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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梨园归雪,三生同归,温景辞番外 本故事属于 ...

  •   梨园的落雪,落了整整半生。

      沪上的秋冬总是湿冷,雾霭沉沉,晚风穿过老旧的戏楼雕花窗棂,携着经年不散的寒凉,卷起满地枯落的梧桐碎叶,簌簌落在青砖地面上。

      我坐在廊下那张早已磨得温润的旧木椅上,指尖长久摩挲着一柄素骨折扇。

      扇面早已褪色,当年细腻的水墨纹路被数十年岁月风霜、被我无数次的指尖触碰,磨得浅淡朦胧,只剩依稀可辨的旧痕。这是苏敛留在世间,除了一纸绝笔之外,最贴身、最鲜活的旧物。

      数十年了。

      从英伦雾雨到归乡安稳,从幼子垂髫到少年长成,从满院喧嚣烟火到如今满院清寂空凉,这柄扇子,我从未离身。

      就像心底那个人,从未离场。

      风掠过戏楼空旷的戏台,卷起台上蒙着薄尘的垂幔,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又空寂的声响。戏台空了很多年,再也没有响起过婉转昆曲,再也没有立过那个青衣水袖、风月绝尘的身影。

      苏敛走了太多年。

      久到世间早已无人再提当年叛国谍首的旧案,久到朝野风波尽数归零,久到乱世烽烟彻底尘封,久到所有人都忘了,这片梨园曾走出一位以身殉国、无名无姓的孤臣。

      唯有我记得。

      唯有这空荡荡的梨园、这经年不散的冷风、这柄褪色的旧扇,记得当年那个立于戏台之上,清雅温柔、隐忍孤勇的少年。

      身旁的石桌空空落落,往日岁岁年年,总会有一个清瘦温雅的身影坐在这里。

      沈砚。

      他已经走了两年了。

      两年时光,不长不短,不足以磨灭半生羁绊,却足以把这世间仅剩的最后一点烟火温度,彻底从我余生里抽离干净。

      我这一生,前半生漂泊无依、风雨飘零,被乱世裹挟,被爱恨桎梏,被宿命拉扯,尝遍孤寒、误解、别离、绝望。

      后半生的安稳、周全、温柔、烟火、岁岁无忧,尽数是沈砚拼着残破病躯、透支半生性命,为我一手撑起的。

      世人皆叹我命好。

      乱世得保全,绝境得生路,孤身得归宿,幼子得安稳,半生风雨过后,终得岁月静好、儿孙安然。

      可无人知晓,我这一生所有的圆满,都是另一个人的半生献祭。

      他守了我整整半生。

      从我跨海漂泊、身怀孤胎、步步惊魂的绝境开始,他便抛下所有荣光、所有仕途、所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孤身奔赴我身边。

      英伦五年雾雨,他为我洗手作羹汤,日夜陪护,隐忍病痛,安抚我脆弱飘摇的孕期心绪,温柔抚育尚在襁褓的幼子。

      归乡数十载光阴,他为我肃清所有暗流,抹平所有风波,挡尽所有非议,扛尽所有罪孽,以一身残病,护我父子一世安稳太平。

      我们相伴相守数十年。

      无关风月炽恋,无关占有牵绊,是乱世余生最安稳的依托,是绝境余生最踏实的陪伴,是历经大起大落、大生大死之后,最平淡、最绵长、最入心入骨的温情。

      他知我心底藏着一生执念,知我年年岁岁念着黄土之下的故人,知我此生爱意尽数予苏敛,终生无法转移。

      可他从不吃醋,从不怨怼,从不强求。

      他只是沉默陪伴,温柔退让,倾尽所有,不求半分回馈。

      我与他,是乱世余生最默契的相依。

      他护我肉身安稳,渡我半生孤寒;我伴他暮年孤寂,暖他残破余生。

      我们相互搀扶,相互照料,相互取暖,在没有苏敛的人间,彼此撑着彼此,走过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

