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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回岸 林芷安抓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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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安抓住白璃用琴声搭来的桥,意识先于身体回到临江号,她先听见的是白璃在哭。
“林姐姐!”白璃跪坐在她旁边,看见林芷安的眼睫颤了一下,兴奋地喊道,“她回来了,她眼睛动了!”
林芷安睁开眼,看见的是白璃那张哭花的脸,和琵琶上那根绷得发亮的冰蚕丝弦。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道痕还在,可不再是一道浅淡的白。它裂过了,又自己合上了,现在是四五瓣旧瓷似的纹路,拼成一个圈,像一只被摔过又粘起来的瓷镯。好在银线在纹路底下稳稳地流,不再往外涌。
林芷安没有立刻起身,意识到自己的现状,嗓子是哑的,后颈凉着,试了试左手,手指头还能一根一根蜷起来,真的回来了,有种不真实感。
此刻,腰间的定位器才响起来,机械女声在满船余光里反复播报:“您已偏离安全区域,请延着原路返回。”
白璃哭得打嗝,还是抽空按了两下定位器,疑惑地说道,“它怎么现在才提醒?”
“采购科是按最低价中标的,这玩意儿做的人本来就少。”林芷安嗓子哑得厉害。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很短,甚至有些狼狈。活下来先讨论一只失灵的定位器,这才把她们的意识拉回了人间。
刚笑完,林芷安就听出白璃的嗓子比她的还哑。刚才那声“她回来了”,有一半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弹了多久?”她下意识的想看白璃的手。
白璃摊开左手,指腹上练琴磨红的那块还没褪,四根指尖又各压出一道白印,食指那道最深。
“我不知道,”白璃说,“钟点也没数,每一组后头停顿一下,没空去想!”
面对这姑娘实诚的回答,林芷安想摸摸她,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现在印碎了,碎成了她手上的疤!
“他呢?”她哑着嗓子问。
白璃抬头看向甲板中央,渊君站在那里,不是光,不是影,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形,月白长衫,眉目清癯,眼尾那道弧比三百年前浅了,可还在那里。
“我的账,该平了。”他看着周围,平静的说着。
他看向白璃,向白璃伸出手,掌心朝上:“凡女教过你的三个音,你一个都没忘。白璃,这一世,你替她把那半句没说的话说给我听了,也替我,把那句‘别等了’带给她。”
慢慢的渊君淡成虚影,只剩一个轮廓的时候,白璃忽然站了起来。
“她让我带话给你,”她对渊君说,又像对空气里那个不存在的凡女说,“她说别等了。”
渊君的轮廓顿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缕仙骨正往他身上归,在掌心凝成一团温的光。
“她说的?”
“她说的!”白璃鼻子一酸,却笑了,“她嫁人那天不是不信你,是怕你来了她也不在了。她到死都怕这个,可她更怕的是你一直等。所以她让我告诉你,别等了。”
渊君没说话,把那团光慢慢按在了自己心口。三百年的等待和几百年的仙骨,连同那句“我在墙外听了一夜”,在这一按之下轻轻塌了下去,塌得没有一点声音,仿佛世间的一切,都能被时间抹平。或恢复原样,或面目全非,一切都无关紧要。
“白璃,你记全了,也该醒了。别再替她活,替你自己活吧!”渊君叹息着。
“我也怕,”白璃说,“我怕我醒来又变成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抱着断弦的琵琶,在梨树下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林姐姐说我记全了就醒了,可醒了之后,我是谁?”
“你是白璃。”渊君说,“学美术史,速写本上画了一整本梨树,室友嫌你半夜放琵琶曲吵。这些凡女没有,凡女是几百年前的人,你是今夜的人。她的记忆给你,是让你知道你从哪儿来?不是让你变成她。”
“那,她爱你吗?”白璃从凡女的视角看了这个跨越年轮的故事,至今不能理解,明明两个人都喜欢彼此,为什么要分开呢?
“她爱那个在墙外站了一夜、没进门的傻子。她嫁了人,过了几十年寻常日子,孩子都生了两个,虽然断弦的琵琶搁在梨树下落了灰,可她在每年梨花开的时候,都去树下站一会儿。那段时间,才是她一辈子最像自己的半小时。”
“她家那棵梨树,后来还在吗?”
