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之约》植宇言

14、你为什么不跑 她问他火那

　　火灭了。

　　裴砚之站在院子里。他的袍子烧了一半，袖子没了，右手上的布条烧成了灰，头发焦了一截，脸上有灰，嘴唇发白。他站得很慢，右手撑着药架，左手抱着萧宁。萧宁攥着他的衣领，脸很红，在哭。

　　她站在院子中间。她的脚底很疼。她低头看了看，鞋底烧穿了，脚心起了泡。她没管。她看着裴砚之。

　　裴明琛回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看药庐。药庐的门板烧焦了一半，药架倒了，药材烧成了灰，地上全是水。他看了看裴砚之，看了看萧宁，看了看她。他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回事？”

　　裴砚之抬起头。“大哥。”

　　“我问你怎么回事。”

　　“炉子倒了。火起来了。”

　　裴明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走到药庐门口看了看烧焦的门板，看了看地上的灰，转过身看着裴砚之。

　　“宁儿怎么在这里？”

　　裴砚之没说话。

　　“我问你，”裴明琛说，“宁儿怎么在这里？”

　　“她跑进来的。”裴砚之说，“我没看住。”

　　裴明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走到裴砚之面前抬起手。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见裴明琛抬起手，看见他的手。她攥着袖子里的草绳。草绳扎手。她没松。

　　她没来得及开口。

　　萧宁从裴砚之怀里跳下来，跑到裴明琛面前，仰着头，脸上全是泪，攥着拳头。

　　“姐夫！”她喊，“是小叔救了我！是小叔冲进火里把我抱出来的！是小叔——”

　　裴明琛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萧宁。萧宁攥着拳头，脸很红，咳嗽，攥着裴明琛的袖子拽他。

　　“姐夫，你别打小叔。”

　　裴明琛的手放下来。他看着萧宁，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裴砚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裴砚之站在院子里，站得很慢，右手撑着药架，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很红。他站在院子里，风从院门灌进来，他穿着烧了一半的袍子站在风里。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点不安。

　　“夫人。”

　　她看着他烧了一半的袍子，看着他焦了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灰，看着他右手上的伤。他的手指很红，起了水泡，水泡破了，皮皱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跑？”她问。

　　他看着她，没说话。

　　“火那么大。”她说，“你为什么不跑？”

　　“宁儿在里面。”他说。

　　她看着他。她想起她冲进去的样子。她的脚底很烫。她没管。她想起她攥着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烫。她攥着。她拉他。她拉着他往门口走。

　　她想起梦里那张脸在火中，在拍门，嘴里喊着什么。她听不见。她想起他砸门。他砸得很用力。门板在晃。木屑在飞。他的手在流血。他没停。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脏，全是灰。他的眼睛很干净，带着一点不安。她看了一会儿。

　　“你手。”她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红，水泡破了，皮皱在一起。他把手藏到身后。

　　“没事。”

　　“让我看。”

　　他没动。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他的手很烫。她攥着，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水泡破了，皮皱在一起。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也烫伤了，红了一片。她把他的手翻过去，手背也烫伤了，红了一片。

　　她攥着他的手。她攥着。她没松。

　　他也没动。他站在院子里，站在风里，穿着烧了一半的袍子，低着头，看着她攥着他的手。

　　“你手伤了。”她说。

　　他没说话。

　　“药庐烧了。你去哪？”

　　他没说话。

　　“你住哪？”

　　他没说话。

　　她攥着他的手。她攥着。她想起他抱着萧宁从火里走出来的样子。他的袍子着了，袖子着了，头发着了。他没停。他抱着萧宁往门口走。她想起她冲进去的样子。她不知道她怎么就冲进去了。她的脚底很烫。她没管。她伸出手攥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烫，她攥着，拉他。

　　她攥着他的手，攥着，没松。

　　她松开手。

　　她退了一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站在院子里，站得很慢，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很红，水泡破了，皮皱在一起。

　　“今晚，”她说，“你睡药庐外面。”

　　他愣了一下。

　　“药庐烧了。”她说，“里面不能睡。”

　　他没说话。

　　“我去给你拿被子。”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走回屋里打开柜子翻出一床被子，抱着被子走到药庐门口。药庐里面烧了一半，药架倒了，药材烧成了灰，地上全是水。她把被子放在门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回屋里坐在床上，把七根草绳拿出来。一根系红绳，一根没系，一根系了一个结，一根系着红绳——从衣服上抽下来的那根，一根没系，一根没系，一根系着红绳——从衣服上抽下来的那根。她把它们并排放在床上，一根一根摸过去。草绳扎手。她没松。

　　她想起他抱着萧宁从火里走出来的样子。她想起她冲进去的样子。她想起她攥着他的胳膊。她攥着。她拉他。她想起她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宁儿在里面”。

　　她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草绳，没松。

　　晚上，她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坐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很黑，药庐的灯灭了。药庐门口，一床被子铺在地上。裴砚之坐在被子上，背对着她，低着头，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撑着地。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他坐在被子上，肩膀很窄，袍子烧了一半。他坐在风里。她想起他抱着萧宁从火里走出来的样子。她想起她冲进去的样子。她想起她攥着他的胳膊。

　　她攥着窗框。窗框很凉。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把七根草绳拿出来，一根一根摸过去。草绳扎手。她没松。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想起他抱着萧宁从火里走出来的样子。她想起她冲进去的样子。她想起她攥着他的胳膊。她攥着。她拉他。她想起她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宁儿在里面”。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想起梦里那张脸在火中，在拍门，嘴里喊着什么。她听不见。

　　她攥着草绳。草绳被她攥得发烫。

　　她恨他。她确定。

　　可她攥着草绳，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