      我的孩子,随沈砚姓沈,名砚安。

      寓意,砚守余生,岁岁平安。

      他是世间最特殊的孩子,是顶级S级Omega,血脉承自苏敛,风骨却长于沈砚的教养。

      生来天赋卓绝,心性温良,通透懂事,从小便知晓自己的来路特殊,知晓两位长辈半生的羁绊与酸涩。

      他自幼黏着沈砚,敬他、爱他、依赖他,打心底里将这位带病护他、育他、疼他的长辈,当成唯一的父亲。

      孩童最是纯粹,谁予他温柔烟火,谁护他长大成人,他便满心向谁。

      幼时懵懂,他日日软糯唤着“沈爸爸”,岁岁年年,声声清甜,绕满庭院,是沈砚残破余生里,唯一的暖意微光。

      长大懂事后,他从未追问过自己的生父是谁,从未探寻过那段尘封的乱世旧案。

      他只知晓,这一生护他、爱他、予他余生安稳的人,是沈砚。

      数十年朝夕相伴,父子温情,纯粹厚重,毫无隔阂。

      沈砚半生病痛,常年腺体旧伤反复,阴雨天骨骼酸痛、精神域撕裂的痛楚日夜纠缠。

      从我中年往后,身体尚且硬朗,反倒是我日日照料他。

      为他熬制药汤,为他擦拭虚汗,为他揉按酸痛肩骨,在他旧疾发作、痛至蜷缩无力时,静静守在他身侧。

      从前是他护我母子风雨无忧。
      暮年换我伴他岁岁余生,护他暮年安稳。

      我们便是这样,在偌大空旷的旧园里,两两相依,互为支撑,走完一年又一年的安稳岁月。

      砚安长大成人,作为世间稀有的S级Omega,他生来矜贵通透,心性沉稳,远超同龄人。

      他避开了父辈所有的权谋厮杀、爱恨纠葛、乱世浮沉。

      沈砚穷尽半生为他扫清所有前路荆棘,抹去所有污名痕迹,护他身世干净、人生顺遂、前路坦荡。

      他顺利遇得良人,安稳成家,心性温良,家庭和睦,岁岁安稳。

      他孝顺至极,成家之后,从未远走,日日归园探望,岁岁相伴照料。

      他知晓沈砚体弱多病、余生无多,便时时守在左右,晨昏问安,汤药亲侍,尽着十足的孝道,弥补着我们暮年所有的孤寂。

      那些年,梨园虽旧,却从不冷清。

      我有幼子绕膝,有故人相伴,有岁岁安稳的烟火,有无风无雨的流年。

      我常常坐在廊下,看着院中一老一少。

      沈砚坐在石凳上,温和含笑,听着砚安说着俗世家常、人间烟火,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松弛与安然。

      他这一生,紧绷半生、隐忍半生、厮杀半生、献祭半生,唯有暮年守着我、守着孩子的岁月,是真正轻松的。

      我常常暗自庆幸。

      庆幸沈砚半生牺牲,终得片刻安稳。
      庆幸我半生孤寒,终得人间依托。
      庆幸苏敛以身殉局,换得山河太平,让我们所爱之人,得以安居盛世。

      我以为,这样安稳温柔的暮年,会一直延续下去。

      我以为,我会和沈砚两两相伴,看着儿孙满堂,看着岁岁花开,直至垂垂老矣,一同归于尘土。

      可岁月最是无情,从不遂人所愿。

      沈砚的病根,是数十年日积月累、深入骨髓的不可逆损伤。

      自毁的腺体,撕裂的精神域,常年透支的性命,层层叠加的旧疾,早已掏空他所有生机。

      他陪我走完了风雨飘摇的半生,撑完了抚育幼子的半生,耗尽了所有气力,终于在两年前的深秋,彻底油尽灯枯。

      那个深秋,沪上落叶纷飞,梨园满庭萧瑟。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剧烈的痛楚,没有缠绵的病榻折腾。

      只是暮年日渐衰弱,气息缓缓衰败,在我与砚安的日夜陪伴下,在满院温柔的桂花香里,在最安稳、最温暖的人间烟火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临走前,他握着我的手,指尖温热,力道轻柔,温柔得一如他数十年不变的模样。

      他没有嘱托家国,没有嘱托世俗,没有半分不甘与遗憾。

      只轻声对我说了一句:“景辞,往后,好好活着。”

      寥寥六字,耗尽他最后一丝气息。

      护了我半生,牵挂了我半生,隐忍了我半生,到最后,他最后的心愿,依旧只是我岁岁安稳。

      他这一生,从来不为自己。

      生为山河大局,生为谍网残局,生为护我周全,生为抚育幼子。

      唯独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他走的那一刻,砚安跪在床前,红了眼眶,无声落泪。

      半生养育之恩,半生父子温情,早已深入骨血,痛彻心扉。

      我却异常平静。

      没有当年听闻苏敛死讯时的极致死寂,也没有骤然崩塌的崩溃。

      只是心底某处,彻底空了。

      像是支撑我余生数十年的那根梁柱,轰然坍塌。

      从此,人间再无那个为我遮风挡雨、兜底所有苦难、温柔包容我半生执念的人。

      世间最后一点烟火暖意,彻底熄灭。

      沈砚下葬那日,天落微雨,温柔绵长,一如他这一生的温柔。

      砚安亲自执幡,亲自送葬,亲自守灵,极尽孝道。

      他为沈砚选了一处极佳的风水宝地,安静清幽,背靠青山,面朝暖阳。

      他说:“沈爸爸护我一生,伴我半生,我要让他往后岁岁安宁,无病无痛,永得安稳。”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崭新的石碑,心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沉沉的空凉。

