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暗香》林木桐

1、平南暗香（完结） 在一个

　　在一个普通平常的秋日午后，舒雯手机里传来了一条重磅的消息——刘希凯订婚了。
　　李晓晓在聊天框里发完这句话后安静了很久，好像是在等舒雯说话，可是她应该说什么呢，手指在键盘上悬空，看着那几个字她脑中一片空白。
　　工作消息不断进来，她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工作里，等到下班回到家才又想起了李晓晓的那条消息。
　　“那恭喜他啊”
　　这是她想了一下午的措辞，除此之外她着实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稀松平常的日子让她内心平静，那个名字好像离她已经很远很远，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如果不是李晓晓提起，她可能永远不会想起来。
　　窗外天色昏暗，她的房子不远处有一所中学，在极静的时候能听到学校的放学铃声，这种机会稀罕，偶尔她下班早回打开窗才能听到，如今想到那阵铃声，让她有一种自己置身今夕何年的恍惚之感。
　　平南是南方的一个小城，她从小在平南长大，接触的人不多，连街坊邻里有些都不认识，后来高中毕业离开平南，几经辗转在江淮定了居，现在回头想，竟不知不觉离开平南已有十年。
　　刘希凯，单看名字平淡无奇，毫无新意。可世间总有这样一种人，眉眼温柔，气质清隽，当容貌与姓名相融，再回头细细品味，才发觉普通的字眼，也被人衬得格外动听。
　　——刘希凯就是这样的存在。
　　大一寒假回家，为了不碍徐女士的眼，她打算找一份实习，平南不大，上市公司就一两家，实习名额有限，竞争也激烈，看到没有录取的通知时她撇着嘴，明明心里早已有了预期，却还是难抵心中的失落，李晓晓知道后二话不说第二天叫她去一家公司入职，舒雯那时刚睡醒，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心里却乐开了花。
　　那是一家国企，做大数据行业，舒雯从没进过职场，第一天上班很是拘谨，好在人事是一个温柔的姐姐，让她的紧张放松不少。
　　她仍然记得自己的办公桌是在公司二楼公共办公区域的第二排，单独的工位位置很大，右边和他同排的位置上放着一个工牌，没有照片，只有很漂亮的“刘希凯”三个字。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刘希凯的名字，在人事姐姐给她工牌的时候，顺着她的视线介绍了一句：“你旁边也是一位实习生，比你高两届，大三，昨天办的入职，今天有事请假，周一正式报到，到时候你们可以熟悉一下，有不懂的你也可以问他。”
　　舒雯没细究人事的最后一句话，点点头乖巧地说好。
　　那是2016年，互联网正盛，大数据这个词舒雯在此之前闻所未闻，只以为是互联网的另一种叫法。
　　周五一整天她都在熟悉公司，熟悉部门和制度，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所以她回到家抱着手机给李晓晓发消息，言语间全是兴奋，好像她真的一脚踏入了成年人的世界，变成了个小大人。
　　等到周一，她起了个大早，到公司时除了保洁阿姨看不到其他人影，舒雯兴奋又紧张，这是她进入工作的第一天。
　　等公司开完会，人事姐姐把她和其他两个实习生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会议进行到一半，门被敲响，随后就是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抱歉，迟到了。”
　　舒雯的座位刚好对着门，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张如沐春风的脸，中长发，刘海微微漏出额头，眸眼含笑，一副迟到的好像另有其人的样子。
　　“希凯，再迟到我真要打报告了，你不能总是这样，下不为例。”人事的语气含着满满的无可奈何，跟面对她们时不太一样。
　　“不会有下次了勤勤姐。”
　　如果让舒雯说看到刘希凯的第一印象，可能就是跟他的长相一样，如沐春风——中长发没有削弱他的男性气质，反而更加衬出他本身的温训随意。
　　会议结束，人事把她和刘希凯单独留下来做了个双方的介绍，“你平时照顾下舒雯，她刚来，很多地方不熟悉，舒雯，你有什么不懂得都可以问他，公司的事他很熟悉。”
　　舒雯那时并未察觉这个举动的特殊。人在无意识下被特别关照时，最先到来的往往不是“我被特殊对待了”的意识，而是感激与庆幸——感激命运的馈赠，让自己遇到很好的人，同时也庆幸自己运气好。舒雯当时便是如此：初入职场就遇到很好的人事，工作氛围也舒服，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回到工位，舒雯看着电脑反复刷新，再点开公司的资料来回翻阅，没有人给她指派工作，她只能自己假装很忙。
　　所以等刘希凯从她身后弯下腰靠近时，她吓了一跳，脑袋撞上了对方的下巴。
　　“对不起，你没事吧？”
　　伸出又缩回的手在刘希凯的目光下僵在空中，舒雯眼里满是抱歉。
　　刘希凯呲着牙揉下巴，缓了半天，“没事做？”
　　舒雯一时没转过弯来，就听他解释：“这次实习勤勤姐说你跟我，我会安排你的工作，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可是...”