白璃摇头:“我不知道,我画的梨树,是自己想的。”
渊君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那也好,树是给她自己留的,不是给我看的。”
白璃哭着笑了:“那我也爱你!不是她爱你的那种爱!是我白璃,敬你,谢你等了这几百年。可我还要去谈恋爱,要毕业,还要把那半支曲子真的弹完。”
说“谈恋爱”三个字的时候,她把琵琶抱紧了一点,眼睛盯着弦,没有往旁边看。
林芷安没接话,定位器这时候又播了一遍安全区域,她抬手把它按掉了。
“你累了,歇着吧!”
渊君看着她,像很久以前在梨树下,平视着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蹲下来。他站着,她坐着,隔着一个时代的距离,却终于在此刻望见彼此。
他抬起手,想像很多年前在梨树下那样,按一下她的头顶。可是手是透明的,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白璃没有躲。
“好,我歇着。”
接着他的身影化成了漫天极细的银色光点,像一场不会冷的雪。在江面、甲板、白璃的琵琶弦、林芷安那道碎成疤的痕上,都落了一层。
白璃坐在光点里,仰着脸,落进睫毛的那几粒,她没有眨眼。
船舱深处传来木框崩裂的声音。一幅被水泡透的旧画从暗门后滑出来,画上是梨树下的凡女,眉眼与白璃几乎相同。逆潮黏在画背,正沿着她的裙角往现实里长。
白璃没有等任何人发话,她先拍下证物全貌,报过时间和位置,然后抽出修复刀。
林芷安没有过去看那幅画,自己扶着船板起身,拾起旧伞,挪到白璃斜后方半步的地方。
刀尖对着画,没有立刻落下去。修复师割画,一刀错,整幅就散,她在找那一笔。
“我不需要一幅画,替我决定爱谁!”她轻轻的说,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身边的这个人。
刀落下去,割断的是画心背后那根黑得发亮的线,纸上的旧人从中裂开,逆潮失去落脚处,尖啸着退回船缝。
林芷安没有阻止,只在黑水扑向白璃时撑开旧伞,替她挡去风险,谁也别想伤害眼前的姑娘。
有一片光落进了白璃指缝里,像凡女临死前攥着渊君的那只手,终于松了劲,把温度留了一点在世上。白璃低头,指缝里那圈极淡的白比昨夜深了一点。不是印,是凡女留给她的,一个拥抱的形状。
甲板那头,林芷安撑着栏杆慢慢站直了。
“都走了?”
“都走了。”白璃把琵琶抱紧,“可他留了点东西在我指缝里。不是印,像是一个拥抱。”
林芷安走过去在白璃身边坐下。两个人,一个左手碎着疤,一个指缝里揣着光,并肩看着江面上那艘正在沉下去的老趸船。
“林姐姐,”白璃说,“上回我说,你替那么多人渡了一路,这次,让我替你一次。”
“我记得。”
“今天这一趟,就算数了。”她说,“统共只会三个音,也敢给你搭桥。”
白璃抱着琵琶,忽然很低声地问:“林姐姐,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白璃,还是因为我是她?”
林芷安看了她一会儿。江风把白璃的头发吹乱了一缕,林芷安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凡女不会嫌热茶烫,也不会把吃剩的半个包子重新包好。”她说,“刚才把我从河里拉回来的,是你。”
“热茶?”白璃把这个词接过去,念了一遍,“还有半个包子。”
这些小细节她还记得,白璃此刻把琵琶往怀里收了收,不确定的问,“这算答案吗?”
“算我现在能给的。”
“那往后呢?”
林芷安把左手翻过来,碎成瓷镯样的疤在晨光里发白。她看着它,没有抬头。
“等我们都活过今晚再说吧!”她说完,把外套往白璃肩上拢紧了一点。白璃抬手把领口又慢慢的拢了一遍。
白璃眼睛红了,低下头,把琵琶抱得更紧了些。她没有追问那半句。林芷安看着她抱琴的姿势,把“算我现在能给的”又听了一遍。这一次,句子里没有第三个人。
“我知道。”白璃吸了吸鼻子,笑了,“今晚回去,我把那半支曲子真的弹完,弹给我自己听。”
说完,她低头用袖口把那根冰蚕丝弦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到系住的那头,把袖口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
跳板响了一声,涂山月从码头那头走上来,站在她们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了白璃肩上。第六尾在她身后,虚影又凝实了一分。
她手里抱着一卷画轴,两头用麻绳系着,看着系得很紧。
“顾平生,你画了我十六遍。从现在起,我让你画第十七遍。”
江面上的灯灭了最后一度。老趸船,沉进了江心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