      苏敛葬在梨园后山最深处,数十年孤冢,无人相伴,默默长眠。

      那里埋着我年少惊鸿、半生执念、一生挚爱。

      如今,沈砚长眠于不远处的青岗,静静陪着这片梨园,陪着长眠乱世的故人,陪着我余下的孤寂余生。

      从此,一山两冢,一魂一念,一痴一守。

      沈砚走后,整整两年。

      是我此生最寂静、最荒芜、最无波澜的两年。

      砚安心系我年迈孤身,日日归家探望,风雨无阻,时常带着妻儿归来,满院儿孙嬉闹,烟火依旧温热。

      他百般孝顺,万般体贴,总想以儿孙绕膝的热闹,抚平我暮年的孤寂。

      他怕我孤单,怕我思郁,怕我沉溺旧念、郁郁难安。

      可他不懂。

      有些孤寂,是深入骨血的宿命。

      有些空缺,是任何人、任何烟火,都无法填补的。

      热闹是儿孙的,安稳是俗世的,圆满是人间的。

      唯独我的余生,只剩无尽空寂。

      我心底住着两个故人。

      一个是惊艳年少、殉局无名、让我执念终生、遗憾终生的苏敛。
      一个是温柔半生、献祭余生、护我安稳终生、温暖我所有孤寒的沈砚。

      他们一个占尽我情爱执念,一个占尽我余生恩情。

      一个死于乱世烽烟,留我半生误会、半生读懂、半生遗憾。
      一个死于盛世安稳,留我半生温暖、半生陪伴、半生空凉。

      这世间最极致的爱恨情仇,最无解的双向亏欠,最圆满也最残缺的宿命,尽数落在我一人身上。

      沈砚离世后的两年,我独自守着偌大的梨园。

      昔日热闹庭院,如今空旷冷清。

      石桌依旧,长椅依旧,花木依旧,戏台依旧。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温雅清瘦的身影,日日陪我静坐檐下,岁岁陪我细数流年。

      晨起无人温粥,阴雨天无人护我避寒,旧夜无人伴我静坐灯下,无人再温柔安抚我心底经年不散的怅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每日静坐梨园廊下,手持这柄苏敛的旧扇,静静看着空荡的戏台,看着风起叶落,看着朝暮交替,看着四季轮回。