　　“想问为什么我一个实习生带你是吧？”刘希凯笑着说：“因为我工龄比你长，妹妹。”
　　刘希凯身上有一股子温柔平和却带着自由洒脱的劲儿，舒雯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被吸引。她不是不谙世事的稚童，却也是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这种情感。
　　某天跟李晓晓说起，对方瞠目结舌的表情让她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她问。
　　看着对方在欲言又止后破罐子破摔她才知道，原来刘希凯竟然是公司董事长的儿子，而舒雯能进到这家国企实习，也是因为李晓晓跟她的董事长舅舅说了以后对方安排她进来的。
　　舒雯皱着眉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喜欢上好友的表哥，又是在这样的关系和环境中萌生的情感，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晓晓，这事你就当我从来没说过吧。”想来想去，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舒雯家庭条件一般，工作的事已经算是别人帮了大忙，其他的她不敢再奢求太多，人不能既要又要的，这是她的生活环境告诉她的道理。
　　实习的日子过得很快，刘希凯确实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因为不是正式员工，她接触到的工作内容有限，基本上都是做做表格，发布发布公众号之类的小事。
　　刘希凯偶尔会在她身边坐个半天，教她怎么辨别数据的好坏，又如何筛选有用的数据，身边飘来的阵阵乌龙夹杂着的皂香总能让她思绪混乱。
　　心烦，却还是贪恋。
　　偶尔转头对上那双眼睛，总会失神两秒，她私下偷偷搜过，这种眼型名叫瑞凤眼，有很好的寓意。
　　某天，午后阳光落在他一半的身子上，舒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与工作不相干的私人话题：“刘希凯，你怎么这么白？”
　　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舒雯耳朵一热，脑袋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脑屏幕看，耳边想起的一声嗤笑更让她抬不起头。
　　即便明白自己的心意，但工作期间她从未越界，她不知道刘希凯知不知道她和李晓晓的关系，她也不清楚工作期间感受到的照拂到底是刘希凯对她这个人还是碍于好友的情面或是董事长的嘱托，她不想想得太清楚，假装不知道能让她继续心安理得地欺骗自己。
　　“多喝牛奶。”
　　这是刘希凯那天给她的答案。
　　舒雯对刘希凯知之甚少，仅有的交际就是在工作上，她没有在李晓晓那旁敲侧击过刘希凯的任何事，一是不好意思，二是她清楚自己不能越界。
　　虽然是实习，说到底也是上班，新鲜劲过去，打工的疲惫感也会在周五时猛地涌上来，于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高中好友的邀约，去了平南的一家酒吧。
　　平南地方不大，商圈就一两个，前两年政府做清查，酒吧夜店和商务ktv一片片关门，所以说是酒吧，其实也就是比清吧热闹点的地方。
　　音响里躁动的音乐震耳欲聋，舒雯摸索着找到朋友的位置，坐下来看到很多不熟悉的人后，想要二话不说调头离开。她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更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但人已经在这里了，只能硬着头皮交际，好在大家也都是随性的主，没有恶劣的行为和玩笑。
　　面前的酒杯被倒满，雷鹏和马馨怡抬杯做邀，舒雯为了不扫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入口苦涩，让她不自觉皱起眉头，在此之前她几乎没碰过啤酒，有两次因为好奇偷偷拿父亲的啤酒偷偷抿过，那味道和今天的一样，都很难喝。
