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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风隔梨园,刻意避温 本故事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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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当空,天光澄澈如洗。
租界长街尘絮轻扬,车马缓行,沿街商铺烟火融融,一派太平盛景。暖风拂过枝头新叶,落得满目鲜活春意,岁岁如常,安稳温柔。
温景辞一袭素衫,身姿清挺,怀中稳稳抱着新封的茶罐。棉纸裹得平整妥帖,绳线规整,是他亲手封装的雨前新茶。茶气清浅干净,透过纸层淡淡漫出,一如他此刻坦荡纯粹的心境。
距上次梨园赠茶已过数日。
他心底无半分风月杂念,只记着戏台之上那人孤冷身姿,记着梨园深院岁岁笙歌、无人相伴的孤寂。新茶初成,品相绝佳,他便想着再送一程,以茶为语,敬曲惜人。
车轱碾过青石板路,轻响绵长,缓缓行至玉和戏园门前。
今日园门大开,檐下灯笼高悬,庭院整洁规整,却依旧不复往日热闹。往来仆从步履低缓,无笑语喧哗,无形的肃静沉沉笼罩整座梨园。暗处花木回廊之间,数道人影静立不动,目光隐晦扫视着门前动静,无声记录往来访客踪迹。
温景辞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衫,怀茶缓步踏上石阶。
他眉眼温润,唇角带着浅淡平和的笑意,心底揣着最干净的知音心意,无提防,无猜忌,全然不知这一步奔赴,终将落得满心空落。
守门小厮见他登门,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温公子。”
“劳烦通传一声,”温景辞语声轻柔谦和,抬手示意怀中茶罐,“新焙了雨前白茶,特来赠予苏先生。听闻园内新曲将排,想来不曾叨扰。”
小厮神色微滞,垂首迟疑片刻。
近日园内管束极严,苏先生闭门谢客,是全园皆知的规矩,无人敢违逆半分。他不敢擅自应答,只躬身回话。
“公子稍候,小人即刻去通传。”
言罢,小厮转身快步走入内院,脚步声渐渐隐入回廊深处。
温景辞立在阶前,静然等候。
暖阳落在他肩头,暖意融融,眼底清澈温柔,静静望着园内错落的亭台花木。他心中预想,或是苏敛忙于排曲,片刻便会抽身相见,寻常相逢,寻常寒暄,仅此而已。
片刻光阴,安静温柔,无半分风波预兆。
……
戏园深处,静养静室。
帘幕严垂,门窗紧闭,一室隔绝外界天光与暖风。
屋内光影幽暗,寂寂无声,唯有案上器物静默伫立,空气沉凉凝滞。
苏敛静坐椅上,身形端正,脊背挺直,指尖轻抵桌沿,周身气息敛至极致,无半分外泄。
连日盘问排查如影随形,敌方的建档摸排从未停歇,每一次访客登门,每一场人际往来,都会被细细记录、层层深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缓缓向他收拢。
他早已习惯终日戒备,步步谨慎,将所有情绪、所有悸动、所有杂念,尽数锁入骨血深处,不露分毫破绽。
廊外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小厮垂首立于帘外,语声压低,恭谨细碎。
“先生,门外温公子到访,携新茶登门,欲见先生。”
短短一语,落于死寂的静室之中。
苏敛静坐的身形,极轻微地一滞。
无人窥见的幽暗里,他阖着的眼帘微微颤动,胸腔之间骤然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沉滞,呼吸悄然慢了半拍。
是骨血深处本能的微动。
无人知晓,这数日以来,案底暗匣封存的那缕清宁余息,日夜萦绕不散。他日日克制,时时收敛,自以为早已压下所有浮动,早已习惯孤身寒凉。
可单单四个字,便轻易撼动了他层层筑起的冰封壁垒。
心底深处,有极致强烈的趋近欲悄然翻涌,想要推门而出,想见那道暖阳下的清挺身影,想再听一句温和语声。
那是他深陷暗夜罗网里,唯一的安稳,唯一的清宁,唯一可触的人间温柔。
不过一瞬,极致的贪恋翻卷而上,随即被更冷、更硬、更决绝的理智狠狠碾压。
排查未歇,档案未封,罗网未收。
此人每多靠近一寸,便多一分凶险。
每多一次相逢,便多一分被拿捏的破绽。
他半生孤勇,一身寒刃,本可孤身浴血,无惧风波。可唯独沾上一个温景辞,便有了软肋,有了牵绊,有了必死的命门。
片刻死寂,帘内传出一道冷淡无温的语声,短促、制式、不带半分人情,决绝得毫无转圜余地。
“今日不见外客。”
简简单单六字,斩断所有相逢可能。
帘外小厮闻声,不敢多言,躬身应下,缓缓退离。
暗室依旧沉寂寒凉。
苏敛维持着静坐的姿态,分毫未动,周身冷意森然,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心神晃荡、本能翻涌,从未发生。
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绷直,皮肉泛出青白,力道沉得发狠。
隐忍反噬的沉涩,顺着骨血蔓延四肢百骸,浑身僵滞发沉。
他想见。
偏要不见。
他最念。
偏要推开。
……
园门阶前。
小厮快步折返,垂首躬身,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句句都是提前备好的制式托词。
“温公子恕罪,苏先生近日闭门静养,潜心打磨新曲,一概不见外客,还望公子海涵。”
温景辞脸上温和的笑意,极轻地淡了下去。
他微微一怔,立在暖阳之中,怀中茶罐温热,心底却悄然空了一块。
此前两次相逢,虽礼数疏离,却从未有过这般彻底的闭门婉拒。
他素来通透知礼,听得出这不是临时忙碌的推脱,是明确的避而不见。
茫然与怅然,浅浅漫上心头。
无恼,无怨,无嗔,只是纯粹的落空。
像是一腔赤诚心意,轻轻撞在了一面冰冷坚硬的高墙之上,无声无息,落得空无。
他静立片刻,压下心底微漾的涩意,依旧礼数周全,语声温和不改。
“既如此,是我冒昧叨扰。”
他抬手,将怀中封装整齐的茶罐递出,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棉纸。
“新茶难得,不必辜负。劳烦代为转交,也算不负此番心意。”
小厮连忙上前接过茶罐,双手稳妥捧住。
“小人必定转交先生。”
温景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抬眸望向园内幽深的回廊,朱门叠院,花木深深,隔着一重院墙,便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从前只觉此人清冷孤高,此刻方知,何止孤高,分明是刻意疏离,将所有外人,尽数拦在方寸梨园之外。
他缓缓转身,缓步走下石阶。
暖阳依旧和煦,风色依旧温柔,可方才满腔的真诚奔赴,尽数化作浅浅怅然,萦绕心头。
车马静立街边,沈砚立于车旁,静静看着方才全程。
待温景辞走近,他才缓缓开口,语声微凉通透,一语刺破所有虚假的托词。
“他不是静养没空。”
温景辞脚步微顿,侧眸看他,眼底带着浅淡茫然。
“何以见得?”
