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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断弦 白璃去医院 ...

  •   白璃去医院做阶段评估那天,下着一点小雨。

      林知白站在门诊楼一楼大厅,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捏着一张评估单。单子上的意见写得客气,“睡眠障碍,好转观察”,可他两人都知道,白璃真正经历的事,这张纸一个都没录上。

      “姐,”他对着电话低声说,“白璃学姐昨晚又画了。这一回还是你的手,可是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林芷安沉默了几秒:“什么东西?”

      “一根弦。”林知白翻动照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左手无名指的那圈白痕还在,弦就缠在指根上,绕了两圈,另一头甩出纸边。断口在手腕那一侧,崩断的,不是剪断的。她之前画那些手,手上都是空的,这一回有了弦。”

      雨丝斜斜地打在医院的玻璃门上。林芷安抬头看着自己举起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浅淡的白戒痕,对着雨幕,安安静静。

      三夜十一张,画的是同一只手、同一个位置,连弦的绕法都没变,这够管理局重启关联调查了!

      石寒把城南旧戏院从“已封存”改回“待复核”,任务有两项:确认断弦是否仍在向白璃传递记忆?查清它与临江号水域异常是不是同一条灵质回路?

      林芷安申请让白璃以图像协查人身份到场,批复后面多了一行手写提醒:协查不等于处置对象,任何接触须由本人确认。

      她开的是父亲那辆十年的旧雪铁龙,车停在精神科楼下时,雨已经密了。

      白璃背着个帆布包从侧门出来,站在檐下,怀里抱着一摞速写本。清瘦高挑的姑娘,扎马尾,脸色比上次好些,只是眼神还是飘,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分不清哪边是现实。

      上车后,白璃说要先回管理局取一张红外照片。

      等她在林芷安桌前,花了半分钟时间,才从罪证般叠高的文件底下抽出那只照片袋。桌上还是三摞,她住过来的那阵子,每天给这堆纸让路,晚上收工前把当天那摞推到桌角,第二天早上它又回到原位。现在她站在桌子对面,中间隔着一桌纸。

      “中间是什么?”她问。

      “紧急。”

      “左边呢。”

      “已核过的,右边是待核的。”林芷安像接受领导检查的员工,自己的桌面确实让人尴尬。

      白璃没说话,直接上手把照片按案号排开,一张张码到“已核”旁边。

      林芷安看着她忙碌,总觉得自己要找点活儿干,于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叠没拆的信,隔着桌子递过来。

      白璃没接:“信不是证物?”

      “里面是账单。”

      “账单你自己拆,”她把最后一张照片对齐了才松手,“上回我替你拆过一封,你第二天重新封回去,还在封口上贴了编号。”

      林芷安只好把信收回抽屉。

      “车钥匙呢。”白璃说。

      林芷安右手一直攥着,从进门到现在没松开过,“要开车。”

      “车在楼下。”

      林芷安把钥匙搁在桌上。

      “复核结果,钥匙未失踪。”白璃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像极了她平时的语气。说着把照片袋收进包里,顺手从证物堆里抽出三张水电单。她住着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把要办的事塞进最厚的一摞,塞进去就当办完了。

      这次,她把单子压到茶杯底下:“这个不算替你收拾。”

      “我知道。”林芷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个小姑娘面前这么局促。

      走到门口,白璃把帆布包从肩上换到另一边,才拉开门。

      当晚她收到一张自助缴费机的照片,角度仍然歪得厉害,屏幕上三笔账单都已结清。

      白璃回:“原作者具备有限修复能力。”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张,三张水电单收进一只透明文件夹,上面贴着手写标签:生活用品单,非证物。标签贴得歪,字很清楚。

      白璃把两张照片裁成一样大小,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命名的时候她先打了“林警官生活能力观察”,删掉;又打了“林芷安”,也删掉。最后只留下日期。

      这些照片不进工作组,也不放进案卷。

      “上车。”林芷安伸手去接她的包。

      白璃没给,自己把包抱紧了,弯身钻进副驾。林芷安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只得悻悻的收了回去。

      白璃系安全带的时候,视线落到林芷安搭在挡位上的手。她今天没穿制服,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短发刚好压住耳尖。她握方向盘时腕骨绷出清楚的线,左手那圈白痕因此更加显眼。

      白璃看到最后一处,别扭的把脸转回窗外,抬手去系安全带,卡扣插了三次都没对准。林芷安看不过去,伸手去拉,替她扣上安全带。白璃立刻坐得笔直,刚刚碰到的手有些发热,热议从手传到心里,有种要往脸上跑的趋势;她自己也暗骂又不是没牵过,才压过这点热意。

      “我只是去看琵琶,对吧?”