　　卡座上其他人好像都很熟络，马馨怡拉着她说了两句话又被别人叫走玩游戏，雷鹏在一边邀请她玩骰子，她摆摆手说不会，此刻上班的疲惫已经被社交的尴尬和无措替代，舒雯在找借口离开。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手里的酒杯不自觉放到嘴边又喝了好几口进去。
　　舒雯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啤酒，她对这些完全不了解，从厕所出来时仍没有找到好的借口离开，磨蹭着洗手出来时，跟正进来的刘希凯打了个照面。
　　平南还是太小了，玩得地方就那几个，要遇到谁太容易了。
　　舒雯尴尬的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虽说这里不是夜店，但在她的意识里也不算什么正经地方，她怕他会多想，转念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下班了也不回家？”刘希凯在她身前站定。
　　舒雯不想自己显得小气生疏，给自己壮着胆子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回了句：“好巧啊。”
　　刘希凯没在意舒雯没回答他的问题，接着她的话头说：“确实挺巧，都来上厕所。”
　　看着对方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舒雯匆匆甩下一句“不耽误你了”侧身离开。
　　她耳朵很热，不知道是音响音乐太大声吵的还是因为别的。
　　坐到座位上后她视线一直盯着卫生间的方向，直到刘希凯出来，追随着他的身影，她才看到他所在的位置，离她有些距离，人比她们这边少一些。
　　马馨怡拉着舒雯玩游戏，热门俗套的真心话大冒险，听着不认识的人一个个说出来自己的糗事和情感八卦，舒雯多了些乐趣出来，大家好像都很少选大冒险，因为不知道一帮损友会出些什么损招让自己丢面子。
　　直到又一轮游戏结束时，一个男生忍不住跳起来说：“耗子，你这是第二次了，绝对不能再选真心话了，要么大冒险，要么喝酒。”
　　一桌子人起哄，最后听到大冒险的时候起哄声更是高了一波。
　　舒雯跟着马馨怡在酒吧门外假装路人路过，看着“耗子”军姿式的站在店门口，进来一个人就大声地说“in bar 欢迎您！祝您今晚玩儿的愉快！”
　　两个人蹲在地上笑得站不起来。
　　场子还在继续，舒雯脑袋已经有点眩晕，她知道必须要找个借口离开，想来想去私心偏颇到了一个人身上。
　　靠着记忆找去，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满足自己心里的那一丝己欲，踌躇时跟刘希凯递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隔着零散的路人，刘希凯询问的眼神给了她勇气，慢慢挪步上前，在其他刘希凯朋友疑惑的目光中她微微弯腰倾身，刘希凯意识到她想说话，直起身子递上耳朵。
　　“我想回家，你能不能帮帮我？”
　　“怎么帮？”
　　耳侧的话语带着热气拂过，她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继续鼓足勇气说：“在我旁边站着就行，我跟他们说说我有事先走。”
　　“好。”
　　刘希凯给舒雯的感觉一直是得体温柔的，就是因为在不涉及个人原则的情况下，你寻找他帮助时他从不会究其根因，只会看在不在他能帮的范围之内去进行考量。面对她提出的援助，刘希凯好像从没拒绝过。
　　在刘希凯朋友暧昧不明的眼神中，他跟她起身，走到朋友的卡座位置，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刘希凯，马馨怡带着调笑的口吻大声问：“这是谁呀？”
　　语气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刘希凯站在她身边，侧头也问：“我是谁？哥哥？还是...”
