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之约》植宇言

121、番外·裴明琛 薛明琛在狱

　　监狱的探视室，隔着一层厚厚的防爆玻璃。

　　姜清蘅坐在塑料椅子上。她看着玻璃对面那个男人。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被剃成了极短的青茬。他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囚服。囚服的领口很大。衬得他的脖子细骨伶仃。他坐在那里。他低着头。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准确地说，是墙壁上的白灰。

　　狱警站在旁边。他看了看姜清蘅。他张了张嘴。

　　“他最近精神状态很不好。经常一个人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我们给他做过检查。确诊了。精神分裂。”狱警的声音很平静，“他每天什么都不干。就蹲在墙角。用手指甲在墙上画东西。画完了，就用袖子擦掉。然后再画。我们问过他画什么。他说他在画药方。”

　　姜清蘅坐在椅子上。她看着玻璃对面的薛明琛。她看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

　　“我能跟他说句话吗？”她问。

　　狱警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他拿起对讲电话。他敲了敲玻璃。薛明琛抬起头。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红。他扑到玻璃前面。他把手按在玻璃上。他张了张嘴。他的声音从对讲电话里传出来。很刺耳。很沙哑。

　　“姜清蘅！”他喊。

　　她看着他。她没动。她把听筒拿起来。她贴在耳边。

　　“薛明琛。”她说。

　　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笑了。他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红。

　　“你看。”他说，“我画出来了。”

　　他转过身。他跑到墙角。他蹲下来。他伸出手。他用指甲在墙上画。他画得很用力。他的指甲在墙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画了几笔。他站起来。他转过头。他看着她。他笑了笑。他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红。他张了张嘴。

　　“黄芪。”他说，“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党参。白术。茯苓。甘草。”

　　他念完。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

　　“对不对？”他说，“我画对了。这是他画的。他画过。他背下来了。他等我回来。他要告诉我。他背下来了。”

　　她看着玻璃对面的薛明琛。她看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

　　“薛明琛。”她说。

　　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

　　“嗯。”他说。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她看着手里的听筒。她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张了张嘴。

　　“他不是你弟弟。”她说，“他不是你亲弟弟。他是裴砚之。他是裴崇山的儿子。他是容氏的儿子。”

　　薛明琛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红。

　　“他是我亲弟弟。”他说，“他是我亲弟弟。我叫裴明琛。他叫裴砚之。我们是亲兄弟。”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

　　“薛明琛。”她说。

　　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

　　“嗯。”他说。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

　　“你弟弟死了。”她说，“死在北境的山道上。他死的时候，你都不肯给他一个名字。”

　　薛明琛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红。他把头埋在膝盖里。他笑了很久。他笑完了。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张了张嘴。

　　“我给他名字。”他说，“我给他一个名字。我给他画药方。我每天画。我画了好多遍。”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她说：

　　“太晚了。”

　　薛明琛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他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张了张嘴。

　　“太晚了。”他说。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嗯。”她说，“太晚了。”

　　薛明琛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他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他看着她。他张了张嘴。

　　“姜清蘅。”他说。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

　　“嗯。”她说。

　　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笑了笑。他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红。他张了张嘴。

　　“你以前说。”他说，“喜欢不是伤害的理由。”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说过。”

　　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他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张了张嘴。

　　“我知道了。”他说，“我知道不是理由了。可我已经伤害了。”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没说话。她站起来。她放下听筒。她转过身。她走了。她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她张了张嘴。她说：

　　“你保重。”

　　她走了。她没有回头。她走出探视室。她走在走廊上。她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她靠在墙上。她闭上了眼睛。她喘了几口气。她睁开眼睛。她看见傅砚之站在走廊尽头。他看着她。他走了过来。他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

　　“怎么样？”他问。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笑了笑。她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亮。她张了张嘴。

　　“他疯了。”她说，“他每天都在墙上画药方。画完就擦。擦了再画。”

　　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

　　“画什么？”他问。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笑了笑。她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亮。她张了张嘴。

　　“清蘅方。”她说。

　　他看着她。他愣了一下。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

　　“清蘅方。”他说。

　　“嗯。”她说，“他每天画。他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他画对了。每一味药都画对了。”

　　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他没说话。他伸出手。他把她的手拉过来。他把她的手攥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他攥着。他攥着。他没松。

　　“走吧。”他说。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笑了笑。她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亮。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他们走出监狱。他们走在街上。她走在他旁边。她攥着他的手。她攥着。她没松。她走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她看了看天。天很蓝。她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她看着他。她张了张嘴。

　　“傅砚之。”她说。

　　他看着她。他笑了笑。他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亮。

　　“嗯。”

　　她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她说：

　　“他画得很认真。他画得很慢。他画完了就擦。擦了再画。他好像觉得，只要他画得够多。只要他画得够久。裴砚之就会回来。”

　　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他没说话。他伸出手。他把她揽过来。他抱着她。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她靠在他怀里。她没动。他抱着她。他抱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

　　“裴砚之回不来了。”他说。

　　她在他怀里。她听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

　　“嗯。”她说，“他回不来了。”

　　他抱着她。他听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

　　“但他有名字了。”他说。

　　她在他怀里。她听了一会儿。她笑了笑。她的笑容很轻。但眼睛很亮。她张了张嘴。

　　“嗯。”她说，“他有名字了。”

　　她在他怀里。她听了一会儿。她没说话。她靠在他怀里。她没动。她闭上眼睛。她攥着他的手。她攥着。她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