      “对。”

      “不抽血,不催眠,不突然告诉我,其实已经死了三百年?”

      “最后一项暂时没有标准流程。”

      白璃扭头看她,分辨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是开玩笑。林芷安侧脸线条清利,嘴角却一点配合的意思都没有。她小声嘀咕说:“林姐姐,你偶尔说笑话的时候,最好眨一下眼。”

      “为什么?”

      “给人留点逃生的时间,你右眉那道疤一露出来,我总怀疑你下一句是‘抱头蹲下’。”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芷安从后视镜里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眉尾:“这是小时候磕的。”

      “怎么磕的?”

      “翻墙救猫。”

      白璃等着下文呢?可林芷安发动汽车,没再说话。

      “猫呢?”

      “自己下来了。”

      白璃低头笑了半天,这个故事很像林芷安:人已经上墙,救援对象倒先解决了自己。

      “姐,我昨晚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可我画了你的手。”白璃低下头,“我不是照着你画的。纸上先有弦,才有手。那道痕在无名指上,浅白色的,像一枚旧戒指。”

      林芷安没接话,车子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扫。

      她把速写本抱紧了些,忽然小声说:“林姐姐,你不办案的时候都做点什么?”

      林芷安看了她一眼,有问必答道:“煮汤,我爸爱喝,我煨得难喝,他每次都喝光。”

      “真的假的!”白璃笑了,这一次嘴角彻底扬起来,眼睛弯了弯,像终于只在谈一件无关案情的小事。“我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画起画来忘了时间,饿了就随便对付一口。所以我现在的习惯是喝放凉的茶,热的反而觉得烫嘴。”

      经过一家早点摊,白璃盯着蒸笼看,肚子很轻地响了一下,又飞快把脸转开。

      林芷安把车靠边停,下去买了两个包子,塞进她怀里。“先吃吧!”她说。

      白璃捧着包子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林芷安依然没答,只是默默的看了她一眼,重新发动了车。

      白璃吃到第二个包子时忽然停下:“林姐姐,你以前也这样记过别人吗?”

      “办案要记口供。”

      “我说怕黑、喝凉茶,也算口供?”

      林芷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点。白璃没追问,只把剩下半个包子重新包回纸袋,搁在两人中间。

      “你梦里的那个男人,”她终于说,“今天可能会离你近一点。”

      去旧戏院的路堵死了,前方两辆货车并排卸货,把窄街堵得只剩自行车能过。

      林芷安对了下表,熄火下车;白璃抱着证物筒跟下来,发现她们正停在一家旧装裱店门口。店主还在卷门后慢吞吞地找钥匙,白璃隔着玻璃看见柜台里的矿物颜料,脚步便挪不动了。她先看表,又看林芷安,最后很乖巧的说着:“还有十二分钟,刚好够核对戏院壁画的补色材料。”

      林芷安要是第一次见她,估计都信了,可也没拆穿,“那盒蓝色颜料?”

      “蓝色也属于材料。”白璃脸红了。

      “旧戏院壁画没有蓝色。”林芷安又一次的不解风情的回道。

      白璃沉默片刻:“林警官,你这样陪人逛店很难办啊!”

      林芷安把证物筒接过去:“我不陪人逛街。”

      白璃哑火了,看着卷门升起,店门打开,可里面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要侧肩,墙上挂满纸张、画笔和未装框的旧画。她还是走了进去,挑了一支软炭笔,又让林芷安在两种灰蓝色纸里选一种。林芷安捏了捏厚度,指向左边:“这张耐折,侧光不反。”

      “我是问哪个好看?”

      “那你问错人了。”

      白璃把她选的那张也放进购物篮:“算了,留着作现场记录。”这人也不算完全答非所问。

      店主替她们裁纸,老式裁刀一下下落下。雨敲着卷门,货车还没有让路。两个人靠在柜台两端,一个整理证物编号,一个拆新炭笔外面的蜡纸,谁也没催。

      白璃在纸角试了两笔。第一笔是窗框,第二笔顺手勾出林芷安扶着证物筒的手。画到无名指时,她停住,把那道浅白印痕留成空白。

      “如果没有那些画,”她低着头问,“你还会记得我吗?”

      裁刀在里面“咔哒”落下一声。

      “会。”林芷安说。

      白璃抬起眼:“这么肯定?”