　　舒雯对上他的眼睛，在彩灯的照射下忽明忽暗，含着笑。
　　她耳朵更热了，慌忙凑到马馨怡耳朵边说出自己早已编织好的谎言，马馨怡了然一笑，挥手调侃：“去吧去吧，我们雯雯也算是长大了。”
　　离开的比想象中顺利，晚风吹拂过的时候，她脑袋清明了几分，刘希凯在她身旁跟着她的步调走着，没轻易开口说话。
　　舒雯看着有些冷清的街道，步子慢了又慢，私心变得再明显不过，却也还是败给了那尚有清醒的理智。
　　“今天谢谢你了，你回去找你朋友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绿化带的书上绑满了灯带和彩灯，过年的氛围已然在慢慢铺垫，刘希凯第一次拒绝了她。
　　“送你回去，大晚上你一个女孩子回去不安全。”
　　按理说舒雯应该回绝的，以她的边界感，这种事情早已超出了同事的照拂范围，可她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今天我想走回家，刚好散散酒味，不然回去肯定要被说的。”
　　刘希凯点头同意，两个人慢悠悠晃着，刘希凯难得拆穿了她的自以为：“可以陪你走回去，但有一点需要提醒你，酒味没那么快散掉，阿姨的说教你可能免不了。”
　　舒雯明显有些慌了，她之前从来没有进过酒吧碰过酒，如果味道散不掉，母亲那灵敏的鼻子闻到绝对要把她骂一顿。
　　“酒味很重吗？”她表情有些严肃。
　　“现在知道怕了？”刘希凯低头微微靠近她的肩膀嗅了下，“很重，小酒鬼。”
　　“那我能不能骗我妈说我只是出来玩，没碰酒，应该是可以的。”她眼神飘忽，自问自答，心里忐忑。
　　刘希凯看明显慌了神的舒雯，挑眉，“阿姨有这么可怕吗？把你吓成这样？”
　　“她很严。”
　　“那你还敢喝酒。”
　　“我成年了。”
　　“是成年了，所以现在在怕什么？”
　　“...”舒雯被问的语塞，话是这么说，心里却还是没底。
　　正想着，许女士那边发来了一条消息：【还不回家吗？】
　　舒雯看完皱着眉把手机往刘希凯那边递了递，好像手里的是块烫手山芋。
　　刘希凯看完把话头扔给她：“怎么，想让我帮你一起骗阿姨？”
　　心思被看破，舒雯也不装了：“说实话肯定要被骂，不行。”
　　然后自己低头在手机上回了四个字：【在路上呢】
　　插曲过去，两个人又安静走了一会，舒雯想到了刚刚在酒吧时刘希凯的那句话，哥哥...还是什么？
　　同事吗？
　　从知道刘希凯是李晓晓的表哥时，她明白了为什么刘希凯有时会妹妹妹妹的称呼他，刚开始不清楚的时候她还好奇地问过，那时刘希凯回她：“你比我小，不是妹妹是什么？”
　　现在想想，他没有把那层关系摆到明面上，也算是给她留了点情面。
　　可是抛开这层关系，他们能算是朋友吗？
　　舒雯想应该是不算的，没有朋友是这个样子，他们顶多就是同事的关系。
　　想到这里，她心里觉得不太舒服，为什么关系不能再亲近一点呢。
　　或许夜晚总能将人的欲望变大，她的胆子也逐渐变得大了起来：“刘希凯，你有女朋友吗？”
　　“嗯？”刘希凯挑眉，而后如实回答：“没有。”
　　舒雯假装坦然，“不应该呀，你这么...风光霁月的。”
　　“这词语形容我是不是有点捧杀了。”刘希凯笑着说。
　　怎么会...舒雯想，这个词明明不够。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是谁。”她换个话题继续。
　　刘希凯也顺着她走：“算是吧，晓晓有提到过，让我多照顾照顾你。”
　　果然...舒雯的心一点点沉下来。
　　刘希凯的周全照顾不过是受人嘱托，还好她没有自以为是。
　　“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静，内向，细心。”
　　听到刘希凯的答案，舒雯短暂地停滞了呼吸，她想到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暗恋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们终究算不上是朋友，如果说李晓晓，绝不会用这三个词来形容她。
　　而她，也只有在面对不熟悉的人时才会是这幅样子。
　　她偷偷叹了口气，像是为自己，也像是为这隐秘的情感。
　　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比勇敢先来是胆怯和自卑，如果不是因为好友，他们会是两个世界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舒雯早熟，对于一些事物的看法理性永远更胜一筹，她哈了一口热气，偷偷疏解心中的烦闷。
