
江明秋的手机早已经掉进水库找不见了,周望森给他准备了一个新手机,里面目前只有江父江母还有周望森的联系方式。
他把手机放到江明秋床头,嘱咐道:“我很快就会回来,有什么事要给我打电话,好吗?”
等了一小会儿,江明秋轻声回了一句:“……好”
周望森离开了,房间内再次陷入黑暗和寂静,江明秋蜷缩着一动不动。
忽然,似乎有一声“小秋”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音色和语调都那么熟悉,是来自于江明夏的呼唤。
江明秋骤然坐起,朝着黑暗中问:“哥?”
没有回应,江明秋一下子变得很着急,他想再次听到江明夏的声音。然后他意识到,江明夏已经离世了。
江明秋抓起手机,渴望从以前的微信或者什么聊天界面里面找到江明夏留下的只言片语的语音,可那些记录早被他弄丢了。
他拨通周望森的电话,背景音有些嘈杂,江明秋听不见周望森在电话那头问着什么,他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请求:“周望森,你回来给我找我哥的语音记录好不好……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突然,他想起来,江明夏曾经录过几句歌词,光盘还保存在房间书架里面。顾不上把电话挂掉,江明秋踉跄起身,脚被被褥绊住,他狼狈地摔在地上。
电话里传来周望森焦急的声音:“小秋!小秋你听我说!!我现在就回去……”
在黑暗中跑去书架那里翻找,当然很难找到,江明秋起身打开房门,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他跑去江明夏的房间,急切地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要找到光盘。
翻找间,赫然出现一本黑色胶皮笔记本,鬼使神差的,江明秋停住翻找的手,翻开那本笔记本——
是一本日记本,其实江明夏是一个思维跳脱且不喜欢写日记的人。
内容记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上一句还是“今天和朋友一起踢足球”下一句就成了“妈妈做的红烧排骨可香了”。写日记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隔三差五写一篇,估计是为了应付老师的检查。
日记一直从五年级开始中断,到了初二,又奇异地接续上了。
接续的这篇篇幅很长,字体也难得工整。内容是江明秋被同班同学霸凌这件事。江明夏一向粗心眼,但是在这篇日记里,他说“小秋与我不是那么亲近了,被人欺负了也不告诉我”。
江明夏在日记里回溯过去,懊恼写下“足球比赛那次我冲小秋发脾气,当时真的很不应该那么做的,我好后悔啊,是不是从那时起小秋就逐渐与我疏远了……”
他反思自己,从久远的细枝末节里指责自己,一句一句的,都是对于弟弟受到伤害的后悔和自责。
此后的篇幅,大大小小,大多与弟弟和篮球还有游戏有关,他记下江明秋容易害羞,要鼓励他多跟妈妈表达感情,写弟弟居然谈恋爱了,不愧是他江明夏的老弟。
粗枝大叶的一个人,记些与弟弟有关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直记到上大学前。
窗外,正午的阳光明媚,江明秋跪坐在书桌的阴影里,翻完了大半日记。
中午的时间,津市一中校门口“巧遇”小吃店人满为患,周望森艰难地找到位置停了车,进去点了几道菜,付完款,等候出餐的过程中忽然手机振动,是江明秋打来的电话。
心脏被巨大的不安填满,周望森快速点了接听,那边江明秋含糊地说着什么,紧接着传来钝响。
几道菜已经做出来了,老板娘正在打包,却见客人着急忙慌地出了门,老板娘招呼了几句,但那人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前来接孩子的家长众多,短短的一段路被堵地水泄不通,周望森焦急地一次一次回拨电话,没有人接听,他的额角渗出汗来。
等到赶回家,周望森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大半,他直奔江明秋的房间,推开门没有见人,心里轰隆哗啦的有什么崩塌了。
忽然,他听隔壁传来一些微弱的声响,周望森急急忙忙走过去,推开半掩的门,视线落到房间里,瞳孔骤然紧缩——
江明秋膝头摊着一个本子,手上无意识地抠挖自己脸颊上的那颗小痣,半边脸已经血肉模糊,血液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本子上,触目的鲜红。
江明秋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竟然有些微笑,“哥,”他这么喊周望森,“你回来啦?”
江明秋再次住院,没能参加江明夏的葬礼。
“病人接受不了哥哥的离世,产生严重的心理防御,有解离型障碍倾向,伴有身份认知混乱的情况。”梁医生继续解释道:“这是一种大脑对对超出承受极限的创伤时的‘精神断电保护’,他现在认为死去的不是他的哥哥,而是他自己。”
周望森隔着玻璃窗看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江明秋,那张脸苍白没有血色,颊侧包着一块纱布。他深吸一口气,问:“医生,这样的情况对他会有怎样的影响?以后能不能恢复?”