      “你第一次进库房,用鞋带量透视线,还把我的记录翻乱了三页。”

      “前半句算你夸我专业能力好,后半句是你自己把页码钉反了。”白璃也是有问必答。

      “所以我记得。”她认真的样子,让白璃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

      店主把裁好的纸递出来,问她们要不要装进同一个防水袋。林芷安说分开,白璃说一起,两人同时停住。

      “一起便宜一块。”店主补充。

      林芷安把付款码递过去:“一起。”

      白璃低头把那张只画了一只手的试纸,夹进证物筒外袋。货车终于开走,她们重新上车。那段没说完的话也被车门关在了一阵雨声里。

      车驶进老城区,城南旧戏院还在那儿,红漆剥落,海报残破,门口多了两道管理局的封条。

      白璃下车,抬头看那栋旧戏院,忽然不动了。雨落在她身上,她也不躲。

      “我来过。”她说,“不是这辈子,是在梦里。梦里我从这边进去,走到最里面,台上有一把藤椅。藤椅旁边跪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可我听见她哭。”

      林芷安的心猛地一沉。她撕开封条,推开了门。戏院里还是那股陈年的脂粉味,混着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藤椅还在台上,琵琶还在藤椅上,四根弦断了一根,第三弦,像梦里断了三百年的那根。

      白璃一步一步往里走,脚步很慢。她走上舞台,站在藤椅前,低头看那把琵琶。很久,很久了。然后她伸出一只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根断弦。

      弦响了。不是断弦能发出的声音,是琴腹深处沉了三百年的余音,被唤醒了。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滴水落进了一口深井,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林芷安的骨头里。

      林芷安左手的印,在同一瞬间烧了起来。她疼得弯了一下腰,旧伞“啪”地掉在地上。印里的银纹疯狂地翻涌,仿佛一道关了几百年的闸,被人从里面猛推了一把。

      “姐!”白璃吓坏了,转身扶她,“你怎么了?你的手在发光!”

      林芷安跪在舞台上,咬着牙把那道痕按在地上。她能听见印里的声音了,不是幻觉,是切切实实从骨头里传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极轻,极远,却清晰得像贴着耳朵:“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三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有人在井底用了好几百年的力气,一下一下撞着井壁。

      白璃也听见了,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泪水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姐……那个人,他在叫我。不是叫我的名字,是叫一个我不认识、可我又觉得认识的名字。”

      林芷安咬着牙撑起身,一把抓住白璃的手,把她从琵琶旁拽开。

      两个人退到台口。白璃的手在她掌心里抖,抖得很轻,像一根刚停下的弦。林芷安没有松开,先把她按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才腾出手去捡旧伞。

      “刚才响的是你。”白璃说,嗓子发干,“不是我。”

      “嗯。”

      “那个声音在叫一个名字。”白璃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我不认识那两个字,可我一听见就想哭。”

      林芷安在她面前蹲下来,把伞横在膝上。印里的热气正在一层层往回退,退到骨头深处,退了很久才退干净。台口的地板凉,她能听见白璃的呼吸一点一点平下去。

      “他叫了几遍?”

      “三遍!”白璃说,“一遍比一遍重。”

      “听见第三遍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白璃把手从胸口拿开:“我在想,我要是应一声,他是不是就不叫了。”

      林芷安站起来,把伞收拢,伸手把她也拉起来。白璃没有立刻松手,等站稳了才松。

      封条重新贴上时,天已经暗了。管理局的车停在戏院门口,姜爻带着两只铅封箱下来,把琵琶连藤椅一起罩进防尘罩,罩口的绳结打了三个。

      “断弦不能再碰。”姜爻翻开记录本,“石处要一句:弦响之后,印有没有反应。”

      “有。”

      “到什么程度。”

      林芷安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印痕的边线还亮着,比早上多出半指长。

      姜爻照着写下“较晨间延长半指”,又添一行“当事人自述可耐受”,合上本子,没有多问。

      白璃站在车灯里,一直没上车。林芷安走过去,把伞撑开,替她挡住从废墟那边吹来的风。

      “回去以后,别画了。”

      “可我控制不了!”白璃哭着说,“一闭眼,它就在那儿。”

      “那就画下来,画完发我。”林芷安说,“别自己留着。”,说完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的手抚着白璃的后背。

      白璃抬头看她,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墙上,压得很扁。

      “姐,”她说,“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林芷安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只回复了一句,“上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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