　　再过一个多月，两个人将会再无交集，想到这，她就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即便这样，她依然想要知道些关于他的信息，任何什么都可以。
　　“刘希凯，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车道上偶尔几辆车驶过，就在舒雯以为得不到答案时对方才淡淡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小跟着我爸穿梭在各类社交场合，耳濡目染有了些见识，后来上了大学，每年寒暑假被安排来实习，对公司的业务比有些新人都熟悉，可我还是不知道以后该做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借着我爸的资源人脉自然而然地也在这个行业里有番作为，可是我觉得自己还没想清楚。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这次实习估计不会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刘希凯是笑着说的，舒雯心里是有些震惊的，这是她完全没想到的。
　　“如果不来，你会做什么？”
　　“估计在家打打游戏，跟朋友出来吃吃喝喝，或者做点自己的职业规划吧，我总不能一直活在我爸的羽翼之下。”
　　舒雯脑袋有些晕了，酒精后知后觉地漫溢，她动一下脑袋都有些迟缓的觉得晕头转向。
　　“刘希凯，你以前谈过恋爱吗？”舒雯的胆子好像因为迟缓变大了，很多想法不再在她的脑中思虑，而是直接脱口而出。
　　“你这话题...怎么一会蹦来蹦去的。”刘希凯好像也发现了，“你清醒的吗？”
　　舒雯眨巴眨巴眼睛，“嗯，很清醒。”
　　“要不然打车回吧，我真怕你走一半醉过去了。”
　　“不要。”
　　这下轮到刘希凯叹气了，他带着舒雯去便利店买了瓶苏打水，两个人找了个座位坐下，舒雯喝完水抓着刘希凯的胳膊，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又看，直到把刘希凯盯得有些发毛。
　　“我脸上有东西？”
　　“有。”
　　刘希凯摸了摸，“什么？”
　　“美貌。”
　　“...”
　　“舒雯，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胆子这么大呢。”刘希凯头疼又无奈地说。
　　舒雯转过身，头趴在桌子上，说话变得温吞：“我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挺奇妙的。”
　　比如我们。
　　“为什么这么说？”
　　“就像勤勤姐，这次实习完估计就不会再见面了。”
　　“她随时在公司，想找她来公司就好。”
　　舒雯摇摇头，“有些关系一旦脱离了环境，就再没办法如初。”
　　刘希凯沉默了很久，舒雯也没再说话，她现在有点难过，甚至在努力压制着自己想要拥抱身边人的冲动，喜欢的人近在咫尺，却只能保持着距离，对她来说实在是难以自制。
　　“你谈过恋爱吗？”舒雯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刘希凯这次回答了：
　　“谈过。”
　　“几段？”
　　“2段。”
　　看着亮晶晶的眼睛，刘希凯没忍住，“舒雯，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的？”
　　舒雯把头扭回去看玻璃，嘴里嘟囔地理直气壮：“我一直都很八卦。”
　　和玻璃上的人眼神对上，刘希凯轻哼一声：“还挺骄傲。”
　　“所以你的2段感情是什么样的？”
　　“没什么好说的，高中一段，大学一段，仅此而已。”
　　“为什么分手？”
　　“知道这个做什么？”
　　“为了前车之鉴。”
　　看着刘希凯迷起的眼睛，舒雯清醒了两分，“以后我谈恋爱的话可以注意。”
　　“没什么可借鉴的，一段是因为异地，一段是因为性格不合。”
　　“晓晓知道你这两段感情史吗？”
　　“那你要问她。”
　　舒雯知道自己自讨没趣，没再继续追问更多。
　　那天最后还是打车回去的，想象中的责骂并没有到来，周一再见到刘希凯时他们的相处一如既往，没有人提起周五发生的事。
　　除夕那天，她鼓起勇气给刘希凯发了新年快乐，对方回得很晚，只有简短的五个字个字：【同乐啊妹妹】。
　　春节那天，刘希凯给她发了个红包，那红包比她爸妈加起来给她的都要大。
　　她说不要，刘希凯回她：【晓晓有的也给你一份，听话，收下。】
　　舒雯心怦怦跳地厉害，点了收款。