      年年落雪,岁岁秋风。

      我这一生,看过太多别离,历经太多沧桑,熬过太多孤寒。

      年少遇苏敛,一眼惊鸿,半生情劫,爱得刻骨铭心,憾得终生无解。
      中年遇沈砚余生守护,半生烟火,半生周全,承蒙半生偏爱,亏欠终生难偿。

      苏敛予我一场极致热烈、极致悲壮、极致遗憾的爱恋。
      沈砚予我一场极致温柔、极致周全、极致无私的余生。

      一个是我毕生心尖执念,求而不得,念而无归。
      一个是我毕生余生归宿,默默成全,岁岁相守。

      我爱苏敛一生,念他一生,憾他一生。
      我欠沈砚一生,负他一生,愧他一生。

      两段深情,两种宿命,两场无解。

      缠绕我整整一生,贯穿我岁岁年年,熬尽我青春风华,耗尽我半生浮沉。

      如今烽烟尽散,风波归零,儿孙安稳,盛世太平。

      世间再无半点苦难,再无半点风波,再无半点杀戮与飘零。

      所有人都得到了圆满。

      山河圆满,盛世圆满,幼子圆满,俗世圆满。

      唯独我,满身风霜,满心亏欠,满心执念,孤零零一人,守着满园旧忆,守着两座孤冢,守着半生爱恨,终老余生。

      暮年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格外清寂。

      我不再落泪,不再怅惘,不再纠结爱恨对错。

      半生执念早已沉淀,半生亏欠早已入心。

      我只是静静坐着,日复一日,看着梨园的一草一木,看着当年苏敛踏过的青砖,看着他演过戏的戏台,看着他曾驻足的廊下。

      风来似故人归,风去万事成空。

      我知道,我的时辰,快要到了。

      身体日渐衰败,气力缓缓抽离,五脏六腑皆是经年沉淀的疲惫,没有病痛,只有极致的平静与松弛。

      我早已无牵无挂。

      砚安已成家立业,心性安稳,家庭和睦,余生无忧,无需我牵挂半分。

      乱世旧局尽数落幕,爱恨纠葛尽数归零,世间再无风波,再无亏欠,再无遗憾。

      我这一生,该遇的人遇过了,该爱的人爱过了,该欠的人欠过了,该守的岁月守过了。

      人间一遭,风雨历尽,爱恨尝尽,浮沉阅尽,圆满也残缺,热烈也孤寂。

      我唯一的心愿,便是归尘故土,归眠梨园,伴我半生执念、半生守护,三人同归,永世相守。

      深秋的午后,阳光温淡,秋风轻柔。

      梨园落叶簌簌,满地金黄,静谧安然。

      我依旧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手中紧握着苏敛的素骨折扇,指尖轻轻贴着微凉的扇面,眼底平和无波,再无半生嗔怨、半生怅惘。

      窗外日光温柔,叶落无声,风声温柔掠过耳畔,像极了年少雨夜,那人温柔无声的成全,也像极了暮年岁岁,那人沉默温柔的陪伴。

      我轻轻闭上眼。

      脑海最后闪过的,是两段重叠的身影。

      一是年少戏台,青衣绝尘,风骨清冷,温柔隐忍,以身殉国,无名无姓,惊艳我一生的苏敛。
      一是暮年庭院,温雅清瘦,带病相守,倾尽余生,温柔周全,救赎我半生的沈砚。

      一个是我此生情起的伊始。
      一个是我此生余生的归宿。

      爱恨起落,浮沉半生。
      一念山河,一念情深。
      一人予我劫,一人予我安。

      至此,悉数落幕。

      呼吸缓缓变轻,意识慢慢涣散。

      掌心的旧扇轻轻滑落,落在膝上,安稳沉静。

      我在满院秋风、满园旧忆、满世安稳里,安静地、温柔地、无憾无悔地,走完了我的一生。

      无悲无喜,无恨无憾。

      终于,可以归尘,归于梨园,归于他们身边。

      我离世的消息传来时,砚安携妻儿匆匆赶回,跪地痛哭,悲恸不止。

      他早已预料我暮年孤寂难安,却依旧无法承受最后一场别离。

      他知晓我一生执念,知晓我半生牵绊,知晓我心底最深的期许。

      没有丝毫犹豫,遵从我一生夙愿,遵从我潜藏半生的心愿。

      他将我葬在了梨园后山,苏敛孤冢之侧。

      生不能相守,死得同眠。

      时隔数十年,我终于得以长眠在我年少挚爱、执念终生的人身旁。

      而不远处的青岗之上,是守我半生、护我半生、暖我半生的沈砚。

      最终的结局,尘埃落定。

      梨园后山,三冢相依,两两相望,岁岁相守。

      一冢埋乱世忠魂,埋无名深情,埋半生留白成全。
      一冢埋余生温柔,埋半生献祭,埋终生默默守护。
      一冢埋半生执念,埋半生亏欠,埋一生爱恨浮沉。

      苏敛长眠于此,守着他拼尽性命护下的盛世山河,守着他至死未知的血脉延续,守着他留白半生、预判终生的孤寂遗憾。

      沈砚长眠于此,守着他倾尽余生护佑的挚爱,守着他视若己出的幼子,守着他一生求而不得、默默成全的深情。

      而我,长眠在二者之间。

      半生爱苏敛,岁岁执念,终生难忘。
      半生负沈砚,岁岁亏欠,终生难偿。

      我这一生,始于苏敛的惊鸿一瞥,安于沈砚的半生守护。

      爱与亏欠,执念与成全,热烈与温柔,劫难与救赎,尽数葬于这片梨园黄土。

      人间数十年的爱恨情仇、浮沉纠葛、宿命羁绊、双向成全,终于彻底落幕,彻底归零,彻底归于尘土。

      从此,世间再无沪上谍局,再无梨园青衣,再无深海执念,再无半生亏欠。

      再无温景辞的半生孤寂,再无苏敛的无名牺牲,再无沈砚的终生隐忍。

      风过梨园,叶落归尘,岁岁年年,寂静安然。

      往后百年千年,山河安稳,盛世太平。

      梨园依旧,秋风依旧,落雪依旧。

      只是戏楼无曲,人间无别,爱恨无余,浮沉无终。

      三个人的宿命,三个人的纠缠,三个人的亏欠与成全。

      始于乱世风雨,终于盛世归尘。

      此生爱恨,尽数落幕。
      三生同归,再无别离。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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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故事属于虚构AB0小说,如有雷同,纯属意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