梁医生曾在许多人脸上见到过这种表情,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些祈求和茫然地表情,眼前的人虽然镇定许多,但仍然难掩心焦,但作为一名医生,他不能将怜悯用在给予他们一些虚无的希望上。
他说:“他会割裂自我认知,刻意压抑甚至隔绝自我的记忆,拒绝承认他原本的身份,借助离世的哥哥的身份生活……将来有可能慢慢将认知转变回来,需要小心地引导。”
江父江母坐在病房前的长凳上,江母这些天流了太多眼泪,听到梁医生的话忍不住再次哽咽,六神无主地问:“怎么办?该怎么办?”
梁医生安慰道:“也不用太过忧心,先以病人情绪稳定为主,顺着他,不要强行将他拉回原有的身份。等他创伤稳定后自己会慢慢降低解离强度,到时候引导他重新找回原有的自我。”
周望森说:“谢谢医生,麻烦您了。”梁医生点点头,离开了。
江父把江母搀扶起来,也向梁医生道谢,两人竟有些不忍走进病房,隔着窗户看一眼江明秋,江母发出压抑的低泣。
连日的奔走,还有葬礼,江明夏的离世,江明秋如今这样的情况,消耗了他们太多心神,江母原先精致打理的头发蓬乱着,头顶发根短短几日白了一大片。
周望森说:“江叔,刘姨,你们先回去休息,小秋这里有我照看。”他们不愿意离开。
实际上,江明秋没过多久也出院回家了,他醒来,清醒地道:“周望森,我想回家。”
这样的状态,没有什么必要的治疗手段需要在医院进行,经医生同意,江明秋回了家,因着那片刻的清醒,大家满怀希望江明秋可以就此好起来。
江父江母小心翼翼地藏住哀伤,他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大悲痛变得懵然,妄图借助生活的惯性维持简单平淡的日常。
在那些最普通的日子里,江父早晨会打开电视看晨间新闻,擎等着吃,被江母吵过多少遍也改不掉这个习惯;江母早早起床,去挑选最新鲜的肉和菜,早晨买一次,晚上就不再买了。
他们中午在各自的单位用餐,等到晚上,只简单做些小菜,江明夏和江明秋不在家的日子里,他们的生活也随着空寂的房间变得安静许多,但好在每隔几天可以和小夏和小秋通话,常常是在晚饭后之后,江父收拾完碗筷的时候。
视频电话往往是由兄弟俩主动发起的,因为江父江母不确定打给孩子会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工作或者生活。
他们慢慢习惯聚少离多的日子,最终在简单平淡中达到一种较为稳定的状态,那些相聚的时刻就显得弥足珍贵。
可是江明夏不在了!然而江明夏不在了!他们没法回到过去找寻江明夏,而在他们的未来,江明夏也无法再出现。
然后他们从懵然中惊醒,在惊醒后无声崩溃。
江明秋待在熟悉的家里,早先是清醒的,常常一言不发地在江明夏的房间里枯坐一整天。
后来他开始失眠,时常忘掉一些事情,做事情时无法专注,后来他开始分不清幻觉与现实,自我封闭。
江父江母痛心之余却束手无策,再次住院几天后,江明秋对于医生的心理疏导表现出强烈的抵制,他不肯承认他是江明秋,最后听从医生的建议,周望森带江明秋出去住。
周望森细心照顾,却难以触及到他的伤痕累累的内心。
伤患处愈合,破溃处新生,江明秋脸颊上的伤口慢慢恢复,与此同时,在他身上属于江明秋的特质被压抑萎缩,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表现出越来越多的江明夏特征。
他会喊周望森“哥”,不仅如此,从爱好、穿衣风格、说话口吻、饮食习惯甚至神态都越发与江明夏相似。
但这个过程并不是无声而安稳的,想要抛却而是多年的记忆和习惯不是容易的事,在“成为”江明夏的过程中,江明秋不一定会在哪一个瞬间记起江明夏已经死亡的真相,反复不断的情绪强烈崩溃、恐慌、痛哭、自我厌弃到自残,甚至在睡梦中也在挣扎。
周望森一刻也不敢放松,持续数月的看护,他看着江明秋固执地一点点把自己关进只属于他自己的、江明夏还存在的世界中。
在他细致地照顾下,江明秋面颊上的伤痕最终再不见一丝痕迹,只是那枚小痣早已被连根挖走,和他们两个人的过往一样消失无踪。
不对,并非消失无踪,周望森想,至少他还记得。
在某一天夜晚,周望森拉开窗帘,借着月光细细端详睡梦中的江明秋,那人长睫静垂,眉目舒展,乖顺地躺着,叫人看不出来是个执拗可怜的小混蛋。
见江明秋额前的碎发长得有些长了,看起来几乎要刺破纤薄的眼皮,周望森伸出手轻轻地把那几缕头发拨开,而后俯身去轻吻那光洁的额头。
起身时却见江明秋缓缓张开了眼睛,梦呓似得咕哝了一声:“周望森……”伴着极浅的笑意,旋即再次沉入梦中。
数月来的精神紧绷,对江明秋未来能否恢复的忧心,还有江明夏离世的打击,种种压抑苦闷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爆发了,周望森狼狈起身,轻手轻脚关上卧室的门,瘫坐在卫生间里,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