　　过年回来，舒雯给刘希凯带了礼物，美鸣其月感谢他的帮助和指导，那是一支一千多的钢笔，刘希凯显然熟悉这个牌子，合上就要还给她：“这礼物太贵了。”
　　舒雯把手背在身后，“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的道理，你的字很好看，值得这支笔，你就收下吧，就当是...我贿赂你好了，接下来一个月你再多教我点东西。”
　　刘希凯没办法，把礼物收了下来，“不贿赂也会教你。”
　　接下来一个月，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好像渐渐地不再满足刘希凯工作时对她的照顾，有时她甚至会忍不住想要和他产生点什么其他的交集或者接触。
　　舒雯知道自己的私心在慢慢膨胀，可她的理智始终拉扯着她做出那一步动作。
　　再回想起那个周五，舒雯发现从始至终都是她一直在说，她一直对他产生好奇，而刘希凯只是温和地问答了她所有的问题，只此而已。
　　都说对一个人产生好奇是喜欢的开始，她想刘希凯对她仍是受人所托，她不应该再给他和晓晓徒增困扰，那未免有些恩将仇报了。
　　离职那天，她很想找机会跟刘希凯说声感谢，但是恰好碰到业务战略调整，公司的人都忙得顾头不顾尾，最后下班时她也没来得及跟他说声谢谢和再见。
　　回到家打开包，里面有一个她没见过的盒子，打开以后，里面是一瓶香水，舒雯喜欢香水，这个牌子是她这个年纪的消费水平消费不起的，偶尔有次跟刘希凯聊到，她提了一句，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礼盒里有张纸条，舒雯展开后看到了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字体，上面写着：
　　【恭喜顺利完成人生的第一份实习，这瓶香水送你，就当是哥哥给妹妹的礼物吧～】
　　未关严的窗户吹进来一股寒气，她打了个趔趄，心中五味杂陈，思来想去临开学一周前她拜托李晓晓把刘希凯约出来，借着送别聚餐的借口想再见一次他。
　　那天她打扮地很漂亮，连李晓晓都没忍住一直盯着她看，刘希凯到的时候被李晓晓安排在舒雯同侧，他没有她那么拘谨，一如既往地随和。
　　说是送别聚餐，但全程李晓晓说得更多一些，期间撮合的意味之重，刘希凯虽然没说什么，舒雯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她开口制止李晓晓再旁若无人地说下去，话题移到餐厅的餐食上，刘希凯也顺势聊了起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最后结账时，舒雯被告知已经有人提前结过，有些气恼地回到座位上，“不是说好了我请？”
　　“和女生吃饭，没有让女孩付钱的道理。”
　　“别用你那招使在我身上。”舒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或许是联想到他和其他女生一起吃饭时也会如此。
　　刘希凯没有辩驳，只是笑着道歉：“那是我错了，下次，下次你付钱，我不跟你争。”
　　舒雯的气因为“下次”烟消云散，对面的李晓晓去卫生间许久没有回来，直到刘希凯起身说走，舒雯还蒙在鼓里说再等等晓晓。
　　“她跟我说遇到同学被拉走看电影了，让我送你回去。”
　　舒雯这才知道好友的良苦用心。
　　刘希凯开车送她，她斟酌再三害怕有的问题错过就无法再问出口，于是假装闲聊说起：“刘希凯，其实我一点都不安静。”
　　“是跟晓晓在一起的时候吗？”
　　“那才是真正的我。”
　　“那挺好的。”
　　舒雯终于把想问地问了出来：“你呢，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
　　刘希凯看着车道上的车流，认真地回答她：“真正的我就是这个样子。”
　　舒雯皱眉，一点也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想要知道，他在和朋友相处时的样子，想要知道他私下的样子，可刘希凯显然不太愿意告诉她。
　　所以其实还是因为陌生吧，因为陌生，所以不想把涉及到自己哪怕一点的私生活泄露出来。
　　舒雯不再说话，她想要的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车停在小区楼下，舒雯手捏着胸前的安全带，有很多不舍，却在缓了两秒后解开准备下车。
　　临下车时刘希凯叫住她：“以后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帮忙，你是晓晓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妹妹。”