沈砚目光落在那座肃穆沉寂的梨园院门之上,神色淡淡,藏着看破宿命的寒凉。
“梨园排曲,从不闭门绝客。近日访客寥寥,并非无人登门,是他尽数推拒。”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点破最残忍的真相。
“他是刻意避你。非无意错过,是有心隔绝。”
有风掠过街边枝叶,轻响簌簌。
温景辞立在风里,心头怅然更甚。
他依旧不懂其中深意,不懂暗处刀光罗网,不懂生死牵绊,不懂那人不得已的煎熬。
他只是忽然清晰地察觉到,自己一腔纯粹的知音心意,自始至终,都是旁人不需要的打扰。
两人之间,从来不是萍水之交的浅淡距离,是对方亲手筑起的高墙,寸寸隔绝,步步远离。
“我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温景辞语声轻浅,带着一丝不解的怅然,“不过赠茶赏曲,敬意而已。”
沈砚轻叹一声,藏尽所有不可言说的风波与宿命。
“乱世之中,最无用的是清白心意,最惹风波的,也是清白心意。”
温景辞未曾再问。
他低头踏上马车,身姿温润,眼底却覆上一层浅浅的落寞。
车帘落下,隔绝梨园光景,也隔绝了那道遥遥相望的暗影人踪。
车轮滚动,缓缓驶离长街,将玉和戏园的朱门庭院,远远抛在身后。
人间风暖日晴,少年心怀温柔,却初次尝尽人情冷距,知音难逢,相逢易隔。
……
戏园静室。
脚步声轻缓走近,小厮捧着那只青瓷茶罐,垂首立于帘外。
“先生,温公子留下的新茶。”
帘内静默良久,才传出一声冷淡应答。
“拿进来。”
小厮掀帘入内,将封装完好的茶罐轻放在案上,躬身退离,垂帘复闭,重归一室幽暗沉寂。
满室寒凉,无声无息。
苏敛垂眸,静静看着案上那方规整的茶罐。
素纸素绳,干净温柔,一如那人坦荡无垢的眉眼。
方才帘后隐匿相望的一幕幕,尽数在心底回放。
暖阳之下,那人抱茶伫立,温柔等候,眼底赤诚纯粹,无半分杂质。
他隔着一重帘幕,咫尺距离,便可相见,便可应答,便可不负此番心意。
可他生生立住不动,生生闭口不言,生生亲手推开了这唯一奔赴而来的温柔。
方才那人怔愣落空的神色,转身落寞的背影,尽数落进他眼底,刻进他心底。
无人知晓,暗处之人的煎熬,远胜明处之人的落空百倍、千倍。
他抬手,指尖极轻触碰到微凉的棉纸,随即猛地收回,指节死死攥紧,力道入骨。
骨血深处的沉滞与酸涩,疯狂翻涌反噬。
越是贪恋,越要克制。
越是不舍,越要绝情。
越是心动,越要斩断。
他清清楚楚知晓,今日这一场避而不见,会被暗处所有眼线记录在案。
卷宗之上,会写下:温姓公子二度到访,无人接应,空手离场。二人无私交,无往来,无牵绊。
这是最稳妥的证据,是最周全的保全,是能护温景辞一世安稳的唯一法子。
从此划清界限,从此断绝往来,从此让那人彻底脱离所有暗局排查,远离所有刀光风波。
可护他安稳的代价,是亲手碾碎他的温柔,亲手割裂两人的缘分,亲手让往后余生,只剩遥遥相隔、两两相望。
苏敛垂眸凝视茶罐,静坐于幽暗寒凉之中,长久静默无言。
外头风暖人间,少年心生怅然,不解疏离为何而来。
此间暗室孤影,他独吞所有煎熬,知晓疏离是唯一生路。
风隔一园,明暗两隔。
人隔咫尺,死生两隔。
他是执刃浴血之人,本无资格沾染春光。
既然遇见,便只能亲手推开。
既然贪恋,便只能终身隐忍。
推开之人最念,冷淡之人最贪,绝情之人,最深情。
一室寂寂,茶罐安然静置。
所有无解的牵绊、无声的煎熬、宿命的悲凉,尽数埋于幽暗,无人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