　　舒雯想，一开始带着些暧昧字眼的“哥哥”“妹妹”之称，在这一刻也被刘希凯彻底解释清楚，即便心中早就有底，却在被澄清的那一霎仍旧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点点头，说了再见，看着车重新汇入车流，她知道成年人的客套在此也算是结束了，他们大概率不会再见，微信也不再会有联系，舒雯不知道她的胆小是否会让自己和刘希凯走到另一条故事线上，但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她依然会这样决定。
　　人和人的缘分是很奇妙的，她曾跳脱地想过他在女朋友面前的样子，想来想去，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舒雯也想过如果自己和他不是这种环境下相识，他们是否会有一丝渺茫的机会，哪怕是做朋友，可她想得再多，也都不是现实。
　　回到学校后，她的生活又恢复成单调枯燥，刘希凯不常发朋友圈，偶尔发一条也不过是平常的风景。
　　过节时她会趁着这个机会给他发上一句祝福，简单的节日快乐，刘希凯回复地也很是简单官方，他们好像变成了两个陌生人，那段实习的日子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大一的暑假她回到平南，暗戳戳的偷偷跑到in bar好几次，却再没有看见过他的身影，平南不大，那时的她却又觉得平南好像也挺大的。
　　有天在次站在in bar门口时，她没有再推门进去，她忽然觉得自己莫名的执着变得有些可笑，于是她在平南度过最后一个暑假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许女士过年时也会唠叨，说她怎么一点不想家，舒雯打笑着回复，却看着手机屏幕那边的一家三口好像意外地和谐。
　　而她跟刘希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有任何联系，好像是从她不主动发祝福消息时开始，舒雯眨巴眨巴眼睛，又一次退出了刘希凯的聊天框。
　　不是没想过删掉他，可这样的做法总是让她过意不去，不太礼貌，她下意识这样认为。
　　毕业后因为工作调动和个人选择，她换了几座城市，离家越来越远，记忆里的平南有次回去已经变得陌生，再次离开前一天她有意经过in bar，那里的门头早已经换成了一家火锅店。
　　物是人非，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一个词。
　　刘希凯发朋友圈好像从来不屏蔽任何人，所以她对他的一些情况有点了解，再加上李晓晓偶尔跟她提起，大致能编排出他的生活。
　　又一年中秋，他发了一轮明月，李晓晓在下面评论：【过节也不回家】
　　他回复：【是我不想吗老妹？】
　　舒雯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手边的沙发几上开着盏小夜灯，万籁俱寂，他的家庭好像一直很幸福。
　　想到这，她也评论了一句：【中秋快乐】
　　她忽然想起来，“妹妹”这个称谓在随着实习后他就从没有再叫过，那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看破了他的心思，以此拿称谓来提醒她，也借此跟她划清界限。
　　29岁这年，她在江淮买了房子定居，距离平南飞机要近4个小时，江淮的朋友圈很久很久没有再更新，她好像也渐渐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李晓晓新发来的消息她依旧不知道怎么回复，说着放下，却还是有些私心想去看看正确的那个人。
　　她想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去看一看，也算是郑重地道个别。
　　刘希凯订婚当天，在南平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举行，来的人大多都是亲戚，李晓晓拉着她去跟刘希凯打招呼，很多年不见，中长发变成了利落的短发，其余的近乎看不出什么变化，连岁月好像都要更偏爱他。
　　刘希凯看着她说好久不见，舒雯得体的回以微笑，说了句：“恭喜。”
　　订婚的主色调以黄色为主，李晓晓说是因为她嫂子喜欢黄色，说完好像说错话似的看着舒雯，舒雯倒是不以为意：“我人都来了，还有什么顾忌不能说的。”
　　订婚宴上，舒雯出来透气，露台上的空气总是要比室内清新很多，他眼光很好，她能看得出对方是一位很不错的对象，较她来说活泼开朗，有她的场子好像都很热闹。
　　原来刘希凯喜欢这样的人，舒雯心中有了答案。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刘希凯意外地出现，舒雯没想到他会来跟她搭话。
　　“出来透透气。”
　　“今天的菜怎么样？”
　　“挺好吃的。”
　　“周一还要上班吗？”
　　“当然。”
　　“那怪难为你的，周末挤着时间过来，机票钱多少我给你报了。”
　　“不至于刘希凯，我也没这么小气吧。”
　　两个人相视而笑，像是中间的几年岁月不曾存在。
　　“你以后在南平生活？”舒雯问道。
　　刘希凯摇摇头，“我跟南南都在爱尔兰，订完婚要回去。”
　　“那很好啊，我还以为毕业后你会回国呢。”
　　“原本是这么想的，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南南喜欢爱尔兰，我就想着陪她一起，反正对我来说，在哪都一样。”
　　“我记得实习那会你还跟我说过不知道以后的规划。”
　　“二十多岁的时候，总是迷茫的吧，没想好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清楚自己未来的路，就想着再多度几年书算了，现在想想，还挺感谢当时自己的这个选择的。”
　　“刘希凯，如果让你问我一个问题，你会想问什么？”
　　舒雯看着遥远的天际线，无谓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她想知道刘希凯对她的好奇。
　　刘希凯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照旧按着她的问题回答：“那我可能会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舒雯转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一如从前般明亮温和，她点点头，“挺好的。”
　　而后她又想起那个问题，“刘希凯，今天的你是真正的你吗？”
　　刘希凯不明所以，“舒雯，每时每刻的我都是真正的我，人不是单一的，无论面对谁呈现出的自己都是真正的自己，每一面的我累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我。”
　　舒雯这一刻才明白刘希凯当年那句话的意思，原来是她自己多想了，她以为他是敷衍，但他其实一直是真诚的。
　　“原来是这样。”她低下头，困囿多年的心结此刻被解开，她一直想了解真正的他，但其实真正的他一开始就在她面前。
　　看着眼前的人，她很想去拥抱一下，但总是不合时宜的。
　　“你快进去吧，别让女主角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人，好好照顾她，真心祝你们幸福。”
　　订婚宴后，舒雯只身返回江淮，看着门口处的那瓶香水暗自失了神，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她也在，但总是有一小部分的自己被留在了那个冬天，每每临近春节，她还是总能想到那个夜晚。
　　没有人知道，毕业后不久她曾独自奔赴过纽黑文，凭着对他朋友圈的钻研和从李晓晓那打听到的消息，找到了他的学校。
　　学校很大，很漂亮，她没想期盼能遇见他，只是想来看看，却在一个转角后看到熟悉的身影，她没敢前去打招呼，而后看到一个活泼的女生从他身后跑出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那是舒雯第一次看见宠溺的眼神是怎样的，她呼吸地有些困难，想着前不久自己的心软显得有些可笑，怎么会因为一条朋友圈就天真地觉得他一个人在国外可怜。
　　学校里哥特式建筑风格遍地，不久前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舒雯调整了自己的计划，第二天逃似的离开。
　　再回过头想起实习的那段日子，好像已经不太清晰，时间会覆盖掉一切，马上就要迎来她的而立之年，有些事舒雯想交给时间，她也是时候正式向一二十岁的自己说声再见，年轻时傻的可笑，却还是会像愣头青一样奋不顾身，那时的胆小与怯懦是真的，如今的释怀和坦然也是。
　　舒雯想，她应该好好泡个热水澡睡上一觉，然后迎来新的一周，迎接她新的生活，至于刘希凯，他们